风暴稍停,明军的营地之中,数不清多少浑身挂着冰霜的士卒,一群群的紧紧依偎在一起,咬着牙抵御北方噬人的寒冷。
忽然,风中飘过一次冒着热气的香味。短暂的错愕之后,士卒们开始嘈杂的喧闹。
“别动,每人都有!”
军官们的喝声,不约而同的传来。
但士卒们并未有所收敛,反而更加的鼓噪起来。黑色的夜色中,仅有的几许光亮下,火头兵们抬着一桶桶滚热的热汤,从主帅的中军那边出来。
军中的肉汤其实压根不是汤,就是剁碎的肉在水里煮了,多加盐而已,有时候连血沫子都撇,带着一股腥味。但此时在这些被风雪折磨得快疯的士卒们眼中,却仿若至宝。
“都他娘的别动,人人都有,保准一人一大碗连肉带汤的热乎吃食!”军中的校尉,站在风中扯着嗓子大喊,“曹国公为了给大伙吃口热乎的,下令直接杀了二十多头骡马,他老人家可一块好肉都没藏着,全给弟兄们下锅了!”
这时,前边的火头兵开始发汤。
士卒们无心听军官啰嗦,蜂拥的挤上前来。而远处那些不明所以的士卒们,也跟着凑热闹一般过来。眼看,两万多人的营地,马上就要乱套。
军营里就怕这个,尤其是晚上,一个处理不好,好事也能变成坏事。当兵的都快冻傻了,他可不管你是什么国公,说炸营地就炸营。
“既要爱兵如子,但也要杀人不眨眼!”
看着蜂拥而来的士卒们,李景隆脑中忽然响起当年他爹教给他的话。
“传令,肃静!”
李景隆话音刚落,身边百十个亲兵张大喉咙在风雪中呐喊,“镇台令,全军苏静,有大声喧哗,擅自脱离营帐者,斩!”
“斩!”
“斩!”
“斩!”
数十个斩字落下,军营之中微微沉寂下来。火光,让他们看清了他们的主帅李景隆,带着亲兵站在前头。亲兵的手里,都是雪亮的长刀。
军纪还有军法,暂时战胜了他们头脑中对热乎汤水的渴望,让他们安静下来。
但也有愣头青一般的人物,不管不顾的开始抢夺。
“遭娘瘟的谁让抢的?”有火头兵大骂。
“直娘贼,冻了一整天就一碗热汤,日你娘的是不是你们这些伙夫,私藏了!”几个愣头青喝了肉汤之后有劲了,直接开始动手抢起来。
“镇台下令一人就这么多,谁敢藏!”
“呸!当官的都生儿子没屁眼,他们吃饱喝足冻不着,爷们在这风里,几把都掉啦!!”
耳听那边的喧哗,李景隆脸上肌肉颤抖几下。
“抓起来,杀了!”
李老歪答应一声,拉着自己儿子李小歪,带着亲兵们直接扑过去,那些还抢肉汤的愣头青们,刷刷两下之后,脑袋搬家。
“大帅令!”李老歪狰狞道,“不守规的,这就是下场!”
刚喷出来的血,马上就冻凝固了,变成暗红色。那些鼓噪的士卒们,见闹得凶的当场被砍头,顿时纷纷后退,不再围着发汤的火头兵喧哗。
“镇台爱兵如子给你们弄了肉汤,你们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要聒噪炸营,是何居心?”李老歪继续喊道,“再有喧哗者,一律斩首!”
李景隆按着腰刀,缓缓走到事发地。
“带兵最难的不是打仗,而是如何管这些大头兵们!”
脑中回想着这些,李景隆的脸色越发阴沉,他身后除了他自己的亲兵之外,火器营那边还有数百火枪兵,端着火枪跟在他身后。
现在他手下的军心,是个临界点。
平安把他们这两万人多人丢在这,忙活了这些人不但没看到鞑子,反而看到了白毛暴风雪。人都快冻死了,又缺少柴火,是个人心里就有气。而这么多人的气,聚合起来就是火药桶。
“人头传到后边去,每队的都要看!”李景隆大声道,“执法队开始巡营,有呱噪的,有挑拨离间的,一律就地处决!”说着,看看风雪之中的士卒们,走到热汤桶前,把木勺子上的血迹擦去,盛出一碗热汤递过去,“下一个!”
一个士卒缓缓上前,小心的从李景隆手里接过热汤。在这个小兵看来,曹国公是何等人物,高高在上,平日他根本凑不到跟前。
“喝点热乎的才好睡觉!”李景隆和言语色的说道,“慢点喝,别烫着了!”
有一位士卒上前,李景隆给他打满,依旧和颜悦色,“这几日委屈兄弟们了,等打完了仗,看我老李的安排!”
渐渐的士卒们在几口锅前排成长龙,有胆子大的士兵对李景隆问道,“公爷,您老说话还算不算,您可说了打完了仗,秦淮河带咱们走一趟!”
“揍性!”李景隆笑骂道,“那也要打了胜仗才带你们去!”说着,坏笑起来,“带你们去不是事,就怕你小子让人家三两下夹出来了,到时候丢的可是咱们全军的人!”
说着,他一个堂堂国公,居然捏着嗓子学着戏文里小姐一般的强调,“哎呀,那些跟鞑子厮杀过的汉子,拦着生龙活虎,谁知却是银样腊枪头,就那么几下,软哒哒!”
“啊哈哈哈!”周围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刚才喊话那汉子,被笑得急赤白脸。
“公爷,恁埋汰俺!”
“你小子放一万个心,只要打胜仗,老子定然带你们快活!”李景隆继续打汤,“不过打仗前,这难熬的日子,要咱们兄弟们一块熬过去!”
“军中柴火不多了,从现在起,所有柴火都用来给兄弟烧水做饭,从我往下,任何军官不得随意支取,更不能随意烤火!”
“从我往下,吃的用的和大家伙一样!”
“军中的草料豆饼也不多了,那些牲口每日杀一些,专门给兄弟们熬热汤!”
“咱们出来就是打仗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有劲儿往一处使,才能打胜鞑子!”
“估摸着,风雪停,鞑子也该上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到时候谁怂,砍谁的脑袋!”
李景隆一边说着,一边给排队过来的士卒分发肉汤。
忽然,他看见面前过来,一个年轻的士卒,年纪最多只有十四五岁,便张口问道,“你是哪个营的?怎么这么小就来当兵了?”
年轻的士卒有些胆怯,抱着饭碗,“俺是步军的,俺家是军户,俺哥战死了,俺要顶上!”
李景隆放下勺子,“叫啥?”
“李大旺!”年轻士卒回道。
“哎,还是本家!”李景隆大笑,看着对方身上被风雪摧残的战袄,“你哥在哪里战死的?你爹呢?”
“爹先战死的,在大同。哥后战死的,在高丽!”
顿时,李景隆心里一酸,“家里其他人呢?”
“还有嫂子和侄儿!”李大旺腼腆的一笑,“娘早死了,爹拉扯俺和俺哥,打仗得了赏钱和田地,给俺哥娶了媳妇,生了娃。到了俺这,必须要补丁,不然田地就留不住了!”
李景隆听得意外,他手下的兵有一部分是平安留下的,大多是京营的兵马,就算家里人战死了,也不可能把田地收回去的。
“你是哪人??”李景隆又问。
“俺是山东银!”李大旺说道。
顿时,李景隆明白了。这少年军卒,是外地人充入京营的军户,也有可能是罪民军户,或者是家里犯罪充军。这样的军户,在军中比传统那些世代打仗的军户之家,低了许多。
此时的大明,虽有几分高薪养军的味道,但许多充军的军户之家,日子过的都不好。
“大旺,好名字!”李景隆给对方的碗里,装满了骨头和热汤,“多吃些,吃了有劲杀鞑子!”说着,他继续笑问,“大旺呀,打了胜仗得了赏钱,想干啥?”
李大旺把冻僵的手放在汤碗上暖和,憨厚的笑道,“带回家,给俺嫂子!”
李景隆笑道,“长嫂如母,理当如此!”
忽然,李大旺有些羞涩,“俺跟着百户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俺嫂子说了,等俺回去过日子呢!”说着,低头,小口的喝着热汤,眼神中满是向往,“俺嫂子说了,俺回去之后过日子,侄儿就是儿子,家也还是家哩。家里的地,没人收回去,俺还是个勤快人,不打她不骂她.......”
他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好远。
这一次,没人笑话他。
李景隆看看本家少年,开口道,“从今天起,你给我当亲兵。等你回家的时候,老子给你送一份大礼!”
“阿?”大旺木讷的抬头,不明所以。
102 最后的风雪(3)
暴风雪停了,天空出现一抹久违的湛蓝,落在雪地上的光线,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因为是地处高处,明军依托柳根堡斜线建立的基地,那整片整片被水浇筑的冰面上,只是浅浅的覆盖着一层雪花,微风一过,一片耀眼的晶莹。
但在山脚下的远处和远方,却到处都是齐腰深的雪。
吱嘎吱嘎,齐腰的雪中,一队明军士卒艰难的行进着。雪看似结实,其实只有上面是硬壳,一脚下去人马上就陷进去。他们彼此之间都用绳索连接着,用来防备有伙计一不小心,倒在雪地里。
在绳索的另一头,还有几座像雪橇一样可以滑行的爬犁,那上面是他们费尽周折才寻来的木柴。
暴风雪停后,明军以小队的形势出去找柴。这支队伍是幸运的,他们在十里外找到了一片树林,那片树林中的木头,似乎够他们两万多人的大军,烧上几天。
但军中有很多兄弟是不幸的,他们没有等到柴火找来的这一刻,他们已经冻死了。
呼哧,呼哧。
李小歪喷着雾气,把头上的铁盔抬高些,看了眼身边,一边咬牙前行,一边跟纤夫似的,拽着肩膀上绳索的李大旺。
“大旺,累............累累累,累不累!?”李小歪问道。
他一直很少说话,甚至在他的老子大骂抽他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只是会憨厚的笑。原因并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在于他是个结巴。
小时候,周围人总是因为这个嘲笑他。他也总是自卑的不开口,用笑容代替语言。
但自从认识了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大旺之后,不知怎地,他有种格外想和对方说话的欲望。
“咋不累呢!”李大旺也喘着粗气笑道,“等回了营,俺直接扎帐篷里,趟他一个时辰!”嘴上如此说,但他还是欣喜的看着身后,他和他的袍泽们拽着的木柴。
雪地上,人不能走,一踩一个窟窿。
但是雪橇却可以,上面的柴火是他们心中的希望。有了柴,他们就有热乎东西吃。
“回..........去.......吃吃吃吃......吃啥?”李小歪又开始追问,因为结巴他说话时,脸上的肌肉都挤压在一起,似乎有些狰狞。
“吃啥?”李大旺吧唧下嘴,然后咧嘴一笑,“俺想吃嫂子做的煎饼,煎饼里卷上葱白,还有猪头肉,要是再来上一碗糁。嗨嗨,小味儿没有治咧,要血命!”
李小歪是出生在京师的南方人,根本没听说过这些北方吃食,顿时有些傻眼。不过见自己刚认识的好兄弟,一脸陶醉的样子,想必定然是很好吃的东西。
于是拍拍大旺的肩膀,“我.....我我我我...........”
他磕磕巴巴的说半天说不出来,李大旺一笑,“小歪哥,打完仗得了赏钱,跟俺家里去,俺让嫂子给咱们做!”
“hhhhh...........好!”李小歪用力的开口,“我..........偷........我地的.......好酒!”
“中!”李大旺大笑。
忽然,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他视线中,齐腰的积雪竟然开始隐隐震动起来。
紧接着他们的后方传来惊慌失措的呐喊还有尖叫,“鞑子来了!”
几乎是同时,李小歪和李大旺同时回头,在他们身后,他们从雪地中开辟出来的那条路线上,数不清多少鞑子,沿着他们的道路,疯狂的追击过来。
他们的眼睛,露出浓浓的恐惧。
因为他们清楚的看到,有的鞑子不是在雪地里走,而是在雪地上飞,他们嗖嗖的,好像会戏法一样,眨眼之间就冲到弟兄们面前,然后手起刀落。
“快跑!”关键时刻,李大旺分离的推了李小歪一把。
“你你你你你............!”李小歪说不出话,李大旺却直接抽出了腰刀。
“走!快走!”李大旺不由分说,拉着李小歪,在齐腰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朝阵地那边走去。
他们身后,一队袍泽已经被鞑子围住,大声道喊着,“快走!”
轰隆一声,李小歪脚下一空,他踩到的的雪面之下,是一个大窟窿,一瞬间他和李大旺两人同时栽了下去。
等他们再挣扎着站起来,鞑子已经到了跟前。
“pppppppppp.........跑!”李小歪已经结巴得说不出话。
他爹虽然是李景隆的亲兵头目,可他却是第一次跟着大军出征。平日他主要的任务,就是伺候好主子,李景隆。
而李大旺这个军户家的孩子,却一句话也没有,原本憨厚的目光瞬间变成狼崽子一样,快速的看看左右,忽然一刀砍断拉柴火的绳索,然后把李小歪放到了雪橇上。
“干......................啥?”
李大旺没说话,而是在雪地中推着载着李小歪的雪橇疯跑。
说是跑,不如说是在雪里爬。他双臂用力的一推,爬犁滑出去好远,然后他整个人因为用力太过而扑在雪里,然后他又从雪里钻出来,再向前用身体扑出去的力量,推着爬犁。
“大........旺.............”李小歪结巴着哭喊。
“别哭,喊人,喊人!”李大旺一张口,一团雪呛进了他的嗓子里。
“来............来来来..........人呐!”
“哒哒哒............鞑子来啦!”
李小歪在爬犁上,奋力的呐喊。
突然,他面露惊喜,因为他看到了自己人从阵地上冲了下来。
但下一秒,他也感觉到了绝望,因为鞑子的追兵,就距离他们一步之遥。
“跑!”李大旺呼吼一声,最后的用尽全力,推着爬犁滑远。
然后,在雪地里钻出来,抽刀回身。
“日你血哥儿!”一声怒骂,连人带雪并且夹杂着刀光,把两个鞑子追兵拽到了雪地中,再也看不见。
“大旺!”平生第一次,李小歪没有结巴。
他双眼通红的从爬犁上下来,但刚要动,却被从阵地上来的自己人,大手拉住。
“日你娘的,先走,老子断后!”李老歪左手军弩,右手长刀,面色狰狞。
远处的鞑子追兵,不敢上前。
“爹...........大.............”
李小歪还在呐喊,却被李家其他亲兵拽着胳膊,拖行上去。
“大旺!”小歪回头,对着雪地哭喊。
103 最后的风雪(4)
天空依旧湛蓝,阳光依旧刺眼。
比阳光还刺眼的是,视线中雪地上的一处处红,还有栽倒在雪地中的尸体。
李景隆站在柳根堡的高处,眯着眼睛看着远方那些移动着的黑压压的黑点。
“鞑子应该是从北面过来的,下面的应是先锋部队。”他的副手,江阴后吴高在边上郑重说道,“刚下了暴风雪,估摸着周围能走的道儿都被堵死了,现在鞑子数倍于我军。而我们的援军,定然会因为大雪耽搁。镇台,这仗怎么打?”
“曹!”闻言,李景隆轻蔑的一笑,“那还有啥说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呗!”说着,又笑道,“告诉兄弟们,来客了,招呼着。”随即,又一指山下,“咱们不急,急的是他们。”
说完,转身朝着军阵走去,边走边道,“让兄弟们检查好吃饭的家伙,火枪,火绳,弹丸火药,弓弩石头,火炮大刀,半点都不能马虎!”
“是!”身后的将领答道。
“让弟兄们按事先预先的站到各自的地方,传本公的命令下去,一人退杀一伍,一伍退去杀一百户,一个百户退了,杀千户!”李景隆的话杀气腾腾,“军法无情,施行连坐!”
一个人胆怯退了,杀他所在的小队所有人。
一个小队退了,杀一百人。
一个百人单位退了,杀千人。
~~~
李景隆刚转过一个夹角,就见李老歪劈头盖脸的抽着他那一项听话的儿子。
“日你娘的!”李老歪的大手,重重的在儿子的胳膊后背上落下。
李小歪对父亲的大手置若罔闻,反而对着山下,有明军尸体的地方挣扎着,似乎要冲到那边。
“咋回事?”李景隆斜眼道。
李老歪干笑两声,“没...家主,这小畜生不听话,我修理几下!”
“大.......旺!大.........旺!”李小歪则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另一个亲兵贴着李景隆的耳朵说了几句,后者顿时拉下脸。
“你他娘的也是!”李景隆对李老歪骂道,“顺手的事,就不能拉扯那孩子一把?眼看他就那么没了?”
李老歪赶紧解释道,“不是小的不救,小的跑下去的时候,李大旺已经扑着两个鞑子,倒在雪壳子里头了。小的估摸着他是凶多吉少,再说了鞑子追兵又近,小的.........”
“行了行了行了!”李景隆不耐烦的打断他,又看看一直抽泣的李小歪,“别让他哭了,乱了军心,家法军法都饶不了你们!”
虽说在外人看来,李老歪等这样改姓李的李家家丁私兵,其实多少有些家奴的味道。可在李景隆这样的将门勋贵子弟心中,这样的家丁和他的家人,根本没身分别。
而且,这样的人,才是最让人放心,可以拼死救你,绝不会背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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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日你娘的,别嚎了!”
李老歪面对儿子的哽咽哭诉,直接对着脸就是一个耳光。啪的一下,李小歪不在尿唧了,李老歪心里也心疼得不行。
他打了一辈子仗,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当成宝贝一样。这些年除了骂几句之外,根本没舍得这么打过。
这回跟着李景隆出兵,他本不想带着儿子来。可是转念一想,儿子大了,若不能跟着家主出兵放马,将来在府里只怕要沦落成普通家丁奴仆了。
本来这孩子就因为结巴,在府里不招人待见总是被欺负,若真是半点军功都没有,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行了,眼泪嚎子收起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李老歪安慰儿子一句,“大旺命不好,你要是想着他,回头多烧些纸钱就是了!”
李小歪低着头默默啜泣,没有出声。
他脑子里满是刚才,李大旺在雪地中奋不顾身的推着他前行的场景。若不是李大旺,他恐怕早就被鞑子杀了。若不是因为他,李大旺说不定还能逃回来。
长这么大,大旺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第一个朋友。
突然,啜泣的李小歪一下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阵地脚下,刚才他爹把他拉回来的那块雪地。
雪地中一个身影,艰难的爬行着,身影的背后,几个鞑子也从雪地里起身,狰狞的,蹒跚的追了过去。
“哎,下边有活的!他娘的,是咱们的人!”
边上,已有士卒呐喊起来。
刚转身的李老歪回头,刹那间肝胆欲裂。他的儿子,嗖的一下从阵地上滑了下去。
嗖嗖!
沿着冰面的斜坡,李小歪跟飞一样迅速的滑到山脚下,在雪地上滚了许久,才翻身站起来。
“大旺!”
再一次,他没有结巴,抽出刀子,瞪着眼,嗷嗷嚎叫着奔着几个鞑子杀去。
几个鞑子刚追上在雪地上艰难爬行的明军,手中的弯刀对准了明军的后心。
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呐喊,紧接着呼的一下,一把短斧迎面飞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冻久了,身体都僵了。
砰的一下,那鞑子仰面栽倒。
与此同时,另一面李小歪不要命的冲过来,手里的刀直接撞在了鞑子的腰腹之中。
轰,两人同时栽倒在雪地里,纠缠的翻滚着。
最后一个鞑子,恼怒的捡起雪地上的刀,一把拽住压在自己同伴身上,死命的搅动着手里长刀的李小歪,同时手里的刀,已经对准了他的脖颈。
“啊!”突然之间,这鞑子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李大旺跟狼一样,一口咬在了那鞑子的下身,拼命的摇头撕扯,然后把他拽倒在雪地里,骑了上去。
“啊!”
鞑子又是一声惊恐的呐喊,李大旺一口咬住了他的咽喉,如狼一样吞食着他的血肉。
李小歪气力不支,被鞑子反身按在地上,手中的长刀插在敌人的腰腹中抽不出来。
敌人的大手,死死的扼着他的脖子,让他双眼翻白,不能呼吸。
“呼!呼!”敌人的手越发用力,眼神越发凶残。
似乎,李小歪都听到了自己脖骨碎裂的声音。
他双手徒劳的掰着对方的手臂,双脚不住的踢腾。
忽然,噗嗤一声,那鞑子的动作僵住。
噗嗤,噗嗤,噗嗤!
鲜血一道道的喷涌出来,鞑子的身子栽倒,李大旺那张憨厚的脸,出现在李小歪的视线中。
“你来干啥?”李大旺责备道。
“救救救救.........”
李大旺看了眼身后,许多鞑子追了上来,一把拉起李小歪,“快走!”
~~
吱嘎吱嘎,鞑子踩着冰雪在追。
李大旺扯着李小歪的手,疯狂的超前跑。
扑通,脚下打滑,李小歪直接一个狗吃屎。
李大旺不等对方爬起来,一咬牙,“起!”
跟扛大包似的,直接把对方抗在肩膀上,顺着明军阵地,预留的通道颤颤巍巍的朝上爬。
扑通,李大旺脚软,两人同时摔倒。
与此同时,嗖的一箭射来,李大旺啊一声惨叫。
原来一支箭,直接射在他的小腿上,箭簇穿过他没有任何防备的小腿,入肉三分。
“我下去!”
李老歪身边,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看和小歪长大的李家亲兵,吼叫着抽刀要下去接应。
下一秒,却被李老歪死死的拉住。
“老歪,你不要儿子啦?”那亲兵怒道。
“兄弟!”李老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儿子,咱不能看一辈子!是龙还是虫,就看这一回了!”
~~~
就在他们摔倒的瞬间,追来鞑子更近了,似乎因为顾及高处的明军,他们站在原地,远远的对着李小歪和大旺那边放箭。
就在大旺中间的霎那,李小歪一下用脊背挡住了敌人的弓箭。
当当当,金铁交加之声。
因为心疼儿子,因为是李家的家丁,李小歪棉衣里套着上好的鱼鳞片铁甲,鞑子的弓箭根本破不来。
“走!”
李小歪用脊背当作盾牌,扯着大旺的脖子,沿着通道,手脚并用的爬着。
他们头上,这面阵地中,因为没有李老歪的命令,所有明军都在咬牙看着,心急如火。
而元军渐渐的失去耐性,几个悍勇的鞑子叼着刀子,顺着李小歪的足迹,就追了上来。
刺啦刺啦,李小歪感觉,在斜坡上站不住了,有些向下打滑。
“兄弟,放下俺,你自己走!”李大旺大喊。
“不不不不.............”
“小心!”李大旺一把推开李小歪,顺便摘下对方腰上的短斧,呼的一声扔出去。
砰,追来的鞑子无处可躲,惨叫滑落。
“好!”上方,传来明军将士的呐喊。
可就在此时,已经有鞑子上来,抓住李大旺的脚踝。
“死!”斜坡上的李小歪,转身一刀,插进鞑子的腔子中。
“放箭!”上面的李老歪终于下令了,明军的弓箭让山脚的元军稍稍褪去。
斜坡上,李小歪李大旺两人,艰难的站起来,相互扶持着,继续爬行。
~~
“好样的!是爷们!”
刚爬回阵地,李小歪就被叔辈们大呼小叫的搂在怀里,他的头发瞬间被人弄得纷乱。
“小歪,给你爹长脸了!”
“大旺,好样的,有种!”
军中,杀敌能换来同袍的尊敬。
但是舍身救兄弟,能换来永远的爱戴。
他们小哥俩,刚才就在大伙的眼皮子底下,教了大家,什么叫兄弟。
“日你娘的.......”李老歪看着儿子,骂了一声,背过脸,“日你娘!”
而李小歪和李大旺,则是瘫坐在一边,两人咧嘴,相视一笑。
“鞑子来啦!”
“准备!”
104 开始(1)
军官们在人群中游走着,大声鼓舞士气,“鞑子越多咱们的战功越多,曹国公都说了,打了胜仗带咱们去秦淮河上快活。你们这帮小婢养的,让你们见识见识啥是嫩出水的娘们!”
阵地中,发出些许笑声,但士卒们依旧是紧张得不住手心冒汗。
明军的人太少了,而鞑子却数倍于己。
“一会鞑子上来的时候,各部稳住,没有命令不得放箭开炮!”李景隆就站在曹国公的战旗之下,冷脸对身边众将吼道,“记住,等鞑子爬坡挤在压块的时候,再给老子狠狠的打!”
“喏!”众将轰然答应,各自前去督战。
李景隆又一把拉住江阴侯吴高,小声道,“兄弟,此战非同小可,你要亲自在火器营中指挥督战,必要时你还要亲冒箭矢志,冲杀在前!”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手下的火器兵有着一个非常大的隐患。
那就是这支未来的大明皇家禁卫军的火枪兵们,其中有一半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倘若麾下都是京营的百战老兵,李景隆自然不会如此说。
吴高郑重点头,“公爷放心!”
“哎!”李景隆依旧拉着对方的手,似乎有些嗔怪的说道,“你我兄弟之间,哪有什么公爷侯爷的说法。我比你痴长几岁,等打完仗,咱们白酒叙兄弟之谊,你这个兄弟,我李景隆认了!”
吴高保拳拱手,“全凭兄长安排!”说完,转身带着亲兵直接站到了斜坡上的胸墙之后。
“他娘的,冷静冷静!”
大旗猎猎作响,李景隆不住的在脑中寻思着,还有什么遗漏没有。
想了好几遍,该做的都做了,可心里还是跳个不停,很是慌张。
“别他娘慌!”
李景隆的右手狠狠掐了左手一下,忽然想起他爹当年的教导来。男子汉大丈夫,每逢大事要镇静。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沉得住气。
呼!呼!
他深吸两口气,带着亲卫开始在阵地之中游走,并且目光始终看着在远处地面上集合的北元军。
北元军,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好似乌云。他们身上也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痛苦,想必他们,这时候最想做的事,就是马上回家,然后躺进温暖的毡房中,好好睡上一觉。
忽然,北元的军阵之中,几骑骑兵簇拥着一个穿着华贵甲胄的青年,来到明军阵地之前的平缓地势处。
“上面可是大明曹国公李景隆?”那青年朗声道,“我是兀良哈部辽王之子塔宾帖木儿,曹国公可愿露面,和我一叙?”
他的声音朗朗传到明军阵地中,也传到李景隆的耳朵中。
“小杂碎,胆不小,就这么直接来叫阵!”李景隆冷笑道。
他身旁,李老歪伸出大拇指在舌头上舔舔,然后眯着眼睛对准了阵地脚下的敌人。
“家主,咱们现在是顺丰,要不然小的怼他一箭?”李老歪说道,“要是运气好,直接射死他狗日的!”
李景隆想想,摇头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再说又不一定能一箭必中,先且看他有什么话说!”说着,朝下面喊道,“李某在此,有话快说!”
下面的塔宾帖木儿在马上拱手,大笑道,“好叫曹国公得知,兀良哈和大明已经握手言和,休战罢兵。我等现在只求回家,久闻国公仁厚,何不放开一条路给我们走,兀良哈部感激不尽!”
“放屁!”李景隆骂道,“谁跟你们免战罢兵?杀了我们这多人,打不过我们你们就想溜,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多说无益,要想过去,除非踩着李某的尸体!”
“真是罢兵了!”塔宾帖木儿大声道,“我父辽王已和大明燕王说好,从此以后兀良哈听从大明调遣,愿意内附大明。”说着,继续大声道,“燕王也同意了,放了一条路了给我们。不然的话,我军早就强攻了,何以我还在这和您说这么多!”
顿时,明军阵地中气氛有些骚动,许多士卒都在私下开始议论。
“放你娘的屁!”李景隆继续大骂道,“撒谎都脸红,你们是二皮脸呀!燕王何许人,他能说这样的话?”说着,又道,“跟爷爷玩这些小心眼你还差点,论说瞎话,爷是你们祖宗!”
说着,突然又大声喊道,“口说无凭,若有明证,可拿上来给你家李爷看!”
“久闻曹国公是世家子弟,没想到居然这么粗鄙!”塔宾帖木儿在下面大声笑道,“我手中自然有双方罢战的契约,您若是不信,可以下来看!”
他说这话本有几分取笑李景隆的意思,笑对方胆小如鼠。
岂料,上面李景隆沉默片刻之后,竟然回道,“好啊,你等我!”
“家主,小心有诈!”李老歪等人急忙劝道,“鞑子阴险!”
李景隆斜眼骂道,“老子就没打算下去!”说着,单手拖着下巴想了想,小声道,“去,告诉上边的炮兵,瞄准了怼他一家伙!”
“您刚才不是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咣,李景隆给了李老歪一脚,骂道,“他都不上来,算什么使,快去。瞄准些,争取一炮把下面那小子打回他娘胎里去!”
“喏!”李老歪嗖嗖的小跑上去。
~
“你们等着,本公马上就下来!”
阵地中,李景隆还在装模做样的喊着。
远处平地上,战马有些不安的踱步,塔宾帖木儿狐疑的注视前方,小心翼翼的防备着,同时又缓缓的纵马,身子不住的摆动。为的就是,不让明军的暗箭盯上。
突然,心中一股难以描述的心悸和恐慌突然而至。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律律,战马在瞬间惊恐,前蹄软倒。
马背上,塔宾帖木儿措手不及,直接被甩了出去。
但在他身体还未落地的瞬间,他看见了弹丸砸在冰面上,冰茬四射。而又反弹起来的弹丸,呼的一下从他的侍从队伍中掠过。
咚,不是他身体落地的声音。
而是那几个被炮弹掠过的侍卫们,他们的头颅竟然在同一时间整齐的碎裂。
105 开始(2)
一发炮弹砸落,顿时人仰马翻,残肢遍地。
塔宾帖木儿从地上爬起来,双目欲裂,对着上面的明军阵地大喊,“李景隆,你堂堂国公,竟然暗箭伤人?”
李景隆毫不客气的回嘴讥讽,“老子放的不是箭,是炮!”说着,回头对炮兵那边大骂,“平日都吹嘘百发百中,一到真章的就歪了?”
山坡下,塔宾帖木儿看着遍地的血泊,还有头颅都碎开的亲卫尸体,不顾身边其他亲卫的拉扯,继续大声骂道,“好好,李景隆你有种,有种你再来?”
“有种你他娘的别动!”李景隆在上面喊道,“再给他一炮!”
“少主快走!”
侍卫们拼死拉扯着已经气疯的塔宾帖木儿,不住后撤。
“李景隆,你记着。破了你们的阵地之后,我定然将你碎尸万断........”塔宾帖木儿声嘶力竭的呐喊,“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你阉了........”
从小到大,李景隆何尝被人这么骂过。
当下心头火起,竟然推开身前的亲卫,直接跳到了胸墙上。
“李景隆,待我破阵之后,鸡犬不留。你们这些人的头颅,全部铸成京观......”
“哎!”对方的骂声中,李景隆单手指着前方,扯开喉咙大喊,“你家李爷爷在此,有种, 你过来呀!”
话音落下之后,李景隆的数百亲卫齐声呐喊,“你过来呀!”
“好好好,你先逞口舌之快!”塔宾帖木儿被手下越拉越远,声音渐渐微弱。
与此同时,元军的先头部队黑压压的上来,在斜坡下列阵。
看着下面的元军,被寒风吹拂着脸庞,李景隆心中,忽然没有来由的开始暴躁,好似不杀人不足以平复心情一般。
“哎,狗鞑子!”
李景隆对着下面的元军大喝一声,竟然在两军无数双眼睛注视之下,掀开盔甲的前罩,解开裤带,直接掏出那话儿。
哗啦一声,黄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李景隆一边捏着那话儿,以便于尿得更远,一边大喊,“喝爷爷的尿吧!”
刹那之间,无数大明士卒也跳上胸墙,学着主帅的样子,开始水漫金山,“喝爷爷的尿吧!”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李景隆打个寒战,抖三抖塞进去,回头对身边诸将吼道,“准备,死战!”
“死战!死战!”
~~
轰隆,元军的脚步踩着冰雪,发出巨大的轰鸣,黑压压的元军开始攻击明军的阵地。
这一次,元军是马下作战。他们的先头不部队,高举着圆盾,蜂拥到了明军阵地的斜坡下。这些元军的后面,无数元军弓箭手在军官的号令声中,拉开弓箭。
嗖嗖嗖,没有任何先兆,雨点一样的箭雨当头落下,箭头在空中上升到顶端,然后旋转着落下,发出死亡的呼啸。
“啊!”明军阵地中有倒霉的士卒,被从盾牌缝隙中砸落的箭头击中,发出惨叫。
嗖嗖嗖,又是无数的箭雨落下,胸墙之后的明军藏得更深了,全部都缩起了身子。
他们的反击,还没开始。
嗖嗖嗖,又是一阵。
铛铛铛,盾牌被箭头敲击,发出声响。
李景隆就站在亲卫高举的盾牌之下,心中默念着敌人弓箭手的放箭数量。
“临阵不过五,再强的弓箭手拉满弓,五箭之后,手也酸了。”
“而且弓箭这玩意,天太冷太潮的时候,拉开所需要的力气,更是平日的数倍!”
“鞑子的弓优势在于面对面快速射击,远距离大规模攒射,是咱们汉儿的强项!”
李景隆心中默念着,当年李文忠对他的教导。
透过缝隙往下看去,元军放箭的那一刻,他们的步兵开始疯狂往上爬。但是刚爬了几步,那些士卒们就狼狈的摔倒,几个人抱成团一般在斜坡上翻滚下去,狼狈之极。
而后,有一些元军步卒,发现了明军可以留在斜坡上的通道,便一股脑的挤过去。
本就不宽的通道中,全是拥挤的人,连转身都很困难。
“三..........四...........五........”李景隆的默念声中,果然对方的箭雨停住,紧接着他推开头上的盾牌,抽刀大喊,“给老子打!”
~~~
“放!”
通往明军阵地斜坡上,那些预留通道的缺口处,胸墙之后的明军发出呐喊。
正举着盾牌狼狈攀爬的元军,惊恐的发现,他们头顶上出现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放!”
砰砰砰,火光,硝烟,爆炸,还有惨叫骤然而起。
居高临下的明军火枪兵,几乎不用瞄准,三十杆一组的火枪对着元军的人群,就开始倾泻弹丸。
砰砰砰,一轮齐射过后,放枪的明军把手中的火绳枪递给身后,同时又从身后接过装填好的火枪,继续射击。
哗啦啦,哗啦啦!
那些接过空枪的士卒,拼命快速的装填。
撕开定装火药,塞弹丸压铜条,掰开击锤,方点燃药,摆好火绳,再次传递。
砰砰,砰砰!
短短一个照面之间,明军阵地下面的斜坡上,就满是翻滚的元军的尸体。
火绳枪和燧发枪的时代,这种大规模的齐射威力最大,也最能打击敌人的士气还有勇气。尽管明军的火绳枪,有的因为紧张装填不好而哑火,但如此大规模,接连不止的齐射,让敌军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啊!”受伤未死的元军,发出瘆人的叫喊。
砰,一个火枪手慌乱之中,竟然没把塞枪口的通条拔出来,而是直接发出出去。
长长的通条,变幻出诡异的弹道,穿进敌人的人群之中,连续洞穿了几个敌人的身体。
人的血肉之躯,怎能和钢铁抗衡。面对无处不在,无坚不摧的弹丸,最前方的元军转头就跑,顺着斜坡往下翻滚。
而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后续部队,在军官的皮鞭和叫骂声中,正在准备继续攀爬。顿时,两股人马纠缠在了一起。
明军阵地的最高处,眼尖的炮手马上发现了这一幕。
“炮口低三,装药减半!”
砰砰,明军的炮兵用锤子击打火炮下面垫着的木头,调整炮口。炮长们眯着眼睛,瞄准下面拥挤的元军。
“放!”
轰隆!轰隆!
数发炮弹直接落在下面拥挤的人群中,毫无防备的元军骤然变成了一阵血雨肉沫。
几个元军的头颅,不甘的看着天空,嘴唇还在颤动。可是他们的身体,已经被炮弹杂碎,仔细辨认之下,他们身体的轮廓已经印在了地面上。
“再放!放!”
明军的军官们,扯着脖子呐喊。
炮手们把事先准备好的冰雪,直接倒在炮身上,用带着厚手套的手,快速的擦拭降温,然后再次装填。
“朝远处打!炮口抬高三,装药满,上链子弹!”
轰轰,弹丸在炮口中带着火光呼啸而出。圆形的弹丸在出膛的那一刻,身体上多了一截铁链。
砰,弹丸落在冰面地面上开始反弹,那铁链让弹丸诡异毫无规则的在元军的人群中旋转着,做过之处,扫下一片。
“让儿郎们先下来!”
兀良哈部辽王阿扎失里冷着脸开口,“硬攻,会死很多人!”说着,回头看看他的卫士,“去,把那些人带上来!”
106 开始(3)
短短时间内,元军的攻势忽然停了。
斜坡下艰难爬坡的元军,拽着还没死透,还在哀嚎的同伴,如潮水一般退去。只在白色的雪地上,留下血色的痕迹。
“鞑子要干什么?”李景隆擦了下头上的汗水,下意识的问道。
下一秒,答案出现了。
于此同时无论是李景隆还是高处的明军,都异口同声的开口大骂,“直娘贼!”
元军的阵地中,数十个满身伤痕头发散乱的明军,像是被拽牲口一样拽到了两军之间。
明军和元军已经交战十数日,在最后的反击中,明军占据上风,但是最开始北元围困燕王朱棣的时候,却没少抓到突围报信的明军斥候,而且随后的大战之中,一直处在下风的明军,有不少人都落在了鞑子手里。
而此刻被拽出来的,正是明军被元军俘虏的士卒们。甚至有的,就是李景隆军中被派出去寻找木柴的士卒。
他们身上伤痕累累,面容几乎肿胀得辨认不出来,身上的战甲和战袄变成了棉絮,跌跌撞撞的走着,摔倒之后马上又被元军的鞭子抽打,翻滚着站起身,继续艰难前行。
“直娘贼!遭娘瘟的!”李景隆已经猜到了对方要干什么,气得牙关作响,面目狰狞。
“老二!老二!”
忽然,明军的阵地中爆发处几声惊呼,一个汉子抄刀就要下去拼命,他身边几个袍泽费尽全力都拽不住。
“下面那个是王老二,原本是咱们军中一个伍长!”李老歪在李景隆耳边说道,“要下去拼命的,是他亲大哥!”
这时,明军阵地长长的斜坡下面,那些明军俘虏们被元军踹倒在地,然后用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明军阵地中,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大旗响。
依稀的,还有压抑的被堵住的绝望的呐喊。
“老二!老二!老二!”
一骑元将纵马来到斜坡下,先是看了看山坡上柳根堡最高处,明军黑洞洞的炮口,而后又看看明军的阵地,大声开口。
“曹国公,你让出条路来!”
军阵之中的李景隆,抿着嘴唇默不作声。
那说话的元将一摆手,寒风中冷冽的刀光挥舞。
根本没有任何声音,只是刀光闪了一下,而后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几颗人头蹦蹦跳跳在雪地上翻滚,瞳孔中还残存着的最后那丝色彩,在见到自己倒下的躯干后,也黯然消失。
“你让不让路?”那元将又在大声呐喊。
“日你娘,不让!”李景隆大声嘶吼,“有本事真刀真枪的上来,阵前杀俘,算算什么好汉?”说着,又咬牙,眼神如刀,恨恨的大声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了?你杀吧,你杀一个,回头我李某人,百倍偿之!”
“哼!”那元将又冷笑一下,再次挥手。
但这一次,落下的不是人头。
噗嗤,血光冲天,断臂高高的飞起!
啊!几个明军俘虏撕心裂肺的捂着断臂,在雪地中哀嚎翻滚。他们的惨叫,刺破天穹,刺破了每个人的心。
山上的明军,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有人恨得咬碎了牙,有人虎目含泪。
“这样的俘虏,我们军中还有上千人!”
元将纵马在山坡下缓缓行进,来回踱步。他说的没错,这样的俘虏他们抓了很多。在他们寇关黄榆沟长城卫所的时候,就抓了许多。
后来,还有辽王朱植的部下,还有朱棣的。后来尽管他们被明军包围,狼狈撤退的时候,他们也不曾丢下这些俘虏。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明军,有用。
“久闻曹国公仁义无双,爱兵如子。只要你让开路,这些俘虏我们双手放还。但若是不让,我们就当着你的面,把这些人折磨至死。而且等我大军破阵之后,你们也是如此。定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娘贼!”
“日你娘!”
“你狗日的上来!”
明军阵地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怒骂。
而主帅李景隆,则是默不作声,只是在脑中回想着当年父亲的话。
“北元军最是凶残,攻城时喜欢以百姓为肉盾。两军交战时,常在阵前杀人,扰乱军心!”
“但他们也是愚蠢的,阵前杀人加上恫吓这一招,他们遇上别人或许管用。但是遇到咱们,就不灵了!”
“记住,为将者当明白壮士断腕的含义,不能让敌人的凶残扰乱你的心境。敌人比你凶,你就要比别人凶。他们是狼,你就是虎!”
“再来!”山坡下的元将,见上面李景隆久久不曾回应,阴冷的继续下令。
霎那之间,惨叫皱起,呼天抢地。
那些刚被砍去臂膀的明军俘虏们,又被元军残忍的剁去双腿。
随后,那些元军高声大喊,“让不让?”
“李景隆你若不让路,这上千明军俘虏,就等于是你杀的!”元将继续大喊,“你们汉人有句话,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是你害死了他们,你一辈子都要内疚!”
元将的话音落下,一个血泊中翻滚的明军,突然痛苦的大喊起来。
“镇台!镇台!大帅呀!”那明军以头抢地,脸上沾满了他自己的鲜血,“疼啊!”
李景隆认得那人,正是李老歪口中,去外边寻柴的王老二。
“疼啊!疼啊!啊!”
“大帅,救俺呀!”
明军的阵地,因为袍泽的痛呼而安静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王老二在血泊中翻滚,大喊,惨叫。
“曹国公,你的兄弟在喊疼呢!”元将在战马上得意的大笑,“你让不让路?”
“我让你娘!”李景隆嘶吼。
突然,血泊中失去手臂,失去一只腿的王老二竟然直接站了起来,竭尽全力的呐喊。
“大帅,俺疼,给俺报仇呀!”
“兄弟们,杀鞑子呀!”
元将脸色勃然大变,“杀了!”
噗嗤!
王老二的头颅,高高的飞向天空,然后旋转落地在雪地上滚了滚,他的后脑对着明军那边,愤恨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元军。
“老二!”明军阵地中,王老大一声惊呼,昏了过去。
“继续!”元将冷冷摆手,又是数十个明军俘虏被拽了出来。
“给爷爷个痛快!”
“日你娘的狗鞑子,随你杀,爷爷皱眉不算好汉!”
“俺还有哥子,还有弟弟,他们会给俺报仇!”
“兄弟们,堵死,堵死鞑子,一个也别让他们跑出关去!”
数十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明军,在生死关头无一胆怯,纷纷破口大骂,刚烈至极。
“李景隆!”元将看着那些俘虏,背对明军的阵地大喊,“你就眼睁睁看这些人死吗?”
他却不知,李景隆已经站在了阵地中的胸墙上,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弓来!”
“喏!”
“箭!”
“喏!”
吱嘎吱嘎,让人倒牙的摩擦声中,一人多高的破甲重弓,被李景隆拉成满月。
噗噗,下面元军的阵地里,他们砍瓜切菜一样折磨着明军的俘虏们。
“大帅!”
“公爷!”
“报仇!报仇啊!”
兄弟们濒死的喊声,让李景隆眼角挂泪。
手中的弓箭,拉到了顶点。
106 决战(1)
杀戮,让那位喊话的元将,眸子中充满血色。
冷冽的空气中,滚热的鲜血味道,仿佛毒药一样麻痹着的他神经,刺激着他大脑,以至于他都忘记了,他们现在要突围的一方,而不是胜券在握的一方。
他从杀戮中,获取了无上的快感。
“哈哈哈!”元将疯狂的大笑,“李景隆,我听人说你优柔寡断却又好大喜功,有英雄志却无英雄胆,心胸狭窄又妇人之仁,你这样的人是堵不住我们的。我再问你一句,你让是不让......”
大笑着,他在马上回头,回望明军阵地,带血的眸子却豁然缩紧。
嗡!
一声巨大的呼啸骤然而起,站在高出阵地上的李景隆,双手呈一字型撒开,重弓在他的前手中旋转,弓箭上的箭擦着他碧绿色的翡翠扳指,破空而出。
噗!
咚!
两军之间,无数双眼睛之下,一只粗大锋利的破甲箭直接洞穿了那名元将的脖颈。
而箭枝去势不减,直接在他的脖颈中穿过,带走一大块脖子上的血肉。
紧接着,元将半边脖子一歪,躯干耷拉着头颅,咚的一声落在马下。
剌剌,明军战旗摇摆做响。
天地之间,鸦雀无声。
骤然间,山脚下的明军俘虏们发出震天的喝彩。
“曹国公神射!”
“多谢镇台给俺们报仇!”
“大帅威武!”
李景隆缓缓放下弓箭,对着山下抱拳。
“李某无能,不能救出尔等。但李某在这,以先祖先父之名发誓。尔等所受之苦,李某必为尔等讨之!此战过后,鞑虏头颅为土,埋葬尔等之身!”
“若违此誓,我李景隆不得好死!”
“大帅,我等死不愧也!”
“镇台,来世还跟您当兵!”
“国公高义,小人来世再报!”
俘虏们,争先恐后的应答。
胸墙上,李景隆回身,看着阵地中的明军士卒。
士卒们也在看着他。
“死战!死战!死战!”
像欢呼一样的呐喊在天地间回荡,他们喊着死战,却眼神热烈,仿佛有火焰在胸膛和瞳孔中燃烧。
远处,元军的军阵之中,辽王阿扎失里愤恨的怒吼,“踏平他们!”
~~~~
天地之间,血色在起。
斜坡的冰面无法攀爬上去,元军便想出其他办法。
他们数十人一组,推着临时搭建,上面挂着双层圆盾的盾车,在斜坡下缓缓上前。
盾车后的人分成两组,一组顶着盾车,另一组在他们的掩护下拼命的凿着斜坡上,冻实的冰面。
铛铛,铛铛,不用砸多深,只需要凿出可以让人踩着不滑脚即可。
斜坡上,江阴后吴高大声命令,“实心弹瞄准了那些盾车,给老子砸!”
轰隆!轰隆!
红眼的明军士卒,调整炮口中骤然开火。
砰,燃烧的弹丸冲击之下,元军的盾车四分五裂,元军的是身体连同着盾牌木头,全部变成碎片。
“再放!”明军的炮手大喊。
阵地中满是硝烟和炮口迸发出的热浪,能冻死人的天气中,明军的炮手打得发性,干脆脱去棉甲,光着膀子不住的擦拭炮身,装填,发射。
轰隆隆!
炮声接连不绝,尽管这时代的火炮准头有些堪忧,可架不住明军整齐的齐射。带地上,纵横着炮弹弹跳的痕迹,一条条的,好似田垄一样。
过去,汉人用犁耕地,现在的他们用炮弹犁地。
可元军也寸步不退,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条路,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元军的弓箭手站在堆积出来的雪台上,不住的对明军阵地进行抛射。其他的云军,则是趁着明军躲避弓箭的间隙,举着盾牌,踩着同伴拼死凿出来的,可以攀爬的冰面呐喊着上前。
“火枪手排成排!”
“听我口令!”
“举枪!”
江阴侯吴高就站在士卒们的最前边,根本不顾头上抛落的敌人箭雨,大声下令。
“放!”
砰砰砰,白烟乍起,火焰狂舞。
明军居高临下的放枪,无数元军被洞穿头颅,打穿躯体,惨叫着滑落。
仗打到这个份上,元军没有任何办法,想拿下眼前的阵地,只有用人命堆。只有让明军杀累了,他们才有机会。
明军的阵地像是浪潮冲击之下的礁石,摇摇欲坠。
斜坡上全是尸体,杀疯了的元军,干脆踩着同伴的尸体,冲向明军的钢铁弹幕。
~~~
“王爷,拉来了!”
元军中军之中,一元将狼狈的打马冲来,大声呼喊。
“怎么才来?”兀良哈辽王阿扎失里怒吼。
来将在马上低头,畏惧的说道,“下雪路都断了,不好走啊!”说着,又大声道,“小人自从在那人那儿拿了这些东西,冒着风雪一刻不停,路上死了好多兄弟!”
“不要再说了!”阿扎失里怒道,“赶紧让工匠组装起来!”
“是!”
明军的阵地中,李景隆看着斜坡上的尸体,脸上满是复仇之后的快感。
“你鞑子人再多,能有老子的弹丸和炮子儿多?来一个死一个,来十个死十个,你娘的,等老子的援军过来,你们一个别想跑。老子一刀一个,铸京观!”
忽然,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看着前方,元军阵地中推出来的几件东西,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李景隆怒吼道,“鞑子怎么有投石机?”
元军的阵地中,几架一看就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投石机,被推到了阵前。
尽管看着粗制滥造,但那也是投石机。或许打别的不成,但打他们这样的固定阵地,却一打一个准。
而且,远处的元军,还不断的从冰封的河水中,凿出冰块运送过来。
那冰面冻得比石头还坚硬,但上百个元军站在上面上,手中的镩子同时落下,不用多时,一米多厚的冰块就开始在河面上飘荡。然后他们用钩子,艰难的钩到雪地上,拖着前行。
“他们怎么会有这玩意?”
李景隆百思不得其解,对面的元军从包围圈中突围出来,一路轻装行军,根本不可能携带这种东西。那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了,李景隆在阵地中奔走,大声嘶吼。
“注意防炮!注意防炮!”
呼!呼!
天地之间,投石机的呼啸骤然而起。
巨大的冰块被抛向天空,然后翻滚着砸落下来。
砰!
啊!
冰块落在明军的阵地里,四分五裂,拳头大的冰块毫无规则的迸射,几个明军当场被打中头部,再无声息。
“炮!瞄准鞑子的回回炮!”江阴侯吴高大吼。
炮兵们拼命的调整炮口,瞄准前方。
但就在这个间隙,又是无数块冰块当头落下,明军的阵地中顿时死伤一片。
轰隆!轰隆!
明军的火炮反击终于开始,但准头堪忧。几十门火炮的齐射之下,元军的步兵许多被打翻在地,但那几架投石机依然在不停的发射。
火炮靠瞄准,一次只能发射一枚弹丸。
而投石机则是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躲。
元军的投石机,就对准明军的一个方向,不停的轰击着,天空中满是呼啸落下的冰块。不断有明军被砸中,再也爬不起来。
~~~
“汉人奸诈,就这几架投石机,就要了我们一千匹战马!”
阿扎失里身后,一个元军将领愤愤不平的说道,“还有一百个最好的牧奴!”
“呵呵,值得!”阿扎失里狰狞的笑着,看着前方的战况,笑道,“汉人若是不奸诈,我们怎么和他们做交易!”
“王爷!”那将领继续说道,“我们真的以后要臣服于那人吗?给小人这些投石机的和尚说,若我们敢出尔反尔,他有的是办法治我们!”
“哼!”阿扎失里冷笑,“汉人就是会说大话,只要我们能跳出他们的包围圈,他们能奈我何?”说着,又冷笑道,“你可知为何前几日我们和那边还在拼死厮杀,而现在他们却暗中帮我们!”
那将领想想,“是为了招抚我们?”
“蠢材!他们知道,所谓招抚不过是假话!”阿扎失里冷笑道,“他们汉人有句话,叫借刀杀人!”
轰隆!轰隆!
一刻巨大的冰块正中斜坡上,一处明军的藏身的胸墙。栅栏在瞬间破碎,露出里面弯腰趴着的明军。
“差不多了!正面继续轰,让本王的亲卫队从侧面爬上去!”
~~~~~
107 决战(2)
砰砰,元军的投石机还在轰击。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高明的战术,就是几架投石机摆在阵地前,对准明军的第一道防线猛烈的抛射,而且只对准这么一个点。
铺天盖地的冰块让人躲无可躲,可谁都不敢下令先后撤。因为一旦第一防线的明军后撤,斜坡下的元军就会踩着投石机的落弹点爬上来。
轰!
砰!
终于明军的火炮找到了准头,艰难的调整炮口之后,一发炮弹直接把对方的一架投石机拦腰折断。
“打得好!”李景隆兴奋的呐喊,“再来,瞄准他们,狠狠的打!”
话音未落,战场上投石机和火炮的轰鸣再度响起。
按理说应是火炮威力更大射程更远,但明军的火炮都架设在了高处,难以随意的调整炮口。而且如果不齐射的话,每发射一次还需要调整炮位等,有些麻烦。
而元军的投石机,只要固定在那里,供应的冰弹不断,就能对明军的阵地进行覆盖性攻击。
就在元军继续攻击明军阵地前沿的时候,又有大队的元军,举着盾牌来到斜坡下。
~~
阵地前方的轰鸣传到后方,每一次爆炸和震颤之余,也都让后方的士卒们身体紧张几分。
李大旺和李小歪两人依偎着靠在胸墙里避风的地方,偶尔有几块碎裂的冰弹飞来,砰砰做响。
他们是二线的部队,有着协防侧翼的责任。而且若是第一线的扛不住,他们还要顶上去。
咕噜咕噜!
突然,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发出几声怪异的声音。
周围的士卒诧异的看过去,李大旺腼腆的低头,尴尬的微笑。声音是从他肚子里发出来的,他饿了。
营里不是没粮食,而是没有过多的柴火用来做饭。
只能尽量的让每个人都吃一口热乎的,敞开肚皮吃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单他饿了,在他肚皮发出的叫声片刻之后,周围满是肚皮发出的咕噜咕噜之声。
这声音到也让紧张的气氛,褪去不少。
带队的千户倒是个读过书的人,听着兄弟们肚子的叫唤,摇头晃脑的说道,“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边上,一个老军问道,“啥意思?”
千户白他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还唱个球!”老兵骂一句,低头缩到一边。
千户恨恨的看了老兵两眼,硬生生压下这股气。
他是武学出来在军中任职的千户,他这样的军官对于上官来说自然是非常喜欢,识文断字又明事理。可在士卒们看来,这样的军官未免有些和他们脱节,又没什么功劳,所以也就是面子上尊敬而已。
“饿.............了?”李小歪低声在大旺耳边说了一句,然后先看看左右,偷偷的从怀里掏出一大块,还未冻硬,似乎还带着他体温的饼子送了过去。
“烙饼?”李大旺看着手里油汪汪的饼子,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如今在军中可是好东西。
“吃.............吃!”李小歪歪着脑袋,吭哧半天,“不够..........还.......有!”
世界上哪来绝对的公平?更不存在真的公平!人这玩意,从生到死,都他妈要分出三六九等来。
平常的士兵一天想敞开肚皮吃口热乎饭都满足不了,而人家李家的家丁还有烙饼吃!
而且,这烙饼一看就是用荤油烙的,饼上还有颗粒状的油渣。
李大旺又咽了口唾沫,脏乎乎的手撕开一半。然后用肩膀撞撞身边的同伴,在对方诧异又惊讶的眼神中,把烙饼递过去。
“老哥,就这些,一人一口!”李大旺说着,满足的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饼。
接饼的老兵一笑,咬了一口随即转递给其他人。每个人都是浅尝辄止的咬,只是轻轻的尝下味道。
“你...........”见状,李小歪大急,“给你..........”
“吃饼!”李大旺笑着,直接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塞进对方的嘴里。然后,拍拍对方的肩膀,“都是弟兄,哪能吃独食!”说着,还舔舔自己的手指。
似乎是那块饼吃得有些噎了,李大旺喉咙艰难的吞咽着,然后站起身,顺手从边上掏一把雪塞进嘴里。
冰雪的冷冽让他浑身打战,本想再缩回去避风,可一下秒眼神却在他这一侧的山脚下定格。
满是冰的斜坡中间,几个人影快速的爬行着,他们手和脚上似乎带着可以钩住冰面的铁钉子,攀爬时发出嚓嚓的响声。
呼呼!
一阵微微的破空声传来,几根黑乎乎的铁钩子,直接从斜坡上那些人的腰间甩了上来,挂在明军阵地的胸墙上。然后,长长的绳索从那些人的腰上顺了下去。
这样的声音,在满是爆炸和喊杀的战场上,几乎微乎其微。而且这边的侧翼阵地,注意力都在前边,谁都没想到,鞑子居然绕到了这边来。
咕噜,李大旺咽口唾沫,悄悄的把脑袋缩回去。
随后他推开身边的刨着,慢慢的到了自己千户身边,低声道,“头儿,鞑子上来,刚在墙上挂了钩子,要顺着绳子爬上来!”
“真的?你他妈不早说!”千户勃然变色,直接抽刀,“兄....”
千户的话还没说完,边上缩着的老兵一把按住千户的手,盯着大旺问,“多少人?”
“人不多,估摸着顶天有几百!”大旺沉思着说道,“但这些鞑子身上的甲,可其他人都要好。”
“鞑子的老法子,正面打侧面攻!”老兵笑笑,看看千户,“大人,他们既然偷偷的来,咱们也偷偷的攻,给他们一记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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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喀嚓!吱嘎,吱嘎!
一道道黑色的绳索被钉在了斜坡上,最前端是铁钩子固定在斜坡的顶端,在固定住之后,下方的元军迅速的把这些绳索拉直。
紧接着,悍不畏死的元军精锐,叼着弯刀,穿着钉鞋,双手拉扯着绳子,一个跟着一个的往上爬。
渐渐的,他们距离明军阵地越来越近。
看着斜坡上,那些攀爬的元军越来越近,明军千户紧张的得手心里都是汗。
这时候,他们这种毕业于武学,没有经过大战历练,缺少经验,只是纸上谈兵的种种缺点都暴露出来。而且也犯了其中最忌讳的,慌!
千户的喉结不住吞吐,脑子中不断想着如何应对。
要不要派人通知上官?
要不要找援军?
他脑中慌乱的想着,却见一旁的老兵,却一脸坏笑,乐呵呵的看着那些往上爬的元军。
“咋弄?”千户低声问道。
老兵瞅瞅他,“该咋弄咋弄啊?”
千户一滞,“你不是说给他们一下狠的吗?”
“啊!”老兵点头道,“这不还没到时候吗?”
“都快爬上来了?”千户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老兵微微一笑,“你急个几把毛?”
“你!”千户大怒,“老子是你千户!”
“昂!”老兵翻个白眼,没理会千户,继续盯着已经快爬上来的元军。
顿时,千户气得半死。可大战在即,这些军中的滚刀肉们,他还真得罪不得。
“准备!”忽然,老兵低声道。
然后,探头看看下面,迅速摆手,低声道,“倒!”
旁边几个跟他一样老资格的士卒,迅速的拎起几个木桶,然后悄咪咪的打开塞子,举过头顶,顺着敌人的绳索。让木桶中的液体,顺着绳索流淌下去。
“嗯?”千户眼神一定,鼻子动动,“火油?”
那些攀爬的元军忽然觉得手心湿漉漉的难受,猛的抬头,只见他们的头上,明军胸墙的缝隙中,黑乎乎的液体正顺着绳索快速的淌下来。顷刻之间,他们的手上,盔甲上,绳索上全是这种黏糊糊的东西。
而且这些液体,顺着一道道绳索,几乎是让沾遍了所有攀爬的元军。
“这是?”最前方的元军微感疑惑,闻了闻那液体,有股刺鼻的味道。
忽然,他脸露惊恐,大声喊道,“猛火油!”
下一秒,还不等他报警成功,几个火把当头落下。
呼!
风吹过,挂满元军的绳索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而且火海沿着绳索,迅速的变成一道道火龙,吞噬着绳索上的元军。
猝不及防之下,许多元军撒手在斜坡上滚落,最下面的人刚在雪地上滚落自己身上的火焰,上面翻滚下来,带着火焰的同伴又压在他们身上。
“把桶滚下去!”
胸墙后,明军老兵大喊。
数个装满火油已被打开盖子的油桶,顺着斜坡循迹的翻滚而落,正好撞进那些在地上翻滚的敌军人群中。
嗡!
明军老兵探出半边身子,数支带火的箭枝眨眼之间射了过去。
轰!
风吹过,浪潮席卷,周围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烈焰吞噬。
元军在地上哀嚎翻滚,同伴们不住的用毯子拍打,用冰雪覆盖,可却无济于事。
他们身上的是猛火油,最高的办法是覆盖沙土扑灭。而他们覆盖冰雪,一遇到火焰冰雪融化,火焰便四处乱窜,可以燎原。
空气中,带上了些人肉烧焦的味道。
明军千户看着斜坡下,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翻滚的元军,目瞪口呆。
突然,他看着挂在斜坡上,熊熊燃烧的,敌人用来攀爬的绳索大声道,“快,砍断绳索,不然冰面就烧化了!”
他清楚的看见,火光之中,几处斜坡的冰面开始融化。
“化不了!”老兵开口,带着几分嘲讽说道,“我的千户大人,火停了不消片刻,烧化的地方就冻上了,而且更滑!”
“再说也烧不化,咱们为了浇灌着冰墙,倒了多少水上去?起码一乍来厚,没那么容易烧化!”另一老兵也笑呵呵的开口。
然后,这些军中的刺头们,就趴在胸前上,乐呵呵的看着下面的火海。
“哎,天冷了,给你们加把火!”
“鞑子,暖和不?”
“带羊肉没?烤点!”
一边看,他们还一边说着风凉话,看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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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要带我老妈去广中医检查,欠一章,一共欠了十章,哎!!!
第108 决战(3)
尸体,遍地的尸体。
明军阵地的斜坡下,堆满了元军扭曲的纠缠在一起的尸体。
本来,满是银装素裹的北地雪原,如今已全变成了血色。视线之中,能看到的唯一色彩,就是触目惊心的红。
滚滚黑烟在空气中升腾,深吸一口呛人的浓烟中,竟然夹杂着人肉的焦香。
轰!一发炮弹准确的击打在元军阵前,砰的一声巨响,元军阵中最后一架投石拦腰折断,他们失去了仅有的远程打击武器,而打了一天的仗,他们最多只摸到了明军阵地的外围,却死了无数人。
北元辽王阿扎失里看看阴沉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塔宾帖木儿在他耳边说道,“父王,天黑夜战吧!明军的火器厉害,儿郎们白日去打,就是在送命!”
白天的战斗中,多少次元军都几乎用人命堆积到了明军的眼前。但转眼之间,明军阵地中,那一轮轮让人心悸的火铳齐射,直接把冲锋的元军打碎。
无论什么甲,无论什么盾,都扛不住。
“好,准备夜战!”阿扎失里不甘的说道。
其实,没有人愿意再去啃这块骨头。李景隆那边,火铳火炮火油还有会爆炸的铁疙瘩,跟不要钱似的扔过来。而且那卑鄙小人还占据着地理天险,就在上边当缩头乌龟,让人无可奈何。不
可拿下这个地方,他们这些元军绝对无法安然回家。因为后队殿后的骑兵斥候,已经发现了追击的明军动向。
若是拿不下这里,明军再过来,那世上,恐怕就再无兀良哈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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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六百多,伤三百多个,死的多是鞑子的投石机砸的,伤的都是鞑子的弓箭!”
“火枪炸膛二十六支,火炮炸膛三门,炮手伤了八个!”
“弹丸火药都够,就是猛火油,今日让兄弟们折腾用了不少,怕是明日供不上溜儿!”
“另外,您那压箱子的宝贝,一直还没动!”
李老歪拿着个本子,吭吃瘪肚的在李景隆身边报账。
一天的厮杀之后,李景隆也满身疲惫,双眼布满血丝。面无表情的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家主?”李老歪喊了一声。
李景隆转头看看他,“兄弟们,有口热乎饭吃吗?”
李老歪想想,“营里的柴火,将将巴巴儿够吃两顿!”
“你那意思,吃了热乎饭,晚上睡觉就没火了呗?”李景隆问道。
后者看看他,低下头没说话。
“把剩下的猛火油拿出来..........”
李景隆话音未落,李老歪急道,“家主不成啊,不到万不得已.........”
“现在已经是万不得已了!”李景隆苦涩一笑,“晚上没火,兄弟们挨不住,到了明早,还有多少人能站起来?”说着,裹紧身上的大氅,“只怕,没战死,先冻死了!”
“开始就剩下那么点了,火油全拿出来,后手.........?”
“让你用你就用,人活着后手有用,人死了还要啥后手!”李景隆的声音不容置疑,他看着远方,“现在咱们最大的后手,就是盼着平安那嘎嘣死的早点过来,曹他姥姥!”
李老歪闻言,长叹一声,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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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啥呀?”
“咦,火油咋弄来了?”
“这玩意能呛死人!”
“兄弟们躲远点,沾上就他娘的成烤肉了!”
李老歪带着李景隆的亲卫们,小心翼翼的把猛火油抬到阵地上,惹得士卒们议论纷纷。
随后,只见这些亲卫们,用脚步丈量着距离,点算着人数。把猛火油或是倒进铁皮盆里,或是直接倒在底下的坑里。
“过来,告诉你们怎么用?”
李老歪招呼一个千户过来,拿着一根点燃的火把,扔进装着火油的铁盆里。
哗啦一下,火苗嗖的熊熊燃烧起来。
尽管对这些杀人不见血的猛火油还有些畏惧,但炙热的火焰,还是处在寒风中的士卒,忍不住靠近,围了上来。
“味儿呛人,总比冻死强!”李老歪对身边的士卒们继续说道,“就让他这么点着,小心点别沾身上。火要是小了,就用棍子搅拌几下!”
说着,又谨慎的嘱咐,“记住,千万别对着风口,晚上风大,一个不小心咱们就全他娘的烧了!不过,也不能没风,没风就他娘的呛死了!”
士卒们懵懂的点点头,忍不住伸出手,惬意的享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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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火油,一直以来都用于军事,最早可追随到五代十国。后来在赵宋一统天下,和南唐打仗的时候就用过。后来宋金大战,宋元大战都是军中最重要的物资。
宋代的梦溪笔谈中,更是详细了记录了,此物在中原的产地还有用法。甚至在大宋和西夏连年对持,森林因为砍伐日益减少的情况下,沈括曾在书中说,此物日后必大行于世。
不过这东西南方少有,历来的南方王朝,都只能从东南亚等地的番邦购买。时至今日,占城给大明的贡品中,就包括每年八十四桶猛火油。
当年上一代曹国公李文忠率军远征漠北,屯兵玉门关时,在当地人处学会使用此物。所以这些李家的亲兵们,对这些东西的用法,也略知一二。
火,给人希望。
熊熊的火光下,映照的是明军士卒们,带着伤痕却满是笑容的憨厚脸庞。
等到热饭被送来,捧着热乎乎的吃食,烤着火。哪怕火油的烟,呛得人猛烈的咳嗽,但也仿若置身天堂。
不久之后,阵地里忽然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他们的主帅,曹国公李景隆亲自来巡营。安抚受伤的士卒,和将士们肆无忌惮的说着荤话。
一支军队的灵魂就是主帅,主帅在,将士们就会感到心安。主帅若是爱兵如子,士卒们就舍得命。
“都他娘的慢点吃,饿死鬼托生!”
李景隆穿着一身带着斑驳的铁甲,在营地中来回巡视,大声笑道,“吃饭吃那么快干啥?伙房里有的是!”
“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别让鞑子把吃饭的家伙摘了去。等打完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都算老子的!”
李景隆话音落下,一个老兵端着饭碗站起来,大笑道,“公爷,您前头还许诺带小的们去秦淮河上快活呢?”
“咋,还怕老子忘了?”李景隆笑骂道,“记着,老子吐口唾沫都是钉儿,打完仗都算老子的!就怕呀,到时候你这样的怂货,只是嘴上叫得欢,真上了场就他娘的一二三!”
“谁不知俺出了名的厉害!”那老兵大声分辩,“小人不是怕不行,是怕国公您,又是喝酒吃肉又是找小娘子,您家底儿受不住,把您曹国公弄穷了!”
“穷了老子也高兴!”李景隆大声笑道,“他娘的,就算老子砸锅卖铁,也要带着你们杀才快活!”
有这话,军营里到处都是嘿嘿的坏笑。
李景隆继续前行,不住的和身边的士卒们说笑,打招呼。
等走到侧面的千人队时,带队的千户有些讪讪的凑过来。这千户就是李大旺他们所在侧翼的军官,就是白天鞑子上来是时,有些发懵。手下老兵们不大服气他,从武学中出来的千户。
“大帅!”那千户低声道。
“是你呀!”李景隆笑笑,要说他和这千户也是熟人,毕竟这千户刚从武学里出来,就在他的手下当兵。
“末将有一事........”
“吞吞吐吐的哪像个爷们,说!”李景隆绷着脸颇有威严的说道。
那千户上前几步,继续低声道,“末将手下那些老兵,不大服管.......”
“你打了多少年仗?”李景隆问道。
千户一愣,“第一次!”
“那老兵呢?”李景隆又问。
“一辈子?”千户疑惑着开口。
“家有一老为一宝,当初就是怕你带兵出岔子,才给让你带这些老兵!”李景隆板着脸教训,“你说他们不服你,你做了啥让他们服的事吗?再说,他们不服你,可曾违背你的军令,可曾越过你拉邦结伙排挤你?”
千户想想,羞愧的摇头,“没有!”
“若我是你,一点资历经验都没有,见了这些老兵必然把他们当爹那么哄!”李景隆继续道,“当兵的讲究啥,一是战功,二是资历是,三就是掏心窝子。你现在是他们的千户,比总想着压他们。要想着跟他们打成一片,让他们觉得你这人不错,值得他们出力!”
“末将懂了!”那千户一脸羞愧。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就是有这种眼高手低的臭毛病!”李景隆继续骂道,“告诉你,别说你是千户。老子还是柱国将军呢,看着这些老兵,还不是笑呵呵的?”
“末将知错!”
“去,好好带兵去,以后别再跟老子说这些屁话!你能带就带,带不了老子换人来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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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 决战(4)
李景隆走了,千户有些羞愧的看看主帅的背影,又转头看看,围坐在火堆边,用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湿布,捂着口鼻的手下们。
随后,他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走到火堆边。
“哥几个,挤个地方!”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几个老兵身边。
几个老兵微微抬头,夹了下眼皮,算是对他打了招呼。
“白天鞑子上来的时候,多亏了几位.........咳!咳!咳!”
千户刚想说话,火油燃烧时浓烈的刺鼻味,顿时涌入他的鼻腔,让他不住的咳嗽,胸腹中翻江倒海,眼泪都咳出来了。
“咳!咳!咳!”千户在咳嗽。
“哈哈哈!”老兵们在笑。
士卒之中,处在背风位置的李大旺见状,开口道,“大人,您坐俺这来吧,俺这背风,味儿吹不来!”
“这小子是个厚道人!”
千户心里赞叹,刚想挪过去,却听身边一个老兵怒道,“你这娃娃还真是滥好心!”
忽然,千户明白了。
这些人中,李大旺最小,这些老兵们让他坐在烟呛不到的地方,是一种老兵对小兵的关爱。长对幼,上对下的呵护。
如果他自己坐过去,让李大旺走开,那他不就成了骑在这些士卒头上拉屎的混蛋吗?
“你坐那,逞啥能,这点烟能呛死老子?”千户嘴里说着粗话,边上的老兵们脸色缓和许多。
“来,哥几个!”千户有些肉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刚一打开,周围的人眼睛顿时都亮了。
“红糖?”有老兵惊呼。
莫说在如今的军阵中,就是平常日子,这红糖对于这些大头兵来说,都是好东西。别说这种红糖了,打仗时战场上翻出来鞑子随身带的奶皮子,都是上好的玩意。
有时候,平日亲如兄弟的士卒,为了这口甜的,都能打破脑袋。
“出京的时候,我婶子给的!”千户有些感叹的说道,“她说北边冷,让我冷的时候,用红糖熬水喝!”
“姥姥,俺怎么没这么好的婶子!”边上的老兵,坏笑一声,话语有些意味不明。
千户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自幼父母双亡,长于叔身膝下。他们含辛茹苦供我念书,可十年寒窗我连个秀才都考不到。后来没没办法,眼看在读下去也是一事无成,就投笔从戎当了兵!”
“对我而言,婶子就是我娘。她和我叔年纪大了,我当兵的军饷,正好用来奉养他们!”
闻言,周围的老兵们,目光又柔和许多。
孝顺的人,有良心的人,不管在哪,都被人高看一眼,哪怕他没什么能力,但应该是个好人。相反的,一个人即便有着不凡的能力,可若是没良心,不孝顺,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尊重。
“来!”千户把红糖递给旁边的一个老兵,“老哥,弄点热水来,给兄弟们泡了,暖暖身子!”
“你婶子给你的.......”
“都是兄弟!”千户看着众人,正色道,“我虽刚从学堂出来,没打过仗,可既然当了兵,就知道兄弟俩字的含义!”说着,目光扫过众人,笑道,“大旺都知道不吃独食,我还能让一个娃娃比下去?”
“再说,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一包红糖算啥?等发了军饷,我跟兄弟们好好喝几场。别看我是个遭瘟的书生出身,可酒量未必输给你们这些杀才!”
“哈哈哈!”周围的人又笑起来。
稍候片刻,一老兵寻摸来一个陶罐子,直接架在了火上,里面的红糖水咕噜咕噜的开着,冒着甜味。
士卒们都眼巴巴的看着,暗中咽着唾沫,舔着舌头。
这时,别的队伍中,几个歪瓜劣枣的老兵顺着味道过来,大言不惭的说道,“哎,这啥呀?”说着,眼睛一亮,“糖水?赶紧给老子整一口!”
说话这人脸上满是刀疤,看服饰还是个百户。几个老兵对他怒目而视,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你哪的?”千户站起身,盯着要来打秋风的百户。
“我是........”
“啪!”千户抡圆了胳膊,一嘴巴过去,“曹你娘的,见了老子不叫大人,谁给你胆子!”说着,咣的一下,照着那人的脑袋就踹了一脚,“滚回自己的地方去,不然老子宰了你!”
别说,他这做派加上官衔,还真把对方吓住了。那几个人,悻悻的走了。
“行啊!”一老兵对千户竖起大拇指,笑道,“刚才来打秋风的叫张三,可是军中有名的亡命之徒,居然让你给收拾了!”
“爱谁谁,跟咱们兄弟扎刺,不行!”千户大笑,说着又被呛得猛烈的咳嗽起来。
“来,头儿!”老兵第一次用头这个称呼,递过来一张湿布,“捂着口鼻!”
千户接过来,只觉得黏糊糊的,湿布满是腥臊,“啥味?”
“嘿嘿!”老兵坏笑道,“热水不能糟践,俺呀,撒尿把它浸湿了!”
千户心中一呕,面上却笑道,“曹,你最近是不是想娘们,尿都他娘的带着骚味!”
“哈哈哈!”篝火边,满是士卒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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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黑色的长龙在雪地中艰难的行军,士卒们拽着疲惫的战马,咬牙前行。他们的最前方,大明的战旗,在黑夜中猎猎飘荡。
“镇台,是不是让兄弟们歇歇喘口气!”副将盛庸对忧心忡忡的大将平安说道。
平安的甲胄上满是冰霜,一脸担忧,“不行,咱们不快点过去,李景隆那小子挡不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明明是把李景隆安置在最后方,却不想到最后,李景隆却要用那点人,顶着鞑子的反扑。
当初他甩下李景隆有两个意图,一来是不愿意看他小子,怕打起来那小子成他的累赘。而来他知道那小子几斤几两,别看对方在大同的时候,突袭乌兰察布立下战功,可明眼人都知道咋回事,那是蒙的,算不得数。
但人算不如天算,天降暴雪隔绝了通讯道路,中路军那边又不知出了什么幺蛾子,居然让鞑子突围了。
现在,李景隆竟然成了全歼鞑子的唯一希望。
“加快速度!”平安大声传令。
他真怕,真怕李景隆扛不住。
不管咋说,李景隆也是皇爷的亲外甥的儿子,又是皇太孙的近臣。
万一出个好歹,他平安必然担上责任。
忽然,前方一骑在黑夜中打马冲来。
“报,镇台!前方三十里,就到柳根堡了,鞑子的大军似乎正在准备夜战!”
第100 夺权(上)
“鞑子!”
夜半时分,凄厉的寒风之中,明军阵地前的哨探,呐喊着发出预警。
“起来!”
几乎同时,所有的军官都鲤鱼打挺一样的在站起来,同时拖拽着身边的士卒,朝阵地最前沿的胸墙跑去。
李景隆也被惊醒,带人来到阵前,冷眼看着他们阵地四周,如潮水一样爬上来的元军。
鞑子要拼命了,他们不再是从一路来,然后找机会从其他方面偷袭。而是上来,就直接选择了用人海战术。柳根堡这个阵地,元军无论死多少人,都要拿下来。
黑压压的元军,在黑夜里仿若一道道鬼影。与白天的进攻不同,这一次打头的都是兀良哈的王帐精兵。夜色中,他们带着铁钉的靴子踩在冰雪上,发出瘆人的声响。
“预备!”
明军阵地后,所有的军官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并且大声的吆喝士卒检查手里的兵器,尤其是处在最关键的火枪兵。
“坏了!”忽然,一个火枪兵大声喊道,“击锤板不开了!”
“咋回事?”李景隆和火器营指挥吴高快步过去,抢过一杆火铳。
如今明军的火绳枪已有了几分现代火枪的样子,不过因为是钱装枪,枪的扳机上还有一个夹着火绳用来击发的装置,像是鸡嘴一样。
可现在似乎是因为天气太寒冷,夹着火绳的击锤竟然冻住了,根本掰不开。
“日你娘的,老子咋说的,让你抱着它睡!”吴高大怒,大声的呵斥士兵。
这样的事不只有一例,仓促之中明军的火枪竟然有三成不能掰开击锤。若是再算上战时的哑火,火枪兵的威力直接折了五成。
“骂也没用!冻住了就想办法化开!”李景隆把火铳扔还给那个士卒,看着越来越近的元军,“别慌,越慌出错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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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天的惨烈厮杀之后,原本站不住人冰面斜坡,如今已能勉强站住脚。
元军如潮水一般袭来,夜色中根本分不清多少人,光是听着声音就让人赶到绝望的心悸。
李景隆借着身旁的火光,仔细的观察着攀爬的元军。可他越是努力的看,越发自己看得不够真切。
看得久了,眼前都是黑蒙蒙的。
嗖嗖,暗夜里忽然传来箭枝破空的呼啸。
几个明军士卒猝不及防之下中箭惨叫,一旁的李老歪等亲兵赶紧的护住李景隆。
“把火丢下去!”瞬间,李景隆明白了,他们烤火照明的火光在暗夜之中看不远,也看不清。而且还因为守军紧靠着火堆,成了元军弓箭手的活靶子。
呼呼,无数的火把还有火盆,丢到了攀爬的元军人群之中,点燃并且照亮了他们。
火光之中,数不清的弓箭手跟在冲击的元军身后,在斜坡上对着上面的明军进行抛射。
轰!
看清敌人之后,明军的火炮还是轰击,居高临下不需要任何瞄准,一炮就是一条长长的血色沟渠。
弓箭,火铳,震天雷在瞬间落下,通往明军阵地的长长斜坡又变成了元军的死地。
但敌人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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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的北面,刚带着大军到此的傅友德和蓝玉,看着远处夜空中的火光,面色凝重。
数万大军在他们身后无声列阵,明军的战旗肃穆的插在雪地里。
“打起来了!”傅友德开口,随后弯腰,用手中的马鞭在地上画出一个图案,“打起来之后,平安的骑兵从后面冲锋,鞑子必溃。到时候,就跟赶羊一样,赶到咱们这边!”
蓝玉眼角跳跳,“一个都别想跑!”
“你是知道我的,越是最后关头我越稳当!”傅友德看着蓝玉,正色说道,“为了免得夜长梦多,就在此处咱们全歼鞑子,哪怕死的人多些,也值得!”
若元军真的被赶到这边,发现又落入明军的圈套,定然是要拼命的。傅友德不愿意,也没有精力再去搞什么欲擒故纵消磨对方实力的战术了,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可能也是代价最大的,原地狙击。
蓝玉微微一笑,“都听老哥你的!”
闻言,傅友德顿感诧异。眼前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从当年征云南开始,那时的蓝玉还只是初露峥嵘的侯爵,就敢在军中辩驳主帅的战术,谁也不服。
如今他更是此次会战的副帅,位置仅在燕王朱棣之下,怎么现在居然轻飘飘的一句,都听你的?
似乎看出他心有所想,蓝玉笑笑,“老哥,我实在没那个力气琢磨了。剩下这点力气,还要留着杀鞑子呢!”
说完,忽然猛的转身,背对着傅友德,肩膀压抑的一动一动。
他在拼命忍着,双手抓着腰带拼命的忍着不让自己咳出声。许久之后,胸腹之中似乎没那么难受了,一口血吐在了黑夜的雪地上,和夜色融为一体。
“其实,要是咱们的兵再多些,这一仗就更稳了!”傅友德看着夜色中,偶有火光闪烁的天空,闷声说道。
蓝玉擦了下嘴角,“晋王正在带人往这边来呢,放心吧,耽误不了!”说着,又咧嘴一笑,“皇太孙,还真是料事如神,这场仗要是没有晋王,怕是要虎头蛇尾了!”
傅友德也笑了,“总归是人家的家务事!”说着,看了眼蓝玉,“你呀,以后少跟着掺和那些事!”
“我亲外甥女的嫡子,真真的血亲,怎么不掺和!”蓝玉笑笑,随即眼神中带着些苦涩,“哎,就算我想掺和,也有心无力了!”
“皇太孙英明神武,不用咱们这些臣子掺和也稳如泰山。相反,若他是个付不起的阿斗,做臣子的怎么掺和都没用!”傅友德笑道。
蓝玉微感诧异,“老哥,你不是从来不掺和这些事吗?当年太子爷在的时候,都没见你站队!”
“咳!咳!”傅友德捂着胸口有些痛苦的咳嗽两声,苦笑道,“我儿如今在皇太孙身边,不是站队胜似站队。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站队了。我垂垂老矣,今后傅家的前程富贵,还不要指望东宫?”
“人老奸,马老滑,说的就是你!”蓝玉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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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外,缓缓行军的,庞大的大明中军主力大帐之中,朱家几兄弟都面有恼色的对坐着。
晋王朱棡和辽王朱植坐在一起,周王朱橚和燕王朱棣坐在一处。
燕周两位,目光隐隐火光对视。辽王有些不知所措,而周王则是眼神变幻。
“三哥!”朱棣看着对面的朱棡,缓缓开口,“你现在,是要夺弟弟的兵权吗?”
第101 夺权(下)
朱棣直视着晋王朱棡,语气和眼神中满满都是怒意。
“三哥,你是要夺弟弟的兵权吗?”
晋王朱棡不甘示弱的回视,缓缓开口,“你不想打,我来打?”
“弟弟什么时候说过不打,暴雪刚过难以行军。鞑子骑兵为主,为大军后勤线拉得太长.....”
“拉几把倒吧!”朱棡冷笑,直接打断对方,依旧瞪着他,“咱爹常说一句话,你还记得不?”
说着,目光又看看低头装作事不关己的周王朱橚,“上坟烧草纸,你糊弄鬼呢?”
“三哥,说清楚!”朱棣怒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朱棡同样怒吼。
“咱兄弟都是从小就在军中,打老仗的人了,这点事儿谁我若是看不出来,那我还不如撒泡尿把自己浸死!”晋王朱棡面色冷峻的说道,“你的心思,我清楚。这事,其实我以前也干过。唯有养寇自重,才能狮子大开口和中枢要钱粮,才能扩兵,才能掌权!”
“可你,似乎忘了一样最重要的!”朱棡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头上,“大哥活着的时候说过,你们这些弟弟们的小心思我明白。但希望你们明白,我不计较,你们才能要。我要是开始计较了,你们就什么都要不到!”
朱棣冷笑,“弟弟不懂三哥您的意思!”
“懂不懂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晋王朱棡哼了一声,“虎符交出来!”
豁然间,朱棣瞳孔紧缩,双手握成了拳头。
不过,稍微片刻之后,朱棣却又淡淡的一笑,“三哥要虎符,是要代替弟弟成为此次战事的主帅,还是要夺了弟弟的燕藩!”
“我对你的燕藩不感兴趣!”朱棡低声冷笑。
闻言,朱棣心中稍安。
就在昨日暴风雪刚停的时候,蓝玉和傅友德直接不听号令,不跟他这个主帅打招呼,直接带着部队出发。正当他怒不可遏的时,晋王朱棡又带着辽王,来了他的军账,见面就是让他交出军权。
别看他面上强硬,其实心中惶恐。
一直以来,对于晋王朱棡率军亲自来到北疆战场,他心中始终好似如鲠在喉一般。时至今日,他才觉察出其中的端倪。
真的正如姚广孝所说,他是来监督自己的。
只是朱棣没想到,晋王朱棡竟然毫不掩饰的,直接开始夺权。
“既然是要军权,可有父皇的圣旨?”朱棣眯着眼睛又问道。
朱棡微微摇头,“我带了皇太孙的手谕!”说着,冷眼看朱棣,“不够吗?”
“哈!”朱棣笑出声,“弟弟是父皇亲封的大明塞王,此次指挥各路大军的军权,也是父皇给的。你拿着皇太孙的手谕就要收弟弟的兵权?三哥,这事还是等东宫后那位当了皇帝再说吧!”
既然要撕破脸,朱棣也毫不在乎。他骨子里,根本就是从不低头的人。哪怕四,也别指望他低头,说软话。
“你想要老爷子的圣旨?”朱棡看着朱棣,面容泛起几分让朱棣十分不舒服的嘲笑,“真来了,你敢看吗?你真以为,你这些混帐事,老爷子不知道吗?”
说着,不等朱棣回话,朱棡直接转头对周王喝道,“老五,你也不听吗?”
“弟弟!”周王朱橚看了下朱棣,随即眼神闪烁,“三哥,弟弟现在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到底怎么了,亲兄弟吵成这样?有啥事,咱们慢慢说不行吗?”
辽王朱植虽什么都不知道,坐在这也是心里惊疑不定。
但此时却对朱棡说道,“三哥,弟弟也什么都不明白,都没弄清楚。不过,若是三哥有东宫的手谕,想要弟弟手里的兵权。您拿去就是了,弟弟是大明的藩王,自然要听中枢的!”
“哎,你厚道呀!”朱棡叹气,“旁人若是有你半分的厚道,咱们兄弟何至于此!”
朱植越听越迷惑,对朱棣说道,“四哥,你脾气急,一点就炸!你先别急,慢慢说!”
“三哥欺负到我头上了,还要我慢慢说?”朱棣怒道,“还说是亲兄弟,这么欺负人,比外人都不如!”
晋王朱棡闻言,没有马上开口反驳,而是静静的看着朱棣,忽然一笑,“你自小就是这个臭毛病,错都是别人的,啥事都是你对。当年娘活着的时候,常和我们几个说,老四呀就是那个性子,你们当哥哥的要让着!”
听对方提起了已故的马皇后,朱棣的脸色缓和不少。但一下秒,马上勃然大怒,差点当场抽刀。
“娘啊!您看,我们照您说的让着,可你看现在他成什么样了?鬼迷心窍,执迷不悟,一条道跑到黑!”朱棡自言自语。
“三哥,你非要如此埋汰我?”朱棣气得浑身乱颤。
晋王朱棡扫了他一眼,“怎地,要跟我动手?”说着,忽然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朱棣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咬牙低吼,“二哥怎么死的?”
“我.........?”朱棣慌张后退两步,“我怎么知道?”
朱棡一开口,他心中如遭雷击,魂不守舍。
随后朱棡继续上前,低声逼问,“哦,不知道?”说着,轻蔑一笑,“你以为朱允炆那孽子死了,一切就都永远不见天日了吗?”
“与我何干?”朱棣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争辩道。
“你甩的倒干净?”说着,朱棡不住的上下打量朱棣,“可是,你觉我我是傻子,还是东宫那位是傻子?”
“三哥.........”
“我不是你三哥,不是一个娘生的,算什么哥哥!”朱棡突然怒吼。
“三哥这是什么话?”
周王朱橚上前想要劝解,却眼前一花。
啪的一个嘴巴,结实的抽在了周王的脸上,让他的身子一个趔趄。
“还有你!”朱棡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以为你们那个狗屁的八王联盟,瞒得住谁?”骂着,回头再次怒骂朱棣,“你自己要死,谁也不拦着,可为何还要带着这些弟弟们?”
“什么八王联盟?”朱植一下站起来,对周王怒目而视,“四哥,五哥,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多了去了!”朱棡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一桩桩一件件,简直骇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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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卢抄袭我的事,终于有眉目了。
第102 挑明(上)
“三哥!”
见晋王朱棡已是满面怒色,似乎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周王朱橚赶紧上前,拉着对方的手臂,软言相求。
“弟弟们其实也有自己的苦衷,很多事不是您想的那样!”朱橚轻声道,“这件事,回头弟弟慢慢和您解释,行不行?”
朱棡看都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朱棣,“苦衷?呵呵,你们能有什么苦衷?你们的苦衷就是唯恐自己的权力不够大!”说着,又看看周王,“你可知我初听此事时,是什么反应吗?”
后者微微摇头,羞愧的低头。
“心疼!”朱棡颤声道,“我不是为你们心疼,是为父皇,为我那东宫侄儿,为死去的大哥心疼!”说着,他又对朱棣怒目而视,“父皇器重大伙,大哥活着的时候也百般为这些弟弟们遮拦斡旋。怎么到了我侄儿这,就成了你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说着,大喝一声,“你们,有什么资格不服他?”
他话既然说得这么清楚,一旁的辽王朱植也反应过来。
先是不可置信的看看四哥五哥,然后紧紧抿着嘴满眼的愤怒,眼眶中霎那间蓄满泪水。
“四哥,五哥,你们要干什么?”辽王朱植声线颤抖,“可是...........?”说着,大吼出来,“不能呀,不能呀!咱们都是臣子,如何能觊觎大位?再说,东宫是大哥的嫡子,名正言顺。你们这么做,要造反吗?”
说着,快速上前几步,哽咽道,“弟弟还记得刚就藩的时候,四哥教弟弟说,要做一个为大明戍守边疆的塞王,要为君父分忧,可是你们........?”
他紧紧的握着拳头,像是个委屈的孩子,“你们做这些,这不是窝里反吗?父皇和东宫怪罪下来,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呀!”
“他们精着呢!”晋王朱棡冷笑,“他们摸透了老爷子的心,知道老爷子老了,舍不得,也不愿意动他们。所以他们才如此这般的放肆,可是你们却忘了!”朱棡说着,使劲的咬牙,“大哥没了,二哥没了,还有我!”
世道如此地步,朱棣不再掩饰,盯着朱棡,“三哥什么意思?”
“只要你敢动,我就打你!”朱棡冷笑,“晋藩上下十五万兵马,还有秦藩的兵马!”说着,看看辽王,“老十五,你呢?”
辽王朱植狠狠的揉着眼睛,“长兄如父,大哥二哥不在了,弟弟自然听三哥的!”
“好弟弟!”朱棡笑笑,对朱棣说道,“你周边三藩,只要你敢有不敬之举,就算拼了被老爷子责罚,被皇太孙怪罪,我也要统领三藩,灭你!”
军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周王朱橚惶恐之色溢于言表,而朱棣则是默不作声,不但脸上没有丝毫惊恐,反而嘲讽一般的摸摸鼻子。
“三哥要我灭我?”朱棣冷笑,“何必那么麻烦,拿了圣旨来,直接圈禁弟弟不是更省事吗?”
朱棡轻蔑一笑,“你心知肚明,很多事皇太孙和我这边都瞒着老爷子!”说着,微微向前,低声道,“皇太孙对我说过一句话,他父亲走了,二叔也走了,不能再让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能再让他老人家,一辈子临了临了,再受这些逆子的气!”
“况且,要收拾你,嘿嘿!”说到此处,朱棡笑道,“他要亲自来,不用假手他人!”
朱棣沉默片刻,随后冷冰冰的说道,“这么说,我死定了?”
朱棡注视他良久,忽然叹气,“你说呢?”随即,苦涩一笑,“原本,那孩子心中还对你颇有好感,一次次的跟我通信说,他的四叔是伟男子。只要你不把事做绝,他也不会把事做绝!”
“可是老四!”朱棡豁然加大声音,“你不该......你不该算计到二哥头上!”说到此处,他眼睛又突然涌出几滴泪水,“你不该算计我!”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敢看朱棡的眼睛,低声道,“我算计三哥什么了?我谁都没算计!”
“你自己心里清楚!”朱棡背过头,“你和那孽畜串通的事,皇太孙和我都知道了,你以为旁的事能不清楚吗?就算只是猜测,可也是有理有节,有根有据的猜测!”
“老四,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你怎么,就忽然鬼迷心窍了呢?”
闻言,朱棣冷笑,没有说话。
朱棡低头,再抬头眼眶通红,“说出来,心里痛快了!”随后,背着手朝外走,“虎符你不交也行,从现在起,我节制诸军,你燕藩的部队做后备役吧!”
正走到帐子口,朱棡又停步,冷冷的回头看着周王朱橚,“你,给我马上滚回开封去,一刻也不许留!”
“弟弟我.....又没做错什么?”朱橚喃喃道。
“煽风点火的东西!”朱棡骂了一句,掀开门帘,跟辽王就要出去。
但下一秒,他的身子不但没有出去,反而缓缓后退进来。
帐外,数十燕藩的心腹铁甲护卫,冷冷的看着他们二人,缓缓向前。
领头的将领,朱棡颇为熟悉,正是朱棣帐下的大将,张玉。
“你们干什么?”辽王朱植瞬间站到朱棡面前,怒吼,“挡我和三哥,造反吗?”说着,抡圆胳膊,啪的一个耳光。
张玉动也没动,看也没看,目光就望着朱棣。
“呵!”朱棡冷笑,回望朱棣,“老四,要留下我?”
朱棣没说话,眼神有些犹豫。
“四哥,你要做什么?”辽王朱植吼道。
“不做什么,只是我想请三哥听弟弟说几句话!”朱棣缓缓开口,叹息一声,“三哥啊,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懊悔,怎么不知不觉之间就走到了这一步?”
“想了许久弟弟心里都没有答案,我不是傻子,知道若是让一步,就他娘的没事了。知道若是夹着尾巴做人,对谁都有好处。”
“可我,就是不甘心呀!”
说着,朱棣狰狞的笑起来,“这些年,我拼了命的在老爷子面前证明自己,得到了什么?”
朱棡看着他,“这就是你的命!”
“是呀,这就是我的命,因为我不是从母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嫡子!”朱棣忽然吼道,“所以哪怕我做得比你好,比二哥好,可我还是要排在你们身后!”
“排在你们身后也就罢了,我还要对一个孩子卑躬屈膝!”
“你可知道,当初大哥走了之后,父皇曾想过我!”
“诸皇子之中,我最肖父皇。可是有人说,若立我,那二哥和你就不服,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所以才选了他!”
朱棡嘲讽的笑道,“你疯了!”
“我没疯!”朱棣吼道,“不选我,我也认了。可是即便我服软,东宫能容我吗?”
“自古以来,手握重兵的藩王是什么下场,三哥你心里也很清楚!”
说着,朱棣站起身,冷冷笑道,“三哥,其实你也很傻,你把人家当侄儿,人家把你当枪使呀!等灭了我,等你没用的时候,你的晋藩就是他下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不把咱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叔叔们都除掉,他如何能高枕无忧?”
第103 挑明(下)
“三哥,二哥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朱棣冷笑,缓缓的说道,“二哥刚走,他就插手秦藩的内政。所立的新王,根本不是二哥喜欢的儿子,而是听命于他的傀儡。西安左右布政,卫所指挥全换成了他的人!”
“还有你,十五弟!”朱棣看向朱植,继续开口,“听到这,想必很多事你也知道了!亏你还傻傻的要做什么忠臣孝子,他为什么重开铁岭卫,为什么把辽东都司剥离出去,为什么让傅友德坐镇高丽?”
“就是为了防备我们这些边关的塞王!”
“你看看老十七,让他欺负成什么样?”
朱棣继续冷笑,“你们再看看其他弟弟,二十一弟本来是沈王,就藩辽阳的。可现在呢,改成什么韩王,就藩于高丽平壤!”
“二十一弟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都被他打发到了蛮夷番邦。你以为你们在他心中,能有多少份量!”
朱棡冷冷的看着他,冷笑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老四何时多了这种,蛊惑人心的本事?”
“不是我蛊惑你们!”朱棣摇头,“而是我看穿了,看清楚了!”
说着,他上前几步,“其实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永远不会把权柄分给他人。而且他做的要比我更绝,他要的是削藩,把我们这些皇子亲王的权柄一削到底。”
“三哥,你想想!如今的大明,外敌虽有却不堪忧。鞑子只会越来越弱,再也不能南下中原。而他心中,最提防的,最顾忌的,恰恰是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王叔!”
“天下只能是他一人的天下,我等皇子亲王,在他眼中不过都是些可以驱使的狗而已!”
“你疯了!”朱棡冷笑。
“我没疯!”朱棣仰头长叹,“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罢了!”
朱棡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前行。
朱植推着张玉,“让开!”
张玉没说话,看向朱棣。
“都是亲兄弟,何至于此!”周王朱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让他们走!”朱棣背过身有些寂寥的挥挥手,“我还没疯到,对自己的哥哥弟弟动手!”
张玉有些不甘,咬牙让开一条狭窄的路。
“好奴才!”朱棡指着张玉的鼻子骂了一声,冷笑前行。
“等等!”朱棣回身,脸上带着笑意,“三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对的!”
朱棡再次冷笑,盎然而去。
夜风寒冷似刀,出了军帐,让人遍体生寒。
刚走几步,朱棡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朱植的啜泣。
“老十五!”
“三哥!”
“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朱棡没有回头,“就当你没有听见!”
“弟弟知道!”朱植哽咽道。
“别哭!”
“弟弟忍不住!”朱植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若是父皇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所以,现在咱们就瞒着吧!”朱棡抬头看着夜空,“就这么瞒到老爷子走!他不孝,咱们不能不孝啊!”
“四哥怎么变成这样?”朱植又问道。
“他自小就争强好胜,不愿意对人低头!”朱棡苦笑道,“再说,在他心里,谁都不如他,他如何能服软?”
说着,他二人继续前行,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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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里,朱棣的面容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
刚才,晋王朱棡已经把话对他挑明了。
你老四就等着吧,老爷子走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忽然心中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谋划了这么久,这么多年。到头来,一举一动却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自己就像是老鼠,对方像是猫。人家本可以早就吃掉自己,之所以没吃,是因为人家还没玩够。
豁然间,朱棣心中感到一阵无力。
因为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有胜算。
“他娘的!”朱棣心中骂了一句。
“四哥!”周王悄悄凑近些。
不等他说话,朱棣开口道,“你回去吧!”说着,微微嘲讽的笑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别跟着我越陷越深!”
“哥你说哪里话,咱俩一个娘生的!”周王朱橚坐在他边上,开口道,“你当弟弟想不清楚?你那话说的对呀!”
“什么话?”朱棣问道。
“不管咱们怎么做,东宫都不会容咱们的!”朱橚开口,叹气道,“和他一起长大的都打发得那么远,咱们这些老家伙他更不容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弟弟就算顺从他,将来又能是什么好下场?”
“剥了军权弄到京城养猪一样养起来,还是分到哪个鸟不拉屎,遍地野人的鸟地方?”
“这天下是他一个人的天下,就好比大户人家分家产,他这个长房,是一点汤都不准备给咱们这些房头剩下的!”
朱棣一笑,“呵,你倒是想得清楚!”
“弟弟们都清楚!”朱橚道,“不然,你以为其他几位兄弟吃撑了,跟你暗中结盟?”
“现在,他已经知道八王......”
“球!”周王朱橚笑道,“知道又如何?有本事都杀了?这事别说他,就算老爷子都要掂量掂量,法不责众!”
“可咱们现在,没多少胜算了!”朱棣苦笑道。
“这可不像我的四哥!”朱橚笑道,“你也有认输的时候?”说着,又笑笑,“他不是想玩猫抓耗子那一套吗?咱们和他玩就是了,只怕到时候咱们这些老虎露出爪子,他接不住!”
朱棣有些疑惑的看看他,“你以前不是总劝我,不要..........”
“现在收手也晚了,索性一条道走到底!”周王朱橚笑道,“横竖都是死,怕个鸟!”说着,压低声音,“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老爷子,老爷子若开口,咱们谁都逃不过。可他要当孝子,瞒着老爷子,不让老爷子知道,这他就大错特错了!”
“等老爷子一走,他只要敢动手,就等于告诉兄弟们,他要对诸王下手。兄弟们谁都不傻,到时候联合起来,他骑虎难下!”
“再说,别看三哥嘴上说的厉害。东宫那位他才监国几年,咱们在封地经营了多少年?直接对诸王动手,他心里没底,也不划算。唯有一个个的削弱,只不过如今四哥你成了出头鸟,他恨得厉害些!”
“此次大战你这边折损不少,旁的弟弟帮不上。兵械粮草弟弟手里还有结余,回头悄悄的差人给你运来!”
“事到如今,弟弟也想清楚了,只有咱们兄弟抱成团,才能有活路。不然的话,先收拾了你,回头就是我..........”
朱棣听了,默默点头。
~~~~
又过了许久,周王朱橚走了,帐中只有朱棣一人。
后堂的帘子掀开,穿得跟毛熊似的朱高炽,从后面缓缓的出来。
“你都听见了?”朱棣问道。
“儿子都听见了!”朱高炽面有忧色。
“你怎么看?”朱棣继续问道。
朱高炽想想,“五叔不对劲儿!”
瞬间,朱棣的眼神冷冽。
朱高炽继续道,“以他的性子,这时候恨不得早早的就把自己撇清了,怎么会故意往咱们这边靠?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的所作所为不合理!”
朱棣点点头,长叹一声,“对呀,我也觉得不对劲。你五叔那人,最是会装老实。小时候,我和他一起闯祸,他当面说兄弟一起扛,转头就在母后面前把我卖了!”
“您的意思,他现在要脚踏两只船?”朱高炽问道,“这边和咱们说一套,回去之后马上对东宫那边摇尾乞怜?”
朱棣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儿子,“你说呢?”
“儿臣以为,只怕更甚!”朱高炽正色道,“说不定,还要背后差父亲一刀!”
“哈哈哈!”朱棣笑起来,“老大你倒是会看人!”
朱高炽撇嘴,心道,“爹呀,不是你儿子我会看人,是我也有这样的倒霉兄弟!”
第104 掀牌(1)
“王爷这就要走了吗?”
周王朱橚的军帐之中,一位一身黑衣好似普通军中郎中一般的中年人,温和的对朱橚说道。
“不走又能如何?军事本就非本王所长!”周王朱橚正在收拾随身的文书衣物等,笑着回道,“再说,我那三哥已发话了,我可不想这个风口浪尖上,跟他顶着干!”说着,又笑笑,“诸位兄长之中,其实我三哥脾气最是不好,惹恼了他能大嘴巴抽我,本王可不触那个霉头!”
黑衣人也温和的笑笑,嘴角带着几分嘲讽,“王爷您,倒是知道趋避利害!”
顿时,周王朱橚的动作停住,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目光变得尖锐无比。此时的他,好似跟平常那个以儒雅著称的周王半点不搭嘎一般。
“你这话什么意思?”
面对周王朱橚的质问,黑衣人依旧嘲讽的笑着,盯着对方的眼睛,“你知道小僧什么意思?”
“呵!”周王冷笑,又开始收拾物品,头也不抬,“你这和尚,平日说得自己智多近妖,一些都在你的掌握算计之中,结果呢?结果现在弄一个底掉出来,三哥那边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东宫,那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说着,周王朱橚再次转头,目光中杀机闪现,“来,你告诉本王,下一步怎么办?”
对面的黑衣人慢慢站起身,在灯火下露出全部的面容。
不是道衍和尚姚广孝,还能是谁?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姚广孝开口道,“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还有回头路吗?再说了,王爷您以为今时今日,您还能抽出身去吗?”说着,姚广孝冷冷一笑,“这事就好比是一场赌局,若王爷您只是简单的下注选边站队,自然还可以抽身事外。可是王爷,您别忘了,您可不是这场局中简单参与的赌客。您是暗中,布局的人,之一!”
闻言,周王眼中杀机更盛。
“你在威胁本王?”周王朱橚冷声道。
“不敢!”姚广孝的声音同样发冷,“小僧只是提醒您,莫忘了您的所作所为。”说着,哼了一声,“您躲在我家燕王背后推波助澜,又许诺要事,如今见事不对就想跑。哼哼,或者说再去背后插我家王爷一刀,周王殿下,您让小僧想起就一句话!”
周王朱橚没说话,死死的盯着对方。
“做大事惜小身!”姚广孝嘲讽的开口,“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有种!”周王朱橚看不出多少怒气,语气十分平和,“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骂过本王!”
“小僧说的是事实,从你和小僧站到一块的那天就小僧就明白您的心中所想!”姚广孝坐着,翘起了二郎腿,“还有您,心里的抱负!”
“哦?”周王朱橚的目光不经意的超外边看看,低笑道,“你不妨说说看!”
“用吗?”姚广孝大笑起来,随即笑容又马上收敛,“您是老五,老大死了老二死了老三死了,老四...........这样一来,你老五的机会不就来了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事不成,您只要及时的抽身事外,再大义灭亲,那诸王叔之中您最年长,将会是国朝藩王第一人。”
“啧啧,这一箭双雕,一举多得的事,小僧想来都十分的佩服!”姚广孝说着,微微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你们朱家人 ,还真是没一个好想与的!”
周王朱橚眼中的杀机,已经蔓延到了脸上。
是的,对方说的没错。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有异心,但不得不承认,他没有燕王朱棣那样的胆气和心性,所以他只能躲在暗处。不过躲在暗处也有躲在暗处的好处,那就是他看起来人畜无害。
东宫胜了,他劳苦功高又谦卑谨慎。
燕王胜了,他是拳拳血亲血融于水。
当然,若是上面那两人两败俱伤,或者将来出现另外一丝他暗中期盼的机会,他朱橚,也未尝不是没有机会!
“你既然早知道,为何..........?”
“知道又如何,利益至上!”姚广孝笑道,“您就藩中原大镇,兵家必争之地。又是粮仓之地,手中钱粮充足。您在我们这边,我们多一份助力,何乐而不为?”
“只是......”说到此处,姚广孝微微叹气,“只是苦了我家燕王,他还拿你当兄弟。却始终想不到,您却随时想着,在他身后插他一刀!”说着,又抬开眼帘,“小僧若是没猜测,您回河南的路上,就会给东宫去请罪的折子,然后再把很多事,都推到燕王身上。说燕王如何拉拢您,您如何不敢推辞,您曾多次劝他等等,是不是?”
“兴许,您还会亲自去京城,对东宫痛哭流涕,是不是?”
“对了,在做这些事之前,您一定会先去晋王那儿,求他帮你说话,对不对?”
“墙倒众人推,或许这些事您不会马上办,但等我家燕王千岁露出败相的时候,您一定会如此,对吧?”
“哈哈哈哈!”周王朱橚大笑起来,笑得有几分癫狂,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道衍呀道衍,你这和尚看得还真是透彻!”朱橚大声说着,笑声又被他在瞬间给收回去,变成了冷冽的质问,“那又如何?”说着,恨声道,“难道,要本王和四哥一条道走到黑?你当本王是傻子,还是蠢材?”
忽然,军帐的帘子被掀开。
几个魁梧的,连面容都被面甲遮住的侍卫缓缓进来,按着抽出半截的腰刀,将姚广孝围住。
可后者,置若罔闻仿佛没看见。
而且,姚广孝还颇为惋惜的摇头,“您不傻也不蠢,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您以为天下只有您是聪明人?既然您是布局之人之一,有些账定然要算到你的身上,您逃不了!”
“温良面目,蛇蝎心肠。”
“瞻前顾后,又想立于不败之地,您的算盘珠子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种赌局,赌的不是钱,而是命。”
几个卫士缓缓上前,眼神越发狰狞。
“说起来,您倒是和那位淮王在某些方面很像。啧啧,小僧忽然有个想法。若是那位淮王有您万分之一的阴毒还有隐忍,都不至于败的如此之快!”
“说够了?”周王朱橚戏谑的看着他。
姚广孝一笑,目光终于落在侍卫们手中抽出的长刀之上,“您要杀小僧?”
第105 掀牌(2)
“王爷是要杀小僧?”
闻言,周王朱橚儒雅的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一般。
“嗯,走好!”
说完,狠狠的挥手。
~~~~
“账本!”
眼看刀光劈落,眼看他自己马上就要身首异处。姚广孝不紧不慢的吐出两个字,顿时让周王朱橚脸色大变。
“且慢!”
唰,刀锋距离姚广孝的脖颈,只在咫尺之间。
周王朱橚眼神变幻,“什么账本?”
姚广孝微微偏头,两根手指推开脖颈上的刀锋,“你们朱家人都什么毛病?说着说着就要动手,还都希望往别人脖子上招呼。杀人,非要弄得这么血淋淋的?”说着,又摇摇头,“手法太糙,毫无新意!”
周王朱橚冷着脸,“本王在你问,什么账本?”
“这些年,您的周藩暗中运送给燕藩的粮草,私盐,铜铁铅等违禁品。还有工匠,皮革牛角等物。某年某月某日,送了多少,这些年一共送了多少,小僧都一笔笔的记着,有据可查!”
说到此处,姚广孝婉儿一笑,“小僧若是活着,这账本自然永远没人知道。可小僧若是死了,这账本吗,啧啧,怕是要出现在东宫的御案上!”
“你威胁本王?”周王朱橚脸色阴沉。
“您可以这么理解!”姚广孝一脸坦然。
“哈哈哈哈哈!”周王朱橚又笑了起来,满是嘲讽的说道,“你这和尚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啊?”
说到此处,眼神一凝,继续说道,“一个账本就想扳倒本王,给本王上眼药?你说是本王送过去的,本王还说是你们栽赃的呢?哼,你们想拉拢本王不成,给东宫这个账本栽赃嫁祸,实行离间之计!”
随后,朱橚顿了顿,低声道,“你说,东宫信你,还是信本王?和你们这些蛇蝎之辈比起来,本王可一向没什么劣迹,在东宫心中好得很呐!”
“哦?”姚广孝似乎有些意外,低头道,“也是啊,即便东宫相信是真的,他也会当你的面说是假的,因为他现在用得着您,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处置您!”
“但是.......”
姚广孝的笑容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兀良哈部的投石机,是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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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然间,周王朱橚脸色大变。
“资敌军国利器,这项罪名,谁能保得住您?”姚广孝的声音中充满了挑衅。
“小僧只是燕王的幕僚,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调配燕王的军中器械。再者燕藩成军以来,素来擅长野战而不是攻城,这等利器燕王的军中根本没有多少!”
“是您,是小僧从您这里调的投石机,给了兀良哈!那边给的金子还有战马,最终也进了您的口袋!”
砰,周王朱橚一拍椅子的扶手,噌的站起来,怒目而视。
“你和小僧狼狈为奸!”姚广孝丝毫不惧,继续笑道,“这等事,小僧不需要告知东宫,送至老皇爷面前。王爷您说,您家的老头子,会不会大义灭亲?”
“您别说什么挑拨之计了!”姚广孝冷笑几声,接着说道,“经手人是谁,何时输送过去,都有名有姓,一查一个准儿!”
“而且,那些军械上还有你周藩的标记。”说着,姚广孝也大笑起来,“您曾对您的手下说过,要抹去那些标记。可您的人呀,太懒,哈哈哈!”
“这场仗打到现在,鞑子全军覆没不过是早晚的事,打扫战场的时候,看您周王怎么堵住悠悠众口!”
“就算小僧不说,燕王不说,可是那曹国公李景隆呢?蓝玉呢?傅友德呢?平安呢?他们的眼里可不揉沙子,定然要告到御前去!”
“身为大明藩王,如此资敌,谁能容你!”
周王朱橚,牙齿都要咬碎了。看着姚广孝,瞳孔中满是炙热的火焰。
若真如对方所言,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就凭军械这一条,他最好的结果也是圈禁在凤阳老家的冷宫之中,永远不见天日,卑微的死去。
“王爷,您错了,您一直都错了!”姚广孝继续说道,“您是布局之人,但您也是上了桌的赌客。这张桌子,上来了,要么输光所有,要么赢得全部。您,没有退路!”
“你这妖僧,我杀你了!”周王朱橚突然暴怒,抽刀上前。
“这些话,小僧没和我家燕王千岁说过!”
嗡,周王朱橚的刀锋停住。
“今日,燕王不知小僧来!”
“小僧和你说的每句话,燕王都不知道!”
“在他心中,您还是那个他可以信赖的兄弟!”
“你杀了我,既不容于东宫和皇爷,又不容于燕王,两败俱伤!”
周王朱橚沉默良久,刀锋归鞘。
他摆摆手,那些侍卫们退开一些。
“你到底要说什么?”周王朱橚看着姚广孝的眼睛。
“掀牌的时候到了!”姚广孝声音平静。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军帐中只有油灯火花跳动的声音。
忽然,周王朱橚变得暴躁起来,“怎么掀牌?现在明知道人家手里有豹子,还要 开牌,是怕自己输得不够惨吗?”
说着,他死死的盯着姚广孝,眼中一片赤红,“人家什么都知道了,咱们手里什么牌,人家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时候,只要是聪明人都知道弃牌!继续跟下去,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姚广孝微微一笑,“再好的牌,也要有人打才行!”
“你说什么鬼话........”突然,周王朱橚呆滞住,“你说什么鬼话?”
姚广孝没说话,而是目光看着周王朱橚的侍卫们。后者沉吟片刻,一挥手让他们全退出帐外。
“晋王今日已经挑明,你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全知道。但他们之所以现在不动手,是因为还在瞒着老皇爷,想做个孝子贤孙,对吧?”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干一把大的?”
周王朱橚越发不解,姚广孝的笑容满是阴毒,低声道,“素问晋王喜爱武事,每有战事必冲锋在前,激励三军。十五爷辽王更不用说,他对鞑子恨之入骨,每战都不要命一般的。”
说到此处,姚广孝的声音又低了些,“听说王爷您,军中有几个神箭手。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若是这两位王爷,中了敌人流箭矢.............?”
“你.........”周王朱橚在瞬间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来,军中我家燕王最大了。”姚广孝的面容也扭曲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然后,军中设宴。蓝玉,傅友德,平安,李景隆等人赴宴。暗藏刀斧手,一网打尽!”
“这二十多万大军全入我家王爷的手中,快速把军中那些死硬的东宫系斩杀殆尽,借道宁藩收拢宁王手中的雄兵!”
“还有您周王在中原策应,秦晋二藩群龙无首自然溃败,我家燕王长驱直入南下.............”
啪!
姚广孝被一巴掌抽翻在地。
“你.........”周王朱橚见鬼一样看着他,“你这是......?”
“早反晚反都是反!”姚广孝擦下嘴唇的鲜血,“何不趁着现在?”
周王朱橚已经傻了,呆了,愣住了。
“你是个疯子!你是魔鬼!”他喃喃的说着。
“这不可能成功的,谁敢反?谁敢反老爷子?”周王朱橚低声说道,“这等丧心病狂的事你都想得出来,你这人留不得留不得留不得..........”
“这是要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的,谁敢做?我不敢,四哥也不敢,没人敢!我不是朱允炆,你蛊惑不了我!”
姚广孝贴着朱橚的耳朵,“是呀,老头子活着你们不敢!但老头子要死了呢?”
“又不是马上就反,杀了这些人,大军久悬在外,发生什么朝廷都不知道。”
“老头子若是突然暴毙,疑点重重。”
“这一切,大有可为呀!”
第106 反击(1)
“鞑子上来啦!”
“朝人多的地方射!”
“头儿,枪管红了,炸啦!”
“扔炸子儿,炸他们狗日的!”
明军阵地上,满是明军将士们的呼唤。
面对入潮水一样的元军,明军奋力抵挡。黑夜中他们对着火光中如鬼魅的元军,拼命的射击。以至于火铳发烫枪管发红,威力大打折扣。有心急的士卒,把火铳扔在雪地上降温,但高温之下,再装填之后火铳根本无法发射。
短短的间隙之间,鞑子直接攀爬到了明军的眼前。
轰轰轰,震天雷在元军的人群中爆炸,杀红眼的元军就踩着同袍的尸体,挥刀向前和明军厮杀在一起。
“北面,北面!”
火光下,狰狞的元军呼啸而来,在瞬间冲破了明军一处缺口。那里,到处都是明军惊慌失措的呐喊。
“跟我来!”
李景隆振臂高呼,带着亲卫组成的机动力量,手持铁锏上前。
“死!”
很清晰的砰的一声,李景隆手中的铁锏把当先的一个元军的头颅,连头上的铁盔一齐砸扁,然年后肩膀用力,直接把面前几个元军撞了下去。
“跟我杀!”
李景隆大声呼喝着,他差不多已经是个合格的将领了。因为他喊的是跟我杀,而不是给我杀。身为主帅,身先士卒最能激励士气。一时间,周围明军士气大振,刚爬上来的元军,被他们硬生生的推了下去。
“杀!”
疯子一样的李景隆,一锏砸在一元军的面门,拔出插在地上的断刀,对准另一个元军的脖颈,噗的一抹。
瞬间,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兄弟们,狭路相逢勇者胜!跟着我,杀鞑子呀!”
“杀!”
“跟着镇台杀鞑子!”
“公爷在前,儿郎们莫退后啊!”
刀枪斧头标枪,钩镰锤锏十八般兵器在明军的手里化作杀人的利器。双方杀红了眼,就算手里失去兵器,红着眼怒吼一声抱着元军直接从斜坡滚落。
战争变成了最原始的状态,不生即死的肉搏。
“西边,西边上来了!”
李景隆听到旁边阵地传来的呐喊,分离的砍死眼前的敌人,大吼道,“老歪,带人把西面给老子稳住,把鞑子给老子砍下去!”
“跟我来!”李老歪浑身是血,招呼身边的袍泽。
这些老兵二话不说,黑夜中都紧紧的抿着嘴角咬着牙,举着兵器就冲了过去。
“遭娘瘟的!”
喀嚓一声,李老歪手里的鹤嘴钉锤,直接洞穿一个元军的头颅,像是刨坑一样的搅动一下,带起对方两片天灵盖。
“小歪!小歪!儿子!”
李老歪一边杀人,一边呐喊。
这处阵地,正是他儿子李小歪所在的地方。这里的最高军官,那名从武学出来的千户,已经面朝下倒在了阵地最前沿,后背上一片模糊,再无声息。
“爹.......我我我我.......”
身后传来熟悉的磕巴,李老歪狰狞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又是一锤子砸碎了对面元军的肩胛骨,一脚把对方踹出去,“草你娘的,你跑哪去了!”
“我我我我..........”
“李大叔扇开!”李老歪身后传来李大旺的声音。
紧接着,只见李大旺和几个曹国公亲兵,推着一个带轮子的柜子从后方冲了过来。
“兄弟们,杀退他们,拉开距离呀!”
李老歪见状,喊了一声,带着兄弟们冲杀前进几步,又豁然退后。
退后的过程中,李老歪拎小鸡一样,抓着他儿子的脖颈,“草你娘的,别在这添乱!”
“小心!火来啦!”
李大旺等人推着带轮子的柜子上来,大声呼唤。
他们推上来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纯铜打造的柜子,柜子四个角都有轮子,柜子的上头带着一个同样熟铜打造,像喷水车一样的管子。管子和柜子之间,同样用铜管连接。
柜子迅速的架好,一个士卒像是拉风箱一样,拼命的来回拉扯铜柜上压力阀,而李大旺则是直接把那根喷嘴儿管子对准了那些攀爬的元军。
呼啦!
一根火把在喷管儿的面前出现,紧接着拉动风箱的士卒一声大喊。
轰!
一道火龙,从李大旺控制的纯铜喷嘴中喷了出来。
“啊!”
眨眼之间,山坡上变成一片沸腾的火海,数不清多少元军在黑夜中发出撕心裂肺绝望的惨叫。
而那喷射出来的长长的火焰,彷佛长了眼睛一样。李大旺等人推着铜柜轮子转头,冲向哪边,哪边就是一片死地。
猛火油喷火车,并不是明军的原创。早在宋代之时,中原就有了这等神兵利器,用来守城或者作战。而到了大明之后,更是把这种凶险的武器发挥到了极致。
“那边,喷他们!”
李老歪看着另一个方向,跳脚大喊。却发现他的儿子,突然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日你娘,回来!”
他的喊声无济于事,火光之下,李小歪奋力的扛起一桶火油,冲到喷火车旁。
举起油桶,对准入油口,咕噜咕噜的灌下去。
喷火车喷射出的烈焰,更加汹涌连绵不绝。
“草你娘的!”李老歪破口大骂,“让你读书当秀才,你他娘的就跟木头疙似的,让你来当兵打仗,你他娘比你老子还猛!”
黑夜之中的厮杀看不见鲜血,但却给外惨烈。
在明军喷火车发射之后,空气中更是带着人肉的味道。肉本是香的,可是和气呛人的硝烟裹在一起,却令人作呕。借着火光,可以清楚的看些,明军脚下的斜坡上,一具具烧的黝黑冒烟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不知是累了,还是怕了,潮水一样的元军开始转头退却。
李小歪放下手里的油桶,欣喜的大喊。
“爹........鞑鞑鞑鞑........”
“鞑子跑啦!”李大旺振臂高呼,“兄弟们鞑子跑啦!”
火光下,明军士兵们欣喜若狂的欢呼着。
他们的脚下,来不及逃走的元军伤员,歇斯底里痛苦的呻吟哭喊。
“大旺........鞑子..........”
李小歪笑着朝李大旺跑去,但下一秒他在大旺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小歪!”
奔跑中的小歪,被趴在阵地上装死的元军,一把勒住脖颈,然后一个纵深从阵地上滚落下去。
“儿子啊!”李老歪大喊。
“小歪!”大旺一声呐喊,拔出短斧,纵身跟着跳了下去。
~~
“儿子啊!”
李老歪疯了一样冲下去,斜坡上满是尸体,直接把他绊倒。在倒下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斜坡下,那些死人堆里不甘的惨叫。
“日你娘,儿子啊!”
李老歪爬起来,冲过去。
模糊阴暗的视线之中,只见两个人影互相掐着脖颈在死人堆里打滚。渐渐的一个身形气力不支,被人压在身下。
那个身影,是李小歪的,他很瘦,个子很小,很好辨认。
“俺日你血哥!”
黑夜中骤然一声爆喝,一道影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对准压在李小歪身上的人,一顿狂捅。
噗噗噗噗!
紧接着又一个元军扑到了他的身上,两人滚着,纠缠着,嚎叫着互捅。
“大大..........旺.......”
李小歪也爬起来,扑在那人的身上,一口咬在敌人的脖颈。
这时,死人堆里,几名元军艰难的翻身,朝着他们爬去。
第107 反击(2)
“小歪,跑啊!”
死人堆里的大旺,在厮杀挣扎之中呐喊。
“一..............一起...........啊!”
“遭娘瘟的!直娘贼!”李老歪跨过身前层层堆叠的尸体,拎着锤子上前。
“捅我儿子,砰!”
“日你娘,捅我儿子,砰!”
“老子四十岁才有这个儿子,砰!”
三下五除二,几个受伤的元军被李老歪砸碎脑壳。
“爹!”李小歪在尸体下面,伸出手。
李老歪一把拉住儿子的手,拎起来,“走,先走,爹断后!”
“我.........”
“日你娘,走!”李老歪分力的推了把儿子,又把李大旺薅起来,“还能喘气吗?”
“叔,俺还中!”李大旺浑身是血。
“走,你俩先走,叔在后面,快点,别磨叽!”
三道身影,在呛人的烟雾中,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朝上面爬着。
“上面的拉一把!俺是李大旺!”大旺对着阵地中的袍泽呐喊。
紧接着上面出来几个汉子,挽着手一一把三人拉了上去。
“哎呦!”刚一上去,李小歪就痛呼一声。
“咋了?”听到儿子的痛呼,李老歪连气都不喘,直接扑过去,上下摸着,“伤哪了?”
“下..........下面...........”李小歪疼得脸都在抽搐。
“火把!”李老歪喊了一声,接着火光往下一看,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
只见火把的火光照耀之下,李小歪的大腿根上鲜血已经浸透了战袄。
“我日你娘呀!”
不知不觉中,李老歪的声音都哆嗦起来。
刀子直接划开儿子的裤子,然后大手伸进去一摸。
“儿子别怕,别怕,家伙还在,还在呢!”
李老歪劝慰着儿子,“命大,就他娘的差一寸,草他姥姥的!”
一个伤口,距离李小歪的要害只有咫尺之遥。
处理完儿子,李老歪回头,看着胸膛不住起伏,脸上因为疼痛都是汗水的李大旺。
“小子,你救了我儿子两回!”说着,咧嘴笑道,“正好你也姓李,要不你给老子当干儿子吧!”
“嘿嘿!”李大旺挤出几分笑容,“干...........嘶嘶..........啊!”
“咋了?哪伤了?”李老歪顺手一摸,吓了一跳,李大旺的腰上全是鲜血。
嘶啦嘶啦,割开大旺的战袄,李老歪呆住了。
数道狰狞的伤口,在皮肉上泊泊冒着滚热的鲜血。
“这........”老兵们都知道,这样的伤,怕是.........
“大旺!”
李小歪惊呼一声,用双手死死的堵着大旺的伤口。
而李大旺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他努力的睁着眼,茫然的看着四方。
“俺疼哩!”
“大旺!”李小歪哭出声。
李大旺艰难的低头,看着自己腰上的伤口,还有那从小歪手指缝隙中喷涌的鲜血。
“俺不中咧!”
“大旺!”李老歪喊了一声,“别闭眼,郎中呢,郎中死哪去了?”
“俺不想在这,俺要回家!”大旺憨厚的脸,忽然哭出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双手在冰雪上划拉着,“开春了要种地哩,不种要挨饿。俺嫂子赶不过来,侄儿小呢!”
“俺爹娘俺哥的坟,还没垒砖呢!没到三年,阴阳先生说不能立碑,不立碑以后后人找不着呀!”
“俺要回家........”
周围,一片抽泣。不管何等的汉子,此刻都热泪盈眶。
“呼呼!”
大旺大口的喘着粗气,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的力气,随着鲜血,不住的流出他的体外。
“孩儿,还有啥念想,干爹给你办!”李大歪哭喊。
“俺爹说,要是以后日子好了,让俺回山东老家拜祖坟哩!”李大旺艰难的说道,“俺家在临沂,靠着沂河,到了秋天漫山遍野........都是梨花.......”
“呃呃........”鲜血从李大旺的嘴里涌出来,他艰难的坐起来,茫然四顾,“叔,俺家在哪边?山东在哪边?”
眼泪模糊了李大歪的视线,他随意的指了两处方向。
“爹,哥,俺回不去了!”李大旺捂着腰,跪下,在冰面上磕头。
然后,他又对着老家的方向,“爷,奶,俺回不去哩,孙儿给二老磕头啦!”
咚咚!
“等俺侄儿大了,再给去给你们上坟,忘不了哩!忘不了..........”李大旺倒下了,眼睛依旧努力的睁着,却没什么光泽神彩,他拉着小歪的手,“弟兄,军饷.......给俺嫂.......她........寡妇...........旁人........别........欺负她.........”
说着,虚弱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一歪,眼帘缓缓的闭上。
“大旺啊!”李小歪抱着大旺的尸体,放生大哭。
哭声,响彻阵地。
周围的士卒们低下头,落着泪,开始收拾战友的尸体。
“一个都别落!”
李景隆的身影出现在士卒之中,他眼睛之中充斥着血红,大声说道,“战死的都归拢好,等打完仗,我.............”说着,他用尽全力,“我带他们回家!”
“杀光鞑子好回家!”
“杀鞑子!回家!回家!回家!”
大战过后的明军阵地,发出震天的呐喊。
杀光敌人,回家!
李景隆看着呐喊的士卒们,目光遥望远处的黑夜。
“你姥姥的平安,你再不来,老子这边撑不住了!”
~~~~
远处硝烟和火光弥漫,洪流一样的骑兵们,整齐无声的拉下脸上的面甲。
“差不多了!”骑兵队伍最前面,平安冷声说道。
副将盛庸点点头,手中的旗帜猛然劈下。
“跟着老子,冲!”
轰,马蹄的轰鸣,在大地上骤然响起。
黑夜之中,这条骑兵组成的洪流,犹如巨龙一样开始翻滚。
“大明!”
“万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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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的轰鸣还有骑兵的呐喊,让北元军阵悚然而惊。
“哪里来的骑兵?”辽王阿扎失里惊恐的呐喊。
“让儿郎们起来,准备作战!”塔宾帖木儿随即惶恐的呼喊。
“儿郎们打不动了!”手下将领大声道,“各部伤亡惨重,有的人根本就不想打了!”
“不想打也要打,不然咱们都要死!”塔宾帖木儿大吼一声,“跟我去迎敌,其他人护着父王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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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的另一边,低沉的夜色被火光染红半边。
蓝玉往掌心哈着热气,随后不住的搓着掌心,回头道,“传令,活动活动!”
他身后的朱高煦高兴的呐喊,“上马上马,杀鞑子!”说着,大声对蓝玉道,“蓝帅,我为先锋?”
“你?”蓝玉轻蔑一笑,不过眼神中却包含丝丝鼓励,“可以,不过记住了,不是让你真的扑过去猛砍猛杀,冲散他们懂吗?”
“懂,就和打猎一样!”朱高煦点头道。
“还有,斥候说,你三叔和十五叔也带队上来了,冲散鞑子之后你和他们合并一处,不能乱闯!”蓝玉又告诫道。
“他们来了?那我爹呢?”朱高煦有些疑惑。
“你这孩子其实挺合我的脾气!”蓝玉也翻身上马,朝另一边走去,“可惜呀,没缘!”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朱高煦更加诧异。
他看着蓝玉的背影,大声喊道,“您去哪儿?”
夜色中,蓝玉没说话,只是无声的摆手。
~~~
这是整个大明的故事,不是朱允熥自己的故事。
最近却是状态差,写得不好,虚心接受批评,别爆我菊花就好,我这几天都上火了。
108 暗(1)
拂晓时分,天地倒悬。
冰封的山川大地,还有那刚透出一丝光亮的天空,都在明军的铁蹄践踏下颤抖哀嚎。
这些千里冰封的场景,似乎要崩裂一般。就连那彻骨的寒意,也深深的躲藏起来,不愿在天地之间徘徊。
轰!明军马蹄的轰鸣之下,冰雪颤抖,好似沙堆一样缓缓塌陷。
明军的骑兵对着元军的后方骤然发动冲锋,他们的战线拉得很宽,似乎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从天空俯瞰,明军的骑兵们好似一个个锥子形的箭头,一下搅进了元军了阵地之中。但刚冲入元军的阵地之后,那些箭头在明军战旗的指引下,又像是朝大海奔流汇聚的江河,融会在一起,变成无坚不摧的浪潮。
“哈!”
马背上的明军,娴熟的操控着战马,从元军的军帐上高高跃起,在敌人惊恐的目光之中,战马落下并且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飞了一名脊背对着明军的元军。
“唰!”
明军的马刀在冲锋时划开元军的营帐,露出里面惊恐的敌人,不待他们有反应。后续跟着的明军骑兵,就用手中的马刀,轻巧的豁开他们的身体,留下遍地的残肢。
“呼!”
带着旋转的火把,一个个扔进了元军尚未打开的马厩。火把中掺杂了刺鼻的药味儿,元军的战马在火光和烟雾的侵扰之下,变得抓狂疯癫,在营地中胡乱踩踏。
“杀!”
大将平安一马当先,手中的丈长的骑枪直接挑开一座拒马,身边的亲卫蜂拥的冲着前方,元军的王帐王旗冲去。
与李景隆激战许久,疲惫不堪又士气低落的元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冲进他们营地的明军,正在上演一场真正的马踏连营。
轰轰,一队队铁甲明军骑兵,在元军的营地里纵横驰骋。
乌泱乌泱的元军跟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中凭借着本能到处乱跑。
平地上的战斗,被山坡上柳根堡上的明军尽收眼底。他们先是短暂的错愕,紧接着发出刺破天穹的呐喊。
“援军!援军!”
“大明万胜!”
李景隆一身残甲,持刀立在胸墙上,看着山下的火光和厮杀,脸上没有过多的欣喜,嘴里仍在不停的怒骂,“你他娘的才来,老子快死了你才来!”
随即,他忽然高举手中的战刀。
“兄弟们,援军来了!这些天一直让鞑子压着打,现在跟着老子杀下去,剁他们后脑勺..........呜!呜!”
他口号还没喊完,就被李老歪带着几个亲兵被拉了下来,捂住嘴不让他乱说话。
“家主,下去不得呀,旗号不明,咱们步兵下去了,砍不了几个鞑子,就让自己人的骑兵给踩死了!”
~~~
“走!走!”
塔宾帖木儿疯子一样指挥自己的亲卫部队,在乱军之中保护着他的父亲辽王。
辽王的侍卫们也疯了一般,前方挡着他们去路的不管是谁,一律用弯刀砍倒。
“王爷,就这么走了吗?”一员悍将浑身是血,大吼着问道。
阿扎失里长叹一声,“我们败了,再不走就走不得了!”说着,看着手下爱将,“别灰心,回去之后咱们重整旗鼓,整兵再战!”
那悍将竟然落泪,哭泣道,“哪里还能重整旗鼓?我的部族损失殆尽,家里了男人,没了战马,没了牲畜,只剩下女人孩子还有老人。我带儿郎们出来,却不能把他们带回去,我有什么脸面回去.........”
“巴图..........”
辽王父子惊恐的呐喊之中,那叫巴图的元军悍将竟然突然用弯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随后,在漫天喷涌的鲜血之中,魁梧的身子重重落下。
“何必呢?”阿扎失里悲声道。
“父王快走!”塔宾帖木儿只是看了一眼死人,继续不断的催促。
“去哪里呢?”阿扎失里在这一瞬间,也迷茫起来,“巴图说得对呀,我们的二郎,战马都死在了这里,我还能去那里?那里又能容我?”
“去瓦剌,去鞑靼!”塔宾帖木儿大声道,“我们是黄金家族阿里不哥的后裔,草原的主人..........”
“哈哈哈!”阿扎失里忽然大笑起来,“草原的主人?”说着,他看向刚刚从云层后露出的太阳,“我们配吗?”
“父皇快走,明军来啦!!”
~~~
元军逃,明军追。
就像是猎场围猎一样,明军追赶着元军从这个口袋,跳进另一个口袋。
聪明的猎人都知道,困兽犹斗。最好的猎人对待猎物的方式不是杀死,而是猎物自己累死。
朱高煦双手插在袖子里,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冻草,蹲在一个雪包上。
忽然他的耳朵动动,他听到了马蹄的震颤声。
随后他的眼睛眨眨,他看到了地平线上无数的黑点正朝他这边狼狈的逃来。
“哈哈,来啦!”
朱高煦脸上大笑几分,但下一秒笑容凝固,因为他看到了在狼狈的敌军之中,依然被紧紧护卫的元军狼骑。
“小海!”
“兄弟们!”
“看我给你们报仇!”
“哔哔!”朱高煦吹了两声唿哨,“兄弟们上马!”
翻身之后,战马前蹄腾空,鬃毛乍起。
朱高煦大喊道,“跟着我,杀过去!”
“大明!”
“万胜!”
又一道洪流,在冰天雪地之中,冲向了狼狈逃窜的明军。
颠簸的马背上,朱高煦用双腿夹着马腹,身子随着马蹄的节奏缓缓蹲起,左手弓右手箭。
近了近了,近到可以看到敌人张开的大嘴里,恶心的黄牙。
马背上,朱高煦踩着马镫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的弓箭在瞬间搭好,弓如满月。
嗖!嗖!嗖!
射箭,抽箭。
再射,再抽。
一个照面的呼吸之间,朱高煦已经射出了五箭,五星连珠。
这种技艺他以前总是练不好,练习之时最多三箭。
直到前几天有个人告诉他,最好的练习场不是王府的演武场,而是两军厮杀的阵前。
箭射出,对面几人惨叫落马。
朱高煦轻巧的把弓挂在马鞍上,反手抽出狭长的马刀,身子微微偏斜,手中的刀锋顺着冲击的力道方平。
噗嗤!
手上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刀锋掠过人的躯体,说不出的丝滑。
轰隆!
明军战马冲锋而过,留下一匹匹无人的战马在天地之间疯跑哀嚎。
冲锋的明军践踏着敌人的尸体,继续向前。
轰隆!
朱高煦的刀锋上没有一滴鲜血,可他的瞳孔之中却满是鲜血。因为他再次看到了敌人的狼旗,又想起了死在那面旗下的兄弟。
随即,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因为他在狼旗之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109 暗(2)
“走,快走!”
北元辽王之子,塔宾帖木儿保护着他已经失魂落魄的父王,在战场上大声疾呼,指挥军队。
就这时,侧面一北元骑兵纵马疾驰而来。
“小王爷,西面,西面也有汉人的骑兵,看旗号是他们的辽王和晋王!”
“到处都有人,去哪里?”塔宾帖木儿差点咬碎了牙齿,脑中一片空白。
“冷静!冷静!”他不断的告诫自己,冷静才是唯一的出路。
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袭来,让他浑身的汗毛竖起。紧接着他听到了身后,亲卫发出的濒死的惨叫。
再回头,数匹冲锋而来的战马上,一个少年的面容是那样的清晰。
“是你?”塔宾帖木儿大叫。
战马上冲锋的朱高煦没有任何回应,而是继续用马刺踢打着马腹,让战马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保护小王爷!”
但,元军亲卫们的声音和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朱高煦的战马已经冲到了塔宾帖木儿的面前,而且口中发出呐喊,“拿命来!”
砰!
高速冲锋的战马狠狠的撞在了塔宾帖木儿的战马上,后者的战马哀嚎倒地,后者也被战马甩落。
与此同时,战马上的朱高煦也因为冲击力太大,而向前摔倒。
“殿下!”
几个忠心的侍卫下马,把朱高煦从冰雪之中搀扶出来。
“走开!”
“去杀鞑子!”朱高煦大声怒吼。
“喏!”侍卫们被他的气势所慑,横转刀锋和周围的元军厮杀在一起。
前边,塔宾帖木儿也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金盔已经不翼而飞,发辫散乱,神色狼狈。
“呸!”朱高煦吐出一口血水,盯着对方,抽出腰间备用的长刀,一步步的压迫向前。
塔宾帖木儿的双手在雪地里胡乱的摸索着,终于他摸索到一根断裂的长枪。
然后,半蹲在地上,像狼崽一样大吼,“你要杀我吗?来呀!来呀!来呀!”
朱高煦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带上几分嘲讽的微笑。
“啊!”塔宾帖木儿大吼一声,端着半截长枪,对朱高煦嚎叫着发起冲锋。
后者眼神凝固,在敌人的长矛即将穿过自己身体的时候,轻巧的转身。
同时手中的长刀,一手抓着刀把,一手抓着刀尖,像是圈套一样横在对方脖颈之上。
“跪下!”
朱高煦一声怒吼,膝盖抬起狠狠的撞在塔宾帖木儿的后腰,后者的身体,直接跪在的雪地中。
同时,他的脖颈也主动的送到朱高煦的刀锋之下。
“朱高煦...........”
敌人疯狂的,不甘的,歇斯底里的呐喊声中。
朱高煦没有任何表情,口中唤着战死伴当的名字,“小孩!”
喀嚓一声,刀锋横绞,一颗好大的头颅跌落在雪地上。
“二殿下威武!”朱高煦的侍卫们,杀敌呐喊。
朱高煦弯腰,缓缓捡起敌人的头颅,然后单手高举,嘴里发出狼王一样的嚎叫。
“啊!!!!!”
~~~
“不必纠缠,把鞑子切割开,有投降的就收着,他们可都是好马夫!”
晋王朱棡在马上指挥身边的骑兵,同时看了一眼蠢蠢欲动的辽王朱植。
“十五弟,忍不住了?”朱棡笑道。
“三哥,都啥时候了,你还这么稳当,急死人了!”朱植急道。
看着自己的弟弟,朱棡的脸上露出几分宠溺之情,笑道,“好,哥哥就陪你胡闹一回!”
说着,一拉缰绳,对亲卫们喊道,“跟本王来!”
战马提速,追赶元军那些猎物。
“十五弟要记住,为将者不是要自己多猛。闷头冲杀是莽夫行径,唯有掌控战局,当机立断才是良将!”
朱棡的话朱植根本没听进去,眼见前方有敌人在歇斯底里的狂奔,他张弓搭箭,嗖的一下敌人应声而倒。
“三哥,看弟弟骑射如何?”
朱棡又是笑笑,“咱朱家儿郎们,倒是各个有一身好本事!”说着,看着勇武的弟弟,心中也激起几分豪气和好胜之心,也纵马上前。
刚追击不久,就听前方传来狼嚎一样的声音,定睛一看居然是朱高煦。
朱高煦也看到了他二人,拎着人头,狠狠的甩下眼睛,露出几分笑容,“三叔,十五叔!”
“战场上不可逞匹夫之勇!”朱棡板着脸,“快上马,跟在我左右!”
“侄儿还要带人冲锋!”朱高煦说道。
“跟在我左右!”朱棡又道,随后看看他的手里的人头,“这谁?”
朱高煦上马,策马靠近,“鞑子辽王的儿子,叫什么鸟塔什么几把帖木儿........”
“没大没小!”辽王朱植怒斥道,“两位叔叔面前,你居然........”
“算啦!”朱棡倒是豁达一笑,再看看朱高旭,又看看挂在马鞍上的人头,低声道,“倒是和你爹年轻时,有几分相像!”
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叹口气。
而朱植的脸色,则更是晦涩难看,
“报王爷,前边的鞑子撞上了颍国公!”斥候探马来报。
朱棡在马上沉思片刻,“鞑子没路了,冲的时候收着些,没必要在这个当口,无故再折损手下儿郎!”
说着,又是一笑,纵马前行,“不过,既然鞑子覆灭在即,本王也不能错过这最后的机会,跟着我!驾!”
~~
困兽犹斗,元军自然不甘灭亡,坐着最后的挣扎。
双方箭如雨下,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晋王朱棡率领骑兵从元军的后方再次插入,迂回分割,包围消灭。面对疲惫至极的元军,这些战术做起来如鱼得水,好似闲庭信步一般。
至于那些敌人射来的流矢,他视若未见。
朱高煦也跟在朱棡身边,他燕藩的冲锋从来都是勇往直前勇猛精进,对于朱棡这种玩弄对手的打法,很是不习惯。尤其是不能亲自把敌人斩于马下,更是有几分不痛快。
时间一长,他竟有些无聊起来。
眼看前边的侍卫用战马踩死了一名元军,而他只能看到敌人,却根本无法亲自上阵,便有些走神。
“蓝帅那边在干啥呢?”
“冲锋前我问他,他没说话!”
“他是不是有好事不带我?”
朱高煦脑中乱纷纷的想着,眼神无意间飘到十五叔那边,顿时一凝。
朱植本是有节奏的缓缓纵马,似乎不愿意让战马踩到尸体,他便拨了一下马头。
但就在这个间隙之中,一支来势甚急的三零破甲锥,嗖的一下贴着辽王朱植的肩膀飞了过去。
“不对!”
“这箭是从后面射来的!”
“若十五叔刚才挨上了这一下,只怕现在已经掉下马了!”
“这箭........是故意瞄准他?”
想到此处,朱高旭拍马到了晋王朱棡身边。
“再绕一圈!”晋王朱棡战意正浓,在马上大声道,“把鞑子切成一小堆儿一小堆儿!”
“三叔!”朱高煦喊了一声,下意识的回头。
“啊!”朱棡笑着回头。
突然,看着后方的朱高煦脸色大变。
惊恐的呐喊,“三叔!”
“啊,怎..........?”
朱棡的回答还没出口,就见身边的朱高煦不要命一般从战马上扑过来,一下把他扑到。
律律律!
骤然之下,战马不安的鸣叫。
“你做什么?”落在地上,浑身骨头都疼的朱棡愤怒的推着朱高煦的身体,却发现根本没推动。
而对方还在喃喃说道,“三叔!”
“你这小子........”
“三哥!”此时,辽王朱植的眼神惊恐,指着朱高煦的后背。
朱棡挣扎着起来,用手一模,然后便疯了一般把朱高煦放平。
“老二!”
一支破甲锥,正中朱高煦的后心,鲜血在盔甲周围浸透露出颜色。
“老二!”朱棡晃着气息微弱的朱高煦,大声嘶吼。
“三叔!”朱高煦努力的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无比沉重,“有.........暗箭!”
110 马鞭(1)
“快来人!郎中!”
纷乱的军营之中,几个满身是血的护卫,抬着担架上的朱高煦,拼命的跑进来,大声嘶吼。
朱高煦趴在担架上,因为背上的痛苦,面如白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下雨一样的低落。他后背上,一只粗大的破甲锥赫然插着,创口的地方暗红色的血顺着盔甲的缝隙,缓缓流淌。
“军中的郎中呢?死光了,十个数不来,老子都宰了你们!”
晋王朱棡拎着马鞭,在营地中大喊。
他脸色骇人,仿若要吃人的猛虎一般,就在他身边数百名晋藩的侍卫,刀出鞘弓上弦,对着旁边任何人都是虎视眈眈小心防备。
“郎中!叫郎中来!”辽王朱植也放声大喊,“去,快去通知四哥!”
~~~
军帐中,朱棣,朱高炽,朱高燧爷仨都是一身便装,围坐吃着热腾腾的酸菜仰头锅子。
不过很显然,爷仨似乎有心事,都有些食不知味。
“爹,您吃呀!”朱高燧见父亲不出声,便讨好说道。
朱棣半分强笑,对两个儿子说道,“多吃点,以后要是到了南边,这等的好羊肉,可就难得了!”
朱高燧大奇,“咱家在北平,还去南边干什么?”
而朱高炽则是筷子一抖,惊恐的抬头。
看到儿子的眼神,朱棣笑笑,点点头。
后者沉思半晌也没有说话,而是从旁边的装着小料的碗里,狠狠的蒯了几勺子芝麻将,酱豆腐韭菜花。又滴了点花椒油,陈醋,放了一勺绵白糖,用筷子用力的搅和起来。
随后一筷子,连羊肉带酸菜还有一块冻豆腐,在碗里沾满了调料,刺溜一下吸近嘴里。
“咳!咳!”
可是,因为吃的太快了,一下呛着了。
不但呛着了,而且冻豆腐里的汤汁把他烫得呲牙咧嘴。
“哈哈!”朱棣难得的真心笑了起来,拍着大儿子宽厚的后背,柔声道,“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么急!说着,亲手往锅里下了一筷子带着点肥的羊肉,“来,吃爹下这个,锅里的老了不好吃。吃羊肉啊,就要这样带点肥的才好吃,入水就熟,嫩着呢!”
“来老三,拿碗!”朱棣又对三儿子笑道,“咱家就你瘦,你得多吃些。”说到此处,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格外欢畅,“也难怪你瘦,你净长心眼了!完了吧,你那心眼还长不到正地方!”
“爹,瞧您说的,儿子哪有什么歪心眼,咱家救数儿子我憨厚。”朱高燧笑道,“您看,大哥是七窍玲珑心,二哥呢是虎狼之相,只有我最听您的话,从小到大都没让人操半点儿的心!”
“你!哈哈!”朱棣大笑。
朱高炽吃着羊肉,淡淡的微笑。
此时,朱高燧觉察出几分诧异来。先是看看父亲,再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哥,接着看看他父亲,目光来回晃动。
看好几眼也看不出什么来,不动声色的在碳炉下面,踢了踢朱高炽的腿。
一切,朱棣都看在眼里。
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儿子,开口道,“老大,老三,爹就你们三个儿子。各个都是爹的宝,爹呀,这些年没给你们树立什么好榜样。”
“也没好好的教导过你们,更没掏心掏肺的说些家常话!”
“往后你们要记住,你们三个是亲兄热弟,断不能有半点的嫌隙。要相亲相爱,相互扶持。你们哥仨,就是咱们全家,就是爹的一切,明白吗?”
“儿子懂了!”朱高炽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而朱高燧,则是懵懂的点头。
朱棣的大手,在朱高炽肩膀上拍拍,“你是老大,要多担待弟弟们!也要护着他们!”说着,又笑道,“吃饭,老三,你去拿些酒来,咱们爷仨喝点!”随后,又微微叹息,“可惜你二哥不在,不然咱们爷四个,正好是一桌儿!”
呼!
不等老三朱高燧有所动作,一阵冷风袭来,顿时碳路中火花四射。
张玉心急火燎的进来,“千岁.......”
“嗯!”朱棣眼神一凝,“啥事,慌成这样?”
“二爷........”张玉咽了口唾沫,艰难的说道,“二爷背上中了一箭,让人抬回来了。是破甲锥,甲都透了!”
啪嗒,朱棣的筷子,突然掉落。
“二弟!”朱高炽端着碗,喃喃的呼唤一声。
然后疯一样的冲出军帐,因为走的太极,噗通一声滑倒,又挣扎着爬起来,撅着屁股往前跑,“二弟!”
“啊!”朱高燧先是看看父亲,也大喊一声,“二哥!”随后跟着冲了出去。
~~
“治不好,杀你全家!”
晋王朱棡对着眼前几个唯唯诺诺打着哆嗦的军中郎中大声怒喝,眼神冒火。
“千岁,小的们........”郎中们因为恐惧,话都说不囫囵。
就这时,帐子外头忽然传来朱棣的呐喊。
“老二!老二?我家老二在哪呢?”
他比老大老三先出来,却跑得比两个儿子都快。
他只有三个儿子,各个都是他的宝,一点没错。各个都是他的掌心肉,他一个都放不下。
“老二!”冲进帐篷,只见朱高煦脸色惨白的趴着,鲜血已经在他身子下面,滴答出浅浅的水泊。
一瞬间,朱棣心都碎了,推开别人上前,颤声呼唤,“老二?”
听到声音,朱高煦艰难痛苦的睁开眼睛,见到朱棣硬生生挤出几分笑容,“爹!”
“别说话,别说话!”朱棣想伸手去赌儿子身上的伤口,却发现无从下手。
“爹,我没给你丢人!”朱高煦继续断断续续的说着,手臂微微抬起,拉着那颗塔宾帖木儿的人头,虚弱的笑道,“丘叔呢?”说着,艰难的喘息,低声道,“我宰了这鸟小王子,给小海报仇了!”
“好儿子!好儿子!”朱棣默默老二湿漉漉的头发,随即一把抓过军中的郎中,怒吼道,“救好我的儿子,不然我让你们生不如死!”
“王爷!王爷!”被抓的郎中颤声道,“二殿下的伤入肉太深,小得们不敢胡乱动手。这种箭伤,只能看天意........”
“养你们什么用?”朱棣大怒,双手死死掐着郎中的脖颈。
对方挣扎着,双脚离地,翻着白眼。
“四哥!”辽王朱植上前,拉着朱棣的胳膊,“松手!再恰出人命了!”
“我不管!”朱棣一肚子心火没处发泄,大吼一声却突然停住,放开郎中对张玉大喊,“去,叫姚广..........叫我随身的军医来,他定然有办法!”
张玉领命而去。
纷乱的情况下,谁也没注意到,晋王朱棡的眼神猛的一凝,杀机闪现。
111 马鞭(2)
姚广孝来了,伪装成普通军中郎中的样子。
见到重伤的朱高煦那一刻,他古井不波的脸上,多少有了些动容。
军帐中,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哎!”一声叹息,细弱可闻。他反复看看朱高煦的伤口,陷入沉思。
“咋样?”朱棣追问道。
姚广孝笑笑,缓慢开口,“王爷,小人能给殿下治,也有机会治好?”
“那你他娘的等啥呢?”朱棣吼道。
“但是!”姚广孝微微低头,没有看朱棣的眼睛,“但凡事都有万一,若是小人治不好。千岁,您不能给小人一条活路!”
朱棣的眸子,猛的一缩。
“你且治,你知道本王的为人!”朱棣低声道。
“哎!”又是一声叹息,姚广孝挽起袖子,“来两个人帮忙!”说着,低声在抓朱高煦的耳边说道,“二爷,您要忍忍,疼!”
“唔!”朱高煦气若游丝的回了一声,“现在不咋疼,反而火燎燎的!”
姚广孝没有说话,从随身带着的医箱中,拿出一把钳子,然后泡在滚水里,又把双手放在烈酒之中,反复的揉搓。
很久之后,擦干手,用力在朱高煦伤口周围一压。
“嗯!”朱高煦的身体瞬间僵直。
就这一刻,姚广孝拿着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箭枝。
“啊!”朱高煦痛苦的惨叫起来。
一瞬间,朱高炽扑过去,大手死死的按住挣扎的弟弟,大喊,“来人帮忙,别让老二动!”
说着,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泪,“老二,以后哥什么事都答应你,什么好东西都给你,你挺住行吗?”
“二哥!”朱高燧也落泪,按着朱高煦另一边胳膊,“我以后再也不和你耍心眼了,啥都听你的!”
“大哥!三弟!”
朱高煦的声音微弱,使得他们兄弟二人不得不低下头,耳朵贴着他的嘴唇。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朱高煦回应。
正纳闷心慌的时候,只见朱高煦艰难的把手抬起来。
对着朱高炽胖胖的下巴,怼了怼,让对方的肥头颤三颤。
“哥!”朱高煦喊了一声,“弟!”
然后,笑着闭上眼,不再出声。
忽然间,晋王朱棡恶狠狠的瞪了朱棣一眼,别过头去。
“小心点,把二爷的甲扒下来!”姚广孝镇静的开口,带着几个打下手的郎中,顺着朱高煦盔甲的缝隙,开始绞那些铁线。
喀嚓!喀嚓!
每一下,彷佛都绞在人的身上。
盔甲变成碎片缓缓落下,露出朱高煦贴身的衣物。姚广孝又顺着衣服的纹理,在伤口周围剪出一个豁口。
伤口的周围,满是触目惊心的淤青,半截箭头狠狠的插在朱高煦的肉里。
姚广孝拿着一个泡过的签字,轻轻的夹住半截箭头。
“你们哥俩按住,千万不能松手!”
闻言,朱高炽和朱高燧同时郑重的点头。
“我要拔箭了!”姚广孝又道,目光看着周围的人,“等下箭头拔出来,一开始冒出来的血是黑色的,两三个呼吸之间又变成红色!”说着,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人,在血变成红色的时候,把金疮药按上去,给他止血!”
一旁,早就准备了撒着厚厚药粉的绷带。
周围默然无声,血是黑的是因为是淤血,变成红的时候要马上按住,不然朱高煦就失血过多。这个道理,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都人都懂。
可是现在,这些一辈子都在杀人的人,却谁都没勇气去堵住朱高煦的伤口。他们不敢,怕有半点闪失,抱憾终身。
“我来吧!”朱棣长长出口气,有些抖的手,把带着药粉的绷带捧在手里。
“我来吧!”又是一声叹息,晋王朱棡上前,推开朱棣,拿过绷带,站在朱高煦身侧。
姚广孝没有看他们,开口道,“二爷,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数一二三,就开始扒了!”姚广孝继续道,“一,二......”
噗!一声清晰可闻的声音,鲜血嗖的飞出来。
“啊!”朱高煦的身体猛的颤抖,挣扎,扭曲。
晋王朱棡直接上手,绷带堵在了朱高煦的伤口上。瞬间,白色的绷带被血染红。
“看造化了!”姚广孝一手血,扔掉手中的工具。
~~~
军帐中,只有两人。
朱棣呆呆的坐着,看着昏迷中的儿子。
霎那间,对方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都在他脑海中浮现。
“老二!”他轻轻的拉着对方的手,“快好起来,咱爷俩喝一盅!”
唰,帘子被挑开,晋王朱棡看不出喜怒的进来。
“鞑子败了,全军覆没!”朱棡开口道,“只有阿扎失里,带着几个亲兵跑出了出去,已经有人去追了!”
一场歼敌十万的大胜,朱棣却无动于衷。
朱棡在朱棣身边坐下,盯着他的侧脸。
“你想知道你家老二怎么伤的?”
朱棣猛的扭头,四目相对。
“箭,从身后来的!”朱棡冷笑,“有人放暗箭!”说着,在对方的诧异中冷笑更甚,“其实,这箭是冲我来的,有人要置我于死地。是你儿子,救了我!”
朱棣面容,从惊讶到愤怒,从愤怒到痛心,从痛心变成了悔恨,格外复杂。
“你不想说什么?”朱棡继续问道。
朱棣摇摇头,许久之后才开口,“三哥,不是我!”说着,带着几分哽咽,“我就算再不是人,也不敢对自己哥哥动手。再说,若是我,怎会让老二在你身边!刀你我都知道,刀箭无眼!”
晋王朱棡盯着他许久,站起身,“我信你!”
说着,朝外走去。
但在帐子门口又停步,“不过,这事这么诡异,老四你是不是要查查?”
然后,又冷笑起来,“我这个岁数,这么重的伤就十有八九了。老四,我要是四了,你难受吗?”
说完,撩开帘子,大步出去。
帐子里,朱棣放开朱高煦的手,他的头缓缓的埋进自己的大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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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军营中到处是火光。
到处是大胜之后,士卒将校们欢喜的笑脸,还有大嗓门喊出的笑骂。
朱高炽冷着脸,从军帐中出来,走向另一个军帐。
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的人赶紧行礼,“世子!”
“张玉!”这是张玉的军帐,只有他自己,朱高炽站在门口,回头看看外边,又上前几步,靠近对方,“人呢?”
“谁?”张玉有些糊涂。
朱高炽没有说话,胖乎乎的手指在对方的桌子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没有痕迹的字。
“人呢?”他继续问道。
张玉低下头,犹豫道,“末将,不........”
“嗯?”朱高炽冷脸,冷声问道,“再问你一句,人呢?”
“末将.........”
“张玉,别骗我!”朱高炽又道,“你知道我的为人,不告诉我,你没好日过!”
“............”张玉沉思片刻,咬牙道,“哎,听说是去了周王那边!”
周王那边准备要走,还没走。
“好!”朱高炽点头,转身出去干净利索,“张玉,我欠你一个人情!”
帐中的张玉,神色复杂。
良久之后一声长叹,坐在地上。
~~~
朱高炽胖乎乎的身子,在军营中穿行。
走到周王的军帐前,看着那些行礼的侍卫们,面无表情。
“王爷正在见客........”
啪,朱高炽一个耳光过去,打得对方趔趄,低声怒骂,“什么客,比我这个大侄子还重要?”
“世子,您不能闯........”
朱高炽忽然停步,看着那些侍卫们,肃然道,“谁敢拦我,死!谁敢通报,死!谁敢大声喧哗,死!”说着,又是冷笑,“不但一个人死,是全家一起死!”
周王和燕王的关系,众人皆知。
众侍卫默默后退,让开一条路。
朱高炽朝前看看,军帐的五步之外,还有其他侍卫,似乎惊动了,正朝这边望来。
他继续前行,恰好旁边散乱堆着的军资中,有一根带血的马鞭。
朱高炽拿在手里,背在背后,继续前行一言不发。
112 马鞭(3)
“你这疯子,疯子!”
军帐中,周王朱橚咬牙低吼,面目狰狞。
“这等事你都敢做?”
姚广孝微微一笑,“小僧事先和王爷你说过的!”
“可本王没答应!”周王朱橚恨不得一刀直接剁了眼前这妖僧的狗头,怒道,“那天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本王就应该宰了你!”
“可是,终究是做了!”姚广孝依旧笑着。
“是你的做,和本王没有干系!”周王朱橚盯着他。
“是的,和王爷您没干系!”姚广孝依然在笑,很是温和的笑,“小僧虽和您说过,但您却没有胆量做!”说着,一摊手,“您没胆子做!所以,小僧只能单独行事!”
对方明明是在笑,但朱橚却觉得万分歹毒。
“你跑本王这来,说这些做什么?”朱橚低声质问,“本王又不是你的主子,你何必跑这来跟本王澄清此事?”
“不是你做的,小僧信,别人呢?”姚广孝笑容越发深邃,微微张开手掌。
周王朱橚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姚广孝的掌心之中,有着半截破甲锥的箭。而那箭头三棱形的箭簇之上,赫然刻着他周藩的标记。
也就是说,这破甲锥子乃是属于他周藩的制式武器。须知,这样的破甲利器,在军中每一支都有据可查。而且,姚广孝手这枚箭,在箭簇处还可有内卫专用的标记。
显然,这是专门配备给周王亲卫的箭簇,一时间朱橚手脚冰凉,惊骇失措。
黄泥落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你要栽赃我?”朱橚怒吼。
“王爷严重了.........”
啪,不等姚广孝说完,周王朱橚突然出手,抡圆了手臂一个响亮的耳光。
扑通一声,稳稳当当坐着的姚广孝,直接倒在了地上。
“姚广孝,我草你马!”朱橚一脚踩着对方,瞳孔充血,“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本王拉进来!”
“小僧说过,这场赌局,没人能半路下桌!”姚广孝淡淡的说道。
“哼!”周王朱橚怒极反笑,“你以为一枚箭头就能把本王拉进来?”
他心中满满都是杀机,怒不可遏。假若这和尚的毒计成功了,到时候别人在晋王等人的身体上找到这样的箭头,他朱橚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到那时,走投无路的朱橚,可能就要依了姚光孝的毒计,继续朝不归路走着。
一想到姚广孝那日的毒计,他就浑身发冷,魂不守舍。
想到此处,朱橚俯身盯着姚广孝,“为什么?为什么你这和尚这么歹毒?为什么你一定要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为什么你一定要挑动天下打乱?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情分?”
“不是小僧的错,是你们心有恶欲,小僧不过是成全你们罢了!”
姚广孝轻轻抬手,推开周王朱橚的脚,脸上的笑容十分古怪,“您想想,您也好,我家燕王也罢,是不是有所图谋,才会听小僧的建议谋划?”
“说小僧如何如何,倒不如说你们自己想要如何。”
“妖僧!”朱橚怒道。
“哈哈!”姚广孝大笑两声,“用的着我的时候叫先生,叫我的法号,亲近无比。现在怕了,反悔了就叫我妖僧。果然,世上天家最无情!”
说着,眼神一凌,“有句话您说的没错,我就是看不得天下太过安静了,我就是看不得天下有好日子过!”
“这世道乱起来才好,世道越乱,我佛越慈悲,才能让佛法无处不在。”
“再说,小僧自幼学的屠龙之术,便是要用这整个天下,你们朱家人的血,作为实践,一展所长!”
“人生庸碌几十年,不过一场虚梦。”
“小僧没兴趣更没志向做什么得到光僧,但若能名传千古,哪怕是遗臭万年,也是得偿所愿!”
“ 先为魔,后才能成佛!”
“是你们把小僧这只心魔放出来,只不过你们现在控制不了而已!”姚广孝有些癫狂的大笑,“归根到底,其实王爷您,和淮王朱允炆是一样的人。你们这些藩王,和他都是一样的人。你们心中都有野心,可你们却不敢肆意而为,小僧这样的人,成全你们的野心!”
“今天,本王就除了你这魔!”周王朱橚低吼一声,回头转身,奔向挂刀的书案,指尖已经碰触到华丽的刀柄。
“你不敢杀我!”姚广孝也低吼道,“杀了我,有些事你永远说不清!你有把柄在我手里!”
周王朱橚的手一顿,眼神越发狰狞,牙齿吱吱作响,手上青筋暴露。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姚广孝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朱橚握着刀柄,没有说话。
“这事对王爷您来说很简单!”姚广孝笑笑,低声道,“帮小僧,逃!”
“让小僧藏身您的军中,和您一块离开这。离开这里之后,小僧就隐姓埋名,再也不出现于世上,如何?如此一来,您暗中所作的那些事,也就没人知道了,永远都成了秘密!”
“哈哈哈!”朱橚笑起来,“原来你怕了,你想逃?”
“是的,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这赌局在继续下去,我等都要输得抓毛干净,还要搭上姓命。”
朱橚冷笑,“你可以自己走啊!”
姚广孝摇摇头,“茫茫雪原,小僧能走到那里去。只怕走不出多远,就会被骑兵抓回来!”
“谁抓你,四哥?”
“未必!”姚广孝摇头,“也有可能是你的三哥!”
“三哥?”朱橚不解。
“小僧给二爷治伤时,晋王的目光看着小僧,全是杀机!”姚广孝苦涩一笑,“说起来,还是燕王情急之下喊漏嘴了,把小僧暴露出来!”
“不管晋王知道多少,但小僧这么一个本该早就死了的人,再次出现,他都要杀了小僧。况且,许多事,既然晋王已经知道,如此推断,他会知道得更多!”
“你就这么走,对得起四哥?”朱橚冷笑。
“君臣一场,小僧自问对得起他!”姚广孝眼帘低垂,“时也,命也,小僧有心辅佐明君成就霸业,可天不作美,乃至若何!”
说着,长叹一声吗,“燕王,若早早听小僧的,把这些人都除去,何至于到今日,进退两难!”
他说了许多,朱橚都默默听着。
等他说完,朱橚面容冷峻,“本王不会帮你,你这妖僧歹毒心肠,本王不想和你再有瓜葛!”
“哦?”姚广孝一笑,眼神有些恶毒,“你不敢杀我,又不愿放我........”
突然,帐外响起已经惊呼,“世子爷,您........”
呼,外面寒风卷入,带着丝丝风雪。
拎着马鞭的朱高炽出现在门口,看着姚广孝,“我来杀你!”
114 马鞭(4)
“你............”
朱高炽的突然出现,让姚广孝错愕不已。
而且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根本不是以往那个笑眯眯乃至十分宽厚的朱高炽,只一句话,就让姚广孝毛骨悚然。
“世子,别胡闹!”姚广孝后退几步。
此时,周王朱橚反应过来,赶紧扑到门口,对外面的侍卫喝道,“远些,不许过来!”
~~~
朱高炽背着的手里,攥着马鞭,胖胖的身躯缓缓向前。
“世子..........”没来由的,姚广孝忽然有些惊恐起来,缓缓后退,“别胡闹,燕王....”
啪的一声响亮!
朱高炽手里的马鞭,直接对着姚广孝抽去。
后者急忙侧身,堪堪避过。
“世子何意?”姚广孝大喊。
朱高炽不为所动,手中的马鞭上下飞舞,姚广孝狼狈闪避。
但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无可避免。三两下之后,身上的棉衣被抽开,棉絮凌乱飘扬。头脸上也挨了几下,全是蜈蚣一样的血痕。身体,也被朱高炽逼到了墙角。
“世子当我不敢还手吗?”姚广孝怒吼,“别怪我以下犯上.........”
他话音未落,又感鞭子袭来,低身一躲。
但下一秒,朱高炽胖大的身躯竟然直接撞了上来。
一力降十会,姚光孝直接被朱高炽扑到在地。
并且倒下之时,被朱高炽用马鞭缠住了脖颈。
~~~
“呃呃!!!”
姚广孝被朱高炽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双手死死的扣着脖子上马鞭,双脚在地上来回蹬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吱嘎噶,朱高炽拉进马鞭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就跪坐在姚广孝的脊背上,被对方的身体俩成了一个反向弧形,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狰狞,双手死死的拉拽马鞭。手掌上,被马鞭勒出了血色的痕迹,他却置若罔闻。
“世............”
姚广孝发不出半点声音,瞳孔渐渐翻白,两只手不住的在地面上胡乱抓着,抓出一条条血痕。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条在干涸的河岸上,垂死挣扎的鱼。
“嘘!嘘!”
朱高炽终于发声,他用马鞭勒着姚广孝的脖颈,嘴里发出好似哄小孩安静一样的声音。
喀嚓,喀嚓!
军帐之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姚广孝的挣扎在骨头碎裂的声音之后,无力的靠着惯性继续抖抖手脚,然后瞪大满是白色的双眼,头颅一歪。
周王朱橚在边上,傻了一样,呆呆愣愣的看着。
朱高炽那张胖脸,在他的眼中也变得格外让人胆寒惊恐。
“老大........你.........”半晌,他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早就想杀你了!”朱高炽有些脱力的站起身,满是鲜血的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摇摇晃晃的说道,“要不是看着爹,我早就弄死你臭丫挺的,你个秃驴!”
说着,朱高炽抬起眼帘,对着周王朱橚微微一笑。
哐当,朱橚猛然后退,一下撞翻了身后的柜子。
他这个大侄子,从小看着就憨厚无比。可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心狠手辣,杀人的时候一言不发,动手之前还毫无挣扎。而且所用的办法,还是这种最骇人的,活活把人勒死。
“让你得瑟!”
朱高炽又骂了一句,走向朱橚的案头,奔向那把刀柄华丽的宝刀,然后唰的抽出来。
随后,又慢慢走到已经死去,但身体还在颤抖的姚广孝身边。
“你他妈的!”
朱高炽一刀戳下去,直接在对方满是淤血青紫的脖颈上。
噗嗤,噗嗤,连续戳了几刀,对方的脖颈一片模糊,去没砍到正处。
“他娘的!”
朱高炽又骂了一句,喘着粗气,先是提了提裤子,然后缩一下肚子,艰难的蹲下。跟剁肉似的,开始在对方脖颈上用力剁着。
“说话呀!说话呀,你怎么不说了!你不是能说吗?你不是会说吗?”
一边剁,朱高炽一边喊。
忽然,他烦躁的把手里的宝刀,丢在一边,“什么破玩意儿!”
接着,他拄着膝盖站起来,也不擦脸上沾着的血肉,有对周王朱橚笑笑,走到门口,“哎,都他妈死啦 ,给本世子扔把斧头过来,要锋利的!”
片刻之后,朱高炽弯腰,在地上捡起一把短斧,掂量两下,满意的点头。
再直腰站起来的时候,大口喘气,“是要想想办法,不能再这么胖了,累死我了!”
说着,用袖子擦了下额头,再次在姚广孝的身前蹲下。
喀嚓!喀嚓!
让人毛骨悚然的两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之后,朱高炽带着让人惊恐的笑脸回头。
“五叔!”他一边说,一边晃悠着手里姚广孝死不瞑目的脑袋,“剁下来了!”
顿时,周王朱橚的身体,又猛的后退几步。
“五叔,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朱高炽拎着人头站起来,缓缓走来。
“你........老大..........别过来...........我是你五叔..........有话好好说!”
周王朱橚,不住的后退。
“侄儿是在好好和您说呀!”朱高炽继续上前,把姚广孝的脑袋举高,“你看,侄儿剁得多齐整,一点骨头渣子都没有!”
“老大...........高炽...........别别!”
“您怕什么?侄儿还能对您动手不成?”朱高炽笑笑,笑容渐渐变得扭曲起来,“五叔,您不谢谢侄儿?侄儿这是帮了你好大的一个忙,你不敢杀的人,侄儿给您杀了!”
“高炽!”周王朱橚看着眼前,一手人头,一手斧头的侄子,说不出话来。
“哎,五叔,你胆子这么小,还想什么别的呀!”
朱高炽摇摇头,顺手把斧头扔在姚广孝的尸首旁。然后脱下自己外面的裘皮大氅,包裹着手里的人头。
“我在京师的时候,皇祖父教导我说,一个男人要成大事,就不要多话!”
“到杀人的时候,一定要悄无声息的动手。”
“做任何事,都要仔细筹备。有些事呢,知道的人越少,越是好办。越是大事,参与的人,越要少!”
嘴上絮叨着,人头包裹完。
朱高炽对着朱橚又是一笑,“五叔,侄儿走了。对不住,弄脏了您的帐子!”
说着,诡异的一笑,出门儿去。
扑通,周王朱橚靠着柱子,缓缓软倒,如蒙大赦一般。
~~~
外边的侍卫见朱高炽拎着一个包裹出来,脸上手上都是血,全部惊诧的后退。
竟然,没有一人敢上前。
朱高炽刚走出没多远,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纷杂的脚步。他抬头一看,狰狞的神色温和许多。
朱棣带人,披甲带刀的过来。
“老大,你没事吧?”朱棣大步过来,看着儿子,又看看远处周王的军帐,开口问道。
“爹!”朱高炽低声,“我杀人了!”
“嗯?你把你.......”
“和尚!”朱高炽举着手里包裹的人头,“是和尚!”
顿时,朱棣的神色复杂起来。
这时,朱高炽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老大,你去哪里?”朱棣继续追问道。
朱高炽脚步不停,“儿子去三叔那!请罪!”
115 天使(1)
“这一战,兀良哈部几乎是全军覆没。起码十年之内,不能再侵扰我大明边疆!”
“而且,兀良哈也是算是给其他北元诸部做了一个榜样。呵呵,自不量力挑战我大明的,就是这个下场。”
“这一仗臣以为不能这么了解,不若提雄狮继续征讨,沿路推进扫荡塞外诸部,犁廷扫穴,永诀后患!”
晋王朱棡的军帐之中,傅友德,平安等将领们纷纷开口,各抒己见。
兀良哈败了,但显然有的将领还觉得这份军功不够分量,想着既然大明二十万天军在此,应当趁机直接永诀后患。
众人纷纷开口,而坐在主位上的晋王朱棡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脸上也没多少打了胜仗的欢愉神色,反而眉头微微蹙。
傅友德看看他,开口道,“王爷,可是有心事?”
晋王朱棡一笑,“那到没有,就是有些.........家事罢了!”
一说家事两个字,旁人有些不明所以,但傅友德却依稀能明白几分。而且,为何朱棡这么直接当他的面说出来,他也能明白几分。
家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也是别人别多管闲事的意思。
“此战能胜,都是诸位齐心协力散心奋勇将士用心的结果。待战事了解,本王自当上报父皇还有东宫皇太孙,为各位请功!”晋王朱棡把,话题转移到战事上,开口道,“十万鞑子全军覆灭,古往今来都是难得的大功。美中不足,北元伪辽王阿扎失里,带着亲卫突围逃跑!”
“王爷不必多虑!”傅友德想想,开口笑道,“他跑不远!”
“哦,傅国公何意?”朱棡问道。
“已经有人去追了!”傅友德笑道。
朱棡看看帐中众将,大声道,“可是蓝帅去了?”
“他早就算到,北元辽王必定要殊死一搏,所以故意放开了一条缝隙,让那贼酋有侥幸的心理!”傅友德笑道。
晋王朱棡点点头,“到底是蓝帅,思虑甚远,掌控全局我等不及也!”
说着,朱棡端起茶杯,大声道,“此战虽胜,但现在还不是痛饮庆功酒的时候。但如此大胜,没有酒又不是滋味儿。本王在这以茶代酒,敬各位!”
轰,军帐中所有将领们都站了起来,捧着茶杯。
“为大明贺!”
“为陛下贺!”
“为东宫储君贺!”
“班师回朝之日,本王在与诸位,酣畅淋漓的喝一场!”
“谢晋王千岁!为大明贺,为陛下贺,为东宫储君贺!”
众人轰然应答,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忽然,帐外响起侍卫的通传呐喊,“曹国公到!”
晋王朱棡急道,“快请他进来!”说着,竟然亲自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门口迎接。
李景隆不复往日的潇洒英俊,面容之上带着冻伤,浑身的铠甲也残破不堪,受手上还带着几道口子。
“九江!”朱棡亲热的叫着李景隆的字,开口道,“你终于来了,这一张你居功甚慰,若不是你缠住了鞑子,咱们就功亏一篑了!”
李景隆俯首,恭敬的行礼,“不敢当晋王如此夸奖,下官不过是恪守本分,为国效力而已!”
朱棡见李景隆丝毫不称功,举手投足好像换了一个人那般沉稳,心中欢喜。
“九江今日,有几分当日文忠大哥的风采,有子如此,文忠大哥也该欣慰!”朱棡笑笑,“从此之后,我大明又多一神将,武运昌盛!”
殿中众人都微微点头,就连一直都把李景隆当作纨绔子弟的傅友德,看李景隆的神色都温和许多,甚至充满了鼓励和欣慰。
“九江,坐本王的身边来!”晋王朱棡笑道。
可是李景隆却没动,他清冷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傅友德身边一人身上。
他目光死死的,直勾勾的,没有半点感情。
平安被他看得发毛,皱眉道,“你.........”
他话都还没开口,岂料李景隆一声怒吼。
“平保儿,我日你姥姥!”
众人诧异之间,李景隆嗖的飞出去。
轰隆一下,平安连同桌椅直接被李景隆魁梧的身体扑倒。
“你他娘的来玩啦!”
李景隆大声怒骂,一拳砸向平安的面门。
平安脑中嗡的一下,碧血长流眼前都是金星。
“你他娘的来晚啦!”
李景隆再次挥拳,砰的一下,平安面上好似开了染坊。
“拉住........”晋王朱棡呐喊。
“且慢!”傅友德闪到一边,对众人摆手摇头,开口道,“让他发泄吧,他心中不好受!”
众人一想,心中对李景隆都生出几分怜惜来。
孤军对抗鞑子十万大军,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死无全尸,这种压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所以李景隆的失态,也就可以理解。而且他们都是打老仗的人,知道若不能让李景隆发泄出来,那这事将困扰他一辈子。
“你走的时候怎么和老子说的!”
砰,李景隆一拳打空。
平安侧头避过,骂道,“李九江,你他娘疯啦?”
“老子活吃了你!”李景隆双眼通红,竟然低头张嘴,直接朝平安的脖颈咬去。
他心里恨呀,当时平安信誓旦旦的说,我就在你周围,一旦你遇敌我马上支援过来。可他等了许久许久,死了很多很多人,都未见平安的骑兵。
平安也是火从心中起,他乃老皇爷的义子,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对他?
当下左手一掐李景隆的喉咙,右手成拳,砰的一下打在李景隆的肝脏位置。
“嗯!”
李景隆闷哼一声,剧痛袭来,让他手脚无力。
砰,平安又是一拳。
“你以下犯上,没大没小,今日我就替你老子好好的教训你!”
平安大怒,李文忠生前都对他和颜悦色,今日却被他李文忠的儿子,当众羞辱。平安如何能忍得住这口气,心中那点对李景隆的愧疚,瞬间丢失干净,右手成拳,准备再不留余地。
可是,就在他准备继续再给李景隆一拳的时候。
却忽然发现,李景隆的嘴更张大了几分。
“你..........”平安想要去推,却已来不及。
“呕!!!!!”
数道黄水,从李景隆口中喷射出来,直接喷了平安一脸。
原来是平安两拳之下,竟然把李景隆打吐了。
“某宰了你!”平安何时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大喝一声,双脚盘着李景隆一个地龙打滚。
他从下面翻身到了李景隆身上,然后抓着李景隆的腰带,竟然把李景隆高高举起。
“保儿不可!”晋王朱棡大喝。
他自幼和平安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对方的武力。平安举着李景隆,若这一下摔实了,怕是李景隆下半辈子都要在床上窝吃窝拉。
“呔!”平安一脸腥臭的黄水,大喝一声。
突然,李景隆发出一声悲鸣。
“我的兄弟们!”
“我的兄弟们!”
“我的兄弟们,死老拉!”
“你说会第一时间来,可你死哪去了?我的兄弟们,都战死啦!”
116 天使(2)
军帐中迷茫着李景隆的痛哭。
众人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和心痛。
他们都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将领也是人,也有情。根本做不到对手下兄弟的死,无动于衷。况且,还是一片一片的死,大明的男儿可不是庄稼,这茬割了那茬继续长,从出生到落地,一个大好男儿要长多少年?
暴怒的平安也在瞬间停止动作,没有用力掼下李景隆,而是直接撒手,让李景隆轻轻的落在地上。
“我的兄弟们都死了!我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鞑子太多了,杀不完。他们拿命堵住了鞑子,若是痛快战死也就罢了。有的兄弟是活活疼死的,有的是冻死的。”
“平保儿,老子带着兄弟们拼命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哪?”
平安擦去脸上腥臭的黄水,叹息一声,“打仗就是如此,你若受不了,还打什么仗?”
“可你是答应过我,早点来!”
李景隆捶胸顿足,“你人呢?你的人呢?你把老子和那两万来兄弟扔在那,差一点,差一点,两万来人全死了!”
“他们,死的冤啊!”
“九江!”晋王朱棡低喊,“振作些!天降暴雪,耽误了行军!”说着,亲自上前,拉起李景隆,劝慰道,“我知你是内心良善之人,可打仗就是如此。”
“打仗?一点不好!”
李景隆有些失魂落魄,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你去哪?”朱棡又问道。
“我去看看,弟兄们把死难的兄弟收拢好没有!”李景隆头也不回,哭着道,“他们活着跟我出来,我不能把他们活着带回去,但也要把他们的尸首带回去!”
说着,他茫然走出帐外。
“哎,你.........”
晋王朱棡还要再问,却被傅友德拦住。
“王爷让他难受吧!成才不是那么容易的,只有他自己走出这关,才能真正的成为军人!”傅友德咳嗽一声,艰难的说道,“这一仗下来,他看的惨烈太多。若是能走出来,就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
朱高炽在晋王帐外,见到了有些迷茫的李景隆。后者好似根本没看到他一样,带着亲兵,渐渐远去。
“劳通报一声,说高炽求见三叔!”
(我知道朱高炽应该叫三伯,但不知怎么地,就感觉叫三叔特别顺口,也特别有意境!)
帐外的亲卫躬身行礼,进去禀报。
稍候片刻,诸将从晋王的军帐中出来,各自返回自己的营中。他们出来的时候,朱高炽的身体隐藏在边上其他军帐的阴影之中,并未被发现。
随后,晋王的亲兵把他带了进去。
“见我何事?”朱棡背对着朱高炽,开口道,“你二弟的伤好如何了?他伤得重,最好还是不要在这边呆着。不如让人用马车稳稳当当的拉回去,在后方修养!”
半天,朱棡却没见朱高炽回音。
诧异的回头,扑通一下,朱高炽双手举着一个模糊的人头,跪了下去。
“侄儿来不是说老二的伤势!”朱高炽胖乎乎的脸上挂满泪痕,“侄儿给您送东西来了!”
说着,人头放下,五体投地的叩首,“首恶已诛,罪魁祸首在此,三叔明鉴!”
朱棡看着那狰狞的人头,心头满是复杂。
这一年来,数次和皇太孙的通信之中,前因后果种种他都已明了。尤其是这背后的始作俑者,他更是恨不得生噬其肉。而且又涉及到亲哥哥的莫名其妙的死,还有对四弟不安分的憎恨,让他心中早就动了杀机。
但此刻,见侄儿哭着送来这颗人头,不知怎地,他心中也莫名的难受。
“看来,你知道不少事!”朱棡低声道。
“侄儿知道!”朱高炽不否认,“但侄儿一直都不赞同!”
“哎!”朱棡长叹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晚了!”
“三叔!三叔!”朱高炽膝盖前行,抱着朱棡的大腿,“您可怜可怜侄儿,侄儿不能没爹!求您啦!”
朱棡低头,看着眼前这个颇为喜爱的侄子,语气中满是唏嘘和恨意,“你是我的侄儿,二哥的儿子也是我的侄儿啊!你不能没爹,那二哥的儿子呢?这话,你和他们去说!”
“父亲许多事都不知道,侄儿拿姓命担保真的不知道呀!”朱高炽喊道,“这妖人蛊惑得父亲对他言听计从,许多事都是他背着父亲做的。”
“可是,有些事也得到了你父亲的默许!”朱棡冷冷的说道。
“三叔!”朱高炽哭道,“求您了,父亲和您虽不是一母同胞,但都长在故皇后膝下........”
“就是当年,娘太宠着他了,以至于他现在无法无天!”朱棡怒道,“我问你,若你是我,当如何?”
“长兄如父,即是包容!”朱高炽哭道,“侄儿知道三叔您心中有心结,可是这种心结,是杀了父亲能解开的吗?他有错,可侄儿若是您,会按耐住心头的憎恶,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若能醒悟,皆大欢喜。若继续执迷,再杀不迟!”
“我没那个能耐,杀你爹!”朱棡哼了一声。
“可是,您能救他呀!”朱高炽急道,“您能救侄儿全家,皇太孙和您.......”
朱棡看着他,“乱臣贼子,怎么救!”
咚咚咚,朱高炽连连叩首,额头上血流不止,痛哭流涕。
“侄儿知道父亲有错,有罪!侄儿也不辩驳,只是求您。我家老二,毕竟救了以命呀!现在他生死未卜,他还没有成亲啊........”
“住口!”朱棡忽然大怒,推开朱高炽,“你还有脸........”说着,再次坐下,“是,这事我相信你爹是不知道的,你家老二确实是救了我!”
“您就看在侄儿等心性纯良的份上.........”
“你来求我有什么用?”朱棡淡淡说道,“你又不是你爹!”
忽然,帐外响起侍卫的声音,“燕王,再硬闯,就别怪末将失礼!”
“滚开!”朱棣的怒吼,清晰可闻。
“让他进来!”军帐中,朱棡也怒吼一声。
稍候片刻,朱棣独身一人进来,带着一身的风雪。
待见到跪着的,额头满是血水的老大朱高炽之后,冰冷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三哥!”
朱棣说了一声,朱棡却没去看他。
“三哥!”朱棣又轻喊了一句,直接跪下,“弟弟,知错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三哥!”朱棣膝盖前行,如朱高炽刚才一样,叩首道,“弟弟,来认错,来求您了!”
朱棡看着他,神色说不出的复杂,几番想开口都忍住了。
突然,一个晋王亲卫快步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晋王朱棡怒吼。
亲卫跪地道,“千岁,京城有天使来了!”
“谁?”朱棡一下站起来。
而朱棣和朱高炽,同时勃然变色。
“东宫的天使,带着东宫的口谕,已经到了帐外!”亲卫说道。
“快请!”晋王朱棡忙道。
117 暮年(1)
“本王亲自出迎!”
听说皇太孙派遣的天使到来,晋王朱棡忙整理下衣冠,欲出外亲迎。
身形刚动,见到跪在地上的燕王父子,神色微微有些松动。
“老四,有些话,还是要你当面和东宫亲自说。你和我没甚用,而且我心里,也实在不想宽容你!”说着,看看朱高炽,“哎,你家老大,倒是个好孩子!”
说完,出门儿去。
“爹!起来吧!”朱高炽扶起朱棣,并帮着他扫扫膝盖上的尘土。
“你爹我一辈子没求过人,这下却把所有的脸面都丢尽了!”朱棣苦笑道。
朱高炽看着自己的父亲,“从小爹便教导儿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一味的走到底,不是骨头硬而是莽夫,唯有识时务,才是大丈夫!”
朱棣看了儿子半晌,咧嘴一笑,“对,我儿说的对!是你爹想左了!”说着,微微侧头看看外面,听听外面的脚步,“走,回去喝酒去,这天喝几杯才好!”
爷俩相互搀扶着,从另一侧朝外走。
“老大,第一次杀人,你怕不怕?”朱棣问道。
“当时不怕,现在觉得心里恶心,心跳得厉害!”
“和尚一身近身短打的功夫,三两个人近不得甚,没想到最后折在你的手里。”
“儿子虽然胖,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呀!也是从小练武的!再说出其不意,他怎么也想不到儿子敢杀他!”
“人家跟你爹主仆一场,还是好生收敛了吧!”
爷俩絮絮叨叨的,渐行渐远。
~~~~
咯咯咯咯!
朱允熥派来的使者,冻得跟风中的鹌鹑似的,整个人都蜷缩在厚厚的貂皮大氅之中。眼睫毛上,眉毛上,鼻孔上都挂着白色的冰霜,上唇和鼻子之间,还有着黄澄澄两条冻住的鼻涕。
“下官见过王爷!”解缙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连说话都好似不是从他口中发出来一般。
晋王朱棡看看狼狈的解缙,“这.......怎么冻成这样?”
“冷啊!”解缙嗓子沙哑,“刚到北地,下官还有些心思欣赏北国风光,可走了几天之后,下官.......下官什么心思都没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冷!”说着,顿了顿,“太他妈冷!”
“哈哈哈!”朱棡爽朗的笑起来,“习惯就好,你是南人,不适应北方的寒风也是应当的。再呆些年,你就习惯了!”
顿时,解缙脑袋摇成拨浪鼓。
“来来,里面请,暖和暖和!”朱棡把人往军帐里面请。
刚一进来解缙眼睛一亮,三两步走到火炉边,直接蹲下伸出手烤火,脸上满是满足和陶醉的神色。
“来人,给解翰林上奶.......子!”
晋王朱棡爽朗的说道,不过话音刚落他脸色马上有些诡异,快步走到刚才他坐着的椅子边,不动声色色的,悄悄把椅子边那颗人头,嗖的踢到角落去。
解缙此时正在烤火,根本没注意到。听闻朱棡给他上奶zi,脸色忽然变得十分诧异。
“这个.........王爷,下官顶风冒雪前来,是待了东宫的口谕,正事未做之前,如何能荒唐行事,奶..........”
说着,他说不下去了。
他误会了,晋王朱棡所说的奶zi,不是他以为的奶zi。
而是,北地胡人常用的奶茶。
“常常,虽然粗鄙些,但最是暖身解乏!”朱棡亲手给解缙端了过去,“这是羊奶,方子是以前大都城中鞑子皇帝用的。听说呀,他们以前专门用人的,他们宫里养着几百号健壮的奶妈子,专门给皇子皇孙用。”
“多谢王爷!”解缙捧在手里,感受着瓷器上传来的温度,惬意的长出一口气。
“殿下那边,有何旨意?”朱棡小声问道。
“你说的事殿下都知道了!”解缙也小声的回道,“殿下说,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义必自毙!殿下知道您性如烈火,眼里不揉沙子。但还是让下官和您说,收拾他不在一时,如今北疆还有用到他的地方,贸然动手是能大快人心,但若弄得北平辽东,连番振动,军旅元气大伤未免得不偿失!”
“殿下还说,这可不是杀一人,关一人那么简单,涉及到数万兵马数千军官将校的调配,若是操之过急,反而损了自家的筋骨!”
朱棡点点头,“还是殿下思虑的周到些!只是,不给他个教训,终究难处心里的恶气!”
解缙看看左右,见帐篷之中只有他们二人,继续低声道,“王爷不必多想,殿下让下官跟您说,其实那人如何处置,老皇爷那已经有了安排?”
“恩?”朱棡顿时错愕,“父皇都知道了?”
“王爷,皇爷是何等人,想知道啥能不知道?”解缙笑笑,轻轻开口,“皇爷在朴总管那有份秘诏,就是关于以后如何处置......”
“知道了!”晋王朱棡叹气,“父皇明鉴万里!”说着,笑起来,“殿下胸有成竹,本王也就放心了!”
“猴子还能逃出如来佛的掌心?”解缙也笑了起来。
他千里迢迢而来,就是因为东宫那边担心,晋王朱棡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一怒之下就在边疆闹出什么事来。如今大军在外,征战未修,若是闹出什么乱子来,不可收拾。
那人,可不是束手就擒之人,更不是心悦诚服之辈。
朱棡又追问,“父皇近日来身子如何?”
“嗯.......”解缙沉吟一番,“这正是殿下让下官来的另一个原因。”
“父皇怎么了?”朱棡大急道。
“前些日子,老皇爷梦里魇着了,半夜说有人要杀他,差点抽剑杀人。紧接着几天都睡不着,说梦着了故皇后太子等人。”
“有时候即便是睡了,也梦里说胡话,说的都是当年在淮西起兵时的旧事!”
“皇太孙担心皇爷的身体,亲自搬到皇爷身边住。”
说着,解缙叹口气,“您是没见着,短短时日之内,皇太孙已经熬得不成样子了!”
“那父皇到底如何了?”朱棡急得不行。
“太医院十二个时辰看着,开了些安神醒脑的药,下官出发的时候,总算能安稳的睡了!”解缙说道,“不过老皇爷的脾气越发暴躁了,现在除了皇太孙和小吴王之外,没几个人能近身的!”
朱棡听了 ,脸上满是惆怅,长长的叹气久久不语。
“解翰林,您给本王交个底,父皇的身子..........”
“这不是人臣能说的!”解缙开口道,“但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几年皇爷连番重病,有些事也不得不......”
118 暮年(2)
应天府,紫禁城。
老爷子自从让皇太孙朱允熥开始全权署理国政之后,便从奉天殿的偏殿中搬了出来,住在靠近御花园南面的瑞庆阁,一处幽静安详的宫殿之中。
已是冬日,但宫外的苗圃中,依旧开着鲜艳的梅花,在腊月之中迎风盛开。
宫里烧着旺盛的火龙,今年冬天,老爷子格外怕冷。
朱允熥在外间,跟几个太医院的御医说着话。
“皇爷的脉象倒是平稳!”
说话的是新的太医院院正周光之,他也已经七十多岁,须发皆白。这人原本已经至仕在家,因为医术精湛又被朱允熥传旨给叫了回来。
“只是,殿下您也知道,皇爷的身子早年耗费过度,这些年又连番........所以早就是外强中干,已经空了!”
“而且这把岁数的人,病倒是其次,主要是不能焦虑不能生气。他若生气,血脉不畅,小病也成了大病!”
听了对方的话,朱允熥缓缓点头,“那依你的意思,就吃这些安神醒脑的方子?”
“是药三分毒,皇爷的身子在于调理,而不在于药!”周光之继续道,“只要皇爷中气顺畅,思绪不焦,臣看来,暂时且没什么大事。”
说着,顿了顿,“可一旦焦虑暴躁起来,万一再犯病,就十分棘手!”
“明白了!”朱允熥点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老爷子身子不好,你们都要在宫里盯着,以后还少不得你们!”
“臣等不敢!”周光之等太医忙道。
其实给皇帝看病最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说错或者不好,就有性命之忧,医生十成的本事发挥不出三成,只想着但求无功不求有过。
周光之却是另类,他敢开药敢直言不讳,这几日老爷子吃了他的药,精神倒是好了许多。
随后,周光之看看朱允熥有些疲倦的脸色,开口道,“殿下也要注意身子,不能太熬了,臣看您脸色暗淡,已是疲惫至极!”
“孤知道了!”朱允熥笑笑,算是回答。
这些日子确实把他累坏了,一边是繁忙的国事,一边是老爷子的身子。冬天是对老人最不友好的季节,幸运的是老爷子这次还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失眠多梦,总是梦到过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爷子老了,大概平日也经常回忆,所以才会晚上睡不着吧!
让御医等退下,朱允熥返回寝宫之中。
老爷子盖着毯子,躺在床上,笑呵呵的看着地上玩闹的孩子们。
六斤和他的小姑奶奶小福儿两人抓着一个玩偶,争得不亦乐乎。
到底是男孩子力气大些,六斤涨红了脸,一把将小福儿推倒,然后独自把玩偶抓在手里撕扯着玩闹。
小福儿顿时眼圈一红,跌跌撞撞跑到老爷子床边,趴下去哭道,“爹爹!”
“呵呵,你是长辈,要让着六斤!”老爷子摸着小闺女的头发笑道。
小福儿的哭声好似会传染一样,屋子里被嬷嬷抱着的四斤,丫丫等人也都扯着脖子嚎起来。
朱允熥顿时感觉有些脑仁疼,孩子可爱是真,但孩子哭起来,是真烦。
“抱下去!”朱允熥开口说道。
“干啥呀!”老爷子忽然大怒,指着朱允熥的鼻子骂,“你要是不爱听,你滚出去,咱听着可乐呵呢!”说着,抱着闺女,对大孙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咱都快死的人了,还有几天活头。就爱听孩子的哭,他们哭的越欢,咱听了越高兴。你这不孝的,还不许咱听,你想干啥!”
朱允熥顿时头大,“好好,皇爷爷,孙儿的错,孙儿的错!”说着,对六斤说道,“你老祖发火了,赶紧去哄哄!”
六斤本不想动弹,可见他老子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善,赶紧站起来,甩着胖乎乎的小腿过去,也扑在老爷子怀里,奶声奶气的说道,“老祖,莫生气了!”说着,还用胖乎乎的手,抚摸着老爷子的胸膛。
一见六斤那跟莲藕似的,胖乎乎的手臂,朱允熥就有些生闷气。因为他每次见到六斤这小胖子,就难免想到另一个小胖子,朱高炽!
“哎,挺好个胖子,白瞎了!”他心中暗道。
老爷子在重孙的撒娇之下,马上换成笑脸,左手搂着重孙子,右手搂着老闺女,笑道,“还是咱的六斤懂事,贴心!”说着,没来由的瞪了朱允熥一眼,“挺大个人了,还不如孩子贴心,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也就是你给咱生了一个好重孙,不然啊,哼哼!”
朱允熥无言,他还能说什么。
“你还愣着干啥,该干啥干啥去,看你就烦!”老爷子继续道。
“那您歇着,孙儿在外面.......”
“在外面干啥,滚回去你该去的地方!”老爷子大骂道,“你看你脸色熬的,眼眶都青了,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以为伺候在咱身边就是孝啦?咱要死谁也拦不住,你就是寸步不离咱也活不了!”
“咱要是不死,就算旁人都盼着咱死,咱也活得好好的!”
“咱一把岁数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不过是做了几次噩梦,让你怕成这样?”
“赶紧回去歇着去,别咱没死呢,先把你熬坏了!让太医院给你弄些补品,好好调理身体。咱这边有人伺候,不用你巴巴的献殷勤!”
老爷子,还是心里有孙子。
一番话连说带骂,但字字句句都是对自己孙子的关心。
“他娘的,咱死就死球的,把你再熬坏了,咱死的也不安生!”老爷子继续说道,“别仗着年轻以为身子没事,告诉你,现在不熬坏了,就等于坐下病根,将来治都没处治去,赶紧回去歇着!”
“滚!”
朱允熥心中温暖,但不等他说话,老爷子继续没好气的骂了起来。
“让你滚,你还站着干啥,看你一眼咱都闹心,你看你哪有个招人稀罕的样子!”
“那,孙儿告退......”
“走走,赶紧去歇着,啊!去找你媳妇们玩去,咱给你说了那么多媳妇,你不拿来用,当摆设啊?”
朱允熥面色发窘,“您不是让孙儿歇着吗?”
“那事耽误你歇着吗?”老爷子继续大骂,“咱年轻的时候,一天十二个时辰,是个时辰砍人打仗,剩下两个时辰和女子一被窝折腾,不然拿来那么多儿子?”
“你看你现在,啊?”
“这才几个,才几个呀!咱想和重孙打马吊,都凑不齐一桌,想摇骰子,都找不到人!”
骂到此处,老爷子勃然大怒。
嗖的一只布鞋飞来,“滚,干正事去!”
朱允熥瞬间,落荒而逃。
~~
“老祖莫生气!”
“爹爹不骂人!”
一左一右两个心肝小声劝慰着,老爷子心气儿顺了不少。
低头看看六斤,“大宝儿重孙啊,老祖发火你害怕不?”
六斤咯咯笑,“不怕呀,老祖最疼我了!”
“好孩子!”老爷子欢畅的笑笑,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玉印,栓在六斤脖子上。
屋子一角,一直默默站站的朴不成见了,微微有些诧异。
那块玉印,可是老皇爷用来在秘诏上盖印的印记,在某些时候,重要性甚至超过了皇帝的玉玺。
“拿着玩吧!”
老爷子笑道。
119 落幕(1)
且先把画面拉回冰天雪地的北疆,依旧还带着血色的战场。
战事已经缓缓落幕,只是还有一个悬疑,未能走向尾声。
“曹国公的营地在哪?”
作为东宫皇太孙派来的天使,解缙先是见了晋王朱棡,而后又密会了颖国公傅友德,至于燕王朱棣那,他也走了个照面。现在,正找寻曹国公李景隆的营地。
待问清了方向,便带着几个护卫随从,开始在漫无边际的军营之中穿梭。
军营之中人人都是身着铁甲腰垮兵器,他这一身儒生打扮,引得许多人纷纷侧目。
待走到一处,微微有些消沉的营地之中。解缙刚一进去,就见着一个熟人。
“哎,你不是李老歪吗?”解缙笑着朝一个正在营地中忙活的老兵笑道。
李老歪诧异的抬头,随后揉揉眼睛,脸上露出亲热的笑容,“这不是解翰林吗?您怎么在这?”
他是李家的家丁头目,平日里李景隆无论去哪都带他。所以和东宫近臣瞪,颇为熟悉。尤其是翰林解缙,这位才子平日平易近人,不但丝毫没有架子,还常和他们这些大头兵,说些荤话。
“奉旨传旨,特意来看看,你家家主呢?”解缙抄着手,笑着走过去问道。
李老歪脸上又是一喜,迎过来直接长揖到底,郑重的说道,“解先生,您来得正好,您是有才学的大才子,天下的事都在你们这些秀才公的脑袋里,您去开导开导我们爷!”
解缙大奇,“你们家住还有想不开的事儿?”
“好几天了,水米不进,晚上不睡,眼瞅着瘦了多少圈了!”李老歪急道。
若是按后世的话说,李景隆这是战场综合征,是自己内心带来的焦虑和不安引起的。
“人呢?”见他说的悬壶,解缙也收起笑容,“带我过去!”
~~
“里面呢!”
军帐外,顺着李老歪指着里面的痕迹,解缙悄悄望过去,看到一个孤单的侧影。
曹国公李景隆佝偻着背,有气无力的坐着,眼神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炭火,半天都没眨一下眼。
往日风神俊朗的脸上已削瘦得吓人,苍白之中带着青紫,凌乱的胡子一堆堆纠缠在一起,无精打采的好似冬日即将干枯的野草。
李景隆坐在那,好似魂都没了。
这一幕,让解缙顿感意外。饶是他学富五车,这时也找不到何时的词语和诗句来形容这样的场景和画面。
“将军夜对灯,人不寐,思生平。
世人说,弓如流星,马踏连营。
却不知,男儿泪,是为百战余生。”
“谁来了?”似乎听到了声音,李景隆沙哑着开口,“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我呀!”解缙咳嗽一声,缓缓进去。
听到解缙的声音,李景隆先是一愣,随后不可思议的快速转头,通红的眼眶之中,迅速泛起阵阵晶莹。
“你怎么来了?”
“公务,传旨!”解缙走到李景隆身前笑道,“顺道来看看你!”
李景隆张张嘴,想再说什么,心头却突然被堵住了,只能低声道,“有心了,谢谢!”
解缙挨着他坐下,帮他把碳炉的火弄得更旺些,“现在的你,可不象往常你的!”
“往常?”李景隆苦笑一声,“我自己都忘了,曾经的自己什么样!”
“秦淮河上,歌舞肆中,放浪形骸,恣意人生!”
“嬉笑怒骂,应对从容,进退有据,波澜不惊!”解缙开口笑道,“你曹国公万般事都难不倒的汉子,如今怎这副落寞模样?”
“什么都难不倒?”李景隆再次苦笑,“今日方知,在京城中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小聪明罢了。”说着,忽然眼睛充血,看着解缙,“小解,你很有学问,可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你见过最惨烈的厮杀吗?你理解什么是真正的你死我活吗?”
说到此处,声音哽咽,“你明白那种,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我亲眼看着,我的人,我手下的人,疼死冻死。我亲眼看着他们,哀嚎着死!”
“我没见过,但我能想到!”解缙拍拍对方的肩膀,“少年时我读杜工部的诗,总感觉莫名的悲愤。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还有兵戈既未熄,儿童尽东征!”
解缙的脸上带着丝丝凄苦,怅然开口,“还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些前人的诗句,让我对打仗充满了厌恶,甚至对武人也不甚欢喜!”
“可当我科举进士及第,成为大明臣子之后,我再读这些诗,便有了不同的感悟!”
“我等读书人,读圣贤为何事?”说到此处,解缙苦笑,“有人说,读书是为了颜如玉,是为了黄金屋。其实我辈读书,乃是为了家国天下,万世太平。圣人学问,使华夏之治,老有所依少有所养。”
“而天下猥琐,不以人心而为之,常嫁祸于民,使民卑微如蝼蚁!”
“但我辈,绝不能因此萧瑟灰心,更要代代自强,教化四方使传承不断!”
“这是我们读书人的责任,而你们武人呢?”
“大明建国以来,奉行拒敌人于国门之外之策,数次远征漠北漠南,发大军于边疆,创百战之功勋!”
“功勋之后是累累白骨,是我大明将士的殷红之血。这些人中,很多人不懂什么是家国天下,更不懂什么是汉唐之盛。他们当兵,就是为了吃饭,就是为了军饷!”
“可这样的道理,你懂!”
“身为武人保家卫国,护大明上至君王下至苍生。这,就是你等武人的责任。若因见证生死太多,而心中畏惧。若因害怕死人,而踌躇不前,若因战事太惨,而心生退意。那,便不配为大明的武人!”
“你是世袭的曹国公,是大明淮西勋贵的一员,更是大明武将的一员。这,便是你的命!”
“我所认识的李九江,虽放浪形骸,纨绔跋扈,又常居功自傲,喜欢谄媚事上!”
“虽算不得什么磊落的英雄好汉,但绝不是坐在这里,自怨自艾,怨天尤人,纠缠不清像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的伪男子!”
~~
120 落幕(完)
一番话如当头棒喝,直接敲在李景隆的心上。
“我一路走来,别的营地都是欢声笑语,唯独你曹国公这边,欢笑寥寥,人人脸上都有悲愤之色,好似打了败仗一般。不但毫无精气,更是全无斗志。”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为将者如此婆妈成何体统?”
“将为三军胆,你在这里思来想去心里难过的死去活来,那你手下的兄弟们呢?你还有我开导,他们呢?”
说着,解缙忽然大骂起来,“李九江振作起来,别跟娘们死了爷们似的。你若灰心丧气,失魂落魄,你的手下也必如此。”
“皇太孙把一军劲旅交给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哭哭啼啼弄这些娘们事的!你是大明柱石将军,太子少保,权知军国事曹国公李景隆!”
“不是他娘的石头巷那边,卖屁股的兔儿爷!”
噌,李景隆从凳子上站起来,瞪着眼睛看着解缙。
解缙也看着他,“武人就是这个命,你李九江怕看死人,那就回家带孩子去!”
呼!李景隆长出一口气,忽然肃然行礼,“今日多谢小解当头棒喝,是李某太...........”说着,笑笑,“你说得对,堂堂男子汉,如何做妇人姿态,惹人笑话!”
“这就对啦!”解缙抚掌笑道。
“你奉旨而来,殿下可有话带给我?”李景隆走到一边,用冰冷的水狠狠的搓脸,开口问道。
“还真有,殿下让我跟你要一样东西!”解缙笑道。
李景隆有些不解,“什么东西?”
“准确的说是一个人!把他平安的带回去!”
“谁?”李景隆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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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密繁盛的林中,似乎没有旷野雪原那么冰冷。
但积雪,却比总是被北风狂卷的旷野,要多上许多。
一队人马艰难的在林间行走,神色狼狈至极,无论人畜都疲倦惶恐到了极点。
不时,有松软的冰雪,从高大的枝头坠落,打在他们身上。
嘎!嘎!
几声怪叫,乌鸦在密林上空,天空的缝隙中鸣叫盘旋,让人心烦意乱。
这一行人,便是逃脱的北元辽王阿扎失里一行。
出兵时十几万,兵锋席卷大明边疆,微风赫赫。可转眼间,身边只剩下百十亲卫,惶惶如丧家之犬,不可终日。
而且,自己的儿子还死了。
想到此处,阿扎失里悲从中来,不禁潸然泪下。
“王爷,奴婢记得,再往前一百多里,有个养鹿人的部落。咱们可以去那歇歇脚,弄些吃的喝的用的!”亲卫队长,在阿扎失里身边说道。
“一百多里地,能走得到吗?”阿扎失里丧胆游魂一般的回应,“就算可以到那,那以后去哪儿?我们什么都没了,天下之大,还能去哪里?”
说着,他忽然大吼起来,“给我马奶酒!”
“王爷!”亲卫队长低声道,“咱们,所有的辎重都没了。”说着,回头看看其他亲卫们,“王爷,这时候您别想那么多了,兄弟们跟着您逃了几昼夜,水都没喝一口...........”
“你这狗奴婢!”
阿扎失里大怒,挥舞马鞭狂抽,“你现在也来顶撞我是不是?是不是想我快点死,你好带人去寻一个新主子!”
鞭声之下,亲卫队长落马,不敢闪躲,哭道,“王爷,奴婢家里世代都是王爷的亲随呀,奴婢绝无二心!”
“我口渴了!”阿扎失里大吼。
“快,砍伐些树脂,烧些雪水给王爷来喝,快!”亲卫队长命令道。
于是,这一队人马,在林间停住。
有人搜刮着皮囊里最后一点食物,聚集到一起,有人拿着残缺的铁锅架在临时搭建的锅台上。
木头是湿的,所以烟很大,但火光还是给了这些人温暖。
阿扎失里身上披着一块皮裘,坐在一处干净的同样垫着皮子的空地上,干瘪的嘴唇满是口子,眼神空洞的像是濒死的鱼。
“王爷!您喝点水!”
亲卫队长端着一碗烧开的雪水过来,又从怀里掏出几块奶皮子,“就这些,委屈您了!”
“我是兀良哈的辽王,又是阿里不哥后裔,今天居然沦落至此!”辽王阿扎失里不胜唏嘘,触景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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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
突然,几只乌鸦从林中惊起,在阿扎失里的头上怪叫掠过。
树枝上的积雪,因为乌鸦翅膀的颤动,骤然落下,正好落在阿扎失里那碗热水之中。
顿时,阿扎失里勃然大怒。
“天不助我也就罢了,这等飞鸟畜生也要欺负我。来人,把那些飞鸟给我射下来.........”
说着,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周围的场景有些诡异。
他忠心的亲卫队长,横刀站在他身前,狰狞的看着前方。而一些躺在地上歇息的亲卫们,快速的爬起来,抓紧兵器。
阿扎失里茫然的看去过去,“嘶!”
视线中,密林之间树木的缝隙之间。数百名穿着盔甲的明军,正缓缓的无声围困过来。
最中间,是一个穿着连手臂都覆盖着鱼鳞甲,带着尖盔的老年将军。
这些人,像狼捕食黄羊,不紧不慢布置了一张天罗地网。
“结阵!保护王爷!”亲卫队长声嘶力竭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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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帅,您真神了,还真让您堵着鞑子了!”
手里拎着铁戟,站在蓝玉身边的傅让笑道。
蓝玉缓缓前行,依旧盯着那些慌乱的敌人,不屑道,“老子在这条道上打了几十年,用屁股蛋子想都知道他们要往哪逃!”
说着,脚步挺住,抬着下巴傲然的看着对方,又看看周围高大茂密的树林,“嗯,这到是个不错的,死的地方!”
“咳!咳!咳!”
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
“蓝帅!”傅让等人大急。
“不用你们管老子!”蓝玉捂着嘴吼了一声,硬生生咽口唾沫,擦擦嘴。又在雪地里擦擦手,擦擦脸。
“老子是蓝玉!捕鱼儿海打得你们鞑子皇帝匹马逃窜,把你们太尉丞相王爷公主皇子一股脑都抓了的蓝玉!”
蓝玉摆手,让周围人停住。
自己缓缓向前,对着前方的敌人说道,“也是那个,日了你们皇帝婆娘的,大明名将,蓝玉!”
~~
“老子是蓝玉!”
一声呐喊,让那些惶恐的敌人头上,冰雪纷纷坠落。
更让那些本就惶恐的敌人,纷纷胆寒,因为他们都知道,对面那个人的名字代表着什么。
握刀的手,开始了颤抖。许多人,已经开始缓缓后退。
“蓝玉!蓝玉!”阿扎失里疯子一样大喊,“去杀了他,去杀了他阿!”
可是他的喊声无济于事,他身边的人若此时敢上前,才是真的疯了。
“你这狗奴婢,过去,杀了他!”阿扎失里对着亲卫队长放肆的铁打,喝骂。
亲卫们看着头目,脸上有几分不忍。
忠心的亲卫队长,却在主人的打骂之下面露笑意。
抽刀,扔鞘,向前。
吱嘎吱嘎,脚踩积雪,“能死在您的手中,是我的荣幸!”
说着,狼嚎一声,举着弯刀疯狂的冲锋。
前方,蓝玉脸上竟然有些嫌弃的表情,“你这把式也不行阿!根本不够看呀!”
等对方眼看就要冲到自己面前,手中弯刀当头落下。
蓝玉飞快的向前一步,直接撞进对方的怀里,同时抽出腰间短刀,在对方咽喉横扫。
对方的刀落在他的身后,而他的短刀,却精准的滑破对方的喉咙。
“呃呃..........”亲卫队长倒地抽搐,鲜血染红了血面,结成了红色的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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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
蓝玉看都没看倒下的人,继续朝阿扎失里那边走去,他身后的明军,也缓缓压迫向前。
“废物!废物!”阿扎失里连连后退,却还在不断的怪罪着死去的亲卫队长。
“你们也是废物!”蓝玉冷笑,“黄鼠狼生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他娘的,老子想找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说着,一摆手,“起!”
唰的一下,蓝玉身边的明军们,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军弩,对准了圈子中的困兽们。
“蓝玉!有种你过来杀我,你来杀我!”阿扎失里大吼。
“哼!”蓝玉笑了,轻蔑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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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阿扎失里的亲卫中,忽然有人惊恐的大喊,“投降行不行?”
傅让大声道,“你主子不肯!”
“你这狗奴婢!”阿扎失里暴怒,但下一秒,后脑上传来剧痛,眼前一黑,直接扑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一个阿扎失里的亲卫,拿着手中的短锤,看着被砸昏的主任,对明军问道,“行吗?”
傅让看蓝玉。
蓝玉摇摇头。
对面的亲卫一咬牙,蹲在地上拿着短锤,砰砰砰!
白的红的,喷了满地。
蓝玉的笑容,格外灿烂。
而其他的亲卫们则是短暂的呆滞过后,纷纷上前,乱刀分尸。
蓝玉,转身就走。
“蓝帅.........”
不等傅让问完,蓝玉边走边道,“背主之人!”
“懂了!”
傅让点头,对举着军弩的同伴快速摆手。
嗖嗖嗖!密林之中,到处是阿扎失里亲卫的惨叫。
“明人奸诈,不守信义!”
“傻逼!”傅让骂了一句,“谁他妈答应你们了!”
121 听话,回家(上)
密林之中,元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凌乱的纠缠着,这些尸体大多数眼睛都还没有合上,还保持着被骤然射死的愤怒,还有狰狞。
明军穿着战靴,踩着积雪,倒转刀尖游走在遍地的尸体之中,先是噗的一下,顺着元军的后心扎进去补刀,然后顺手拔出射在元军身体上,军弩专用的弩箭,放入腰间的箭袋之中。
北元辽王阿扎失里的尸体,被一名明军扶着靠树坐起来。然后明军抽刀,连续在他脖颈上试探两下,似乎是在找下刀的距离和角度,还有计算出手的力道。
呔!
大喝一声之后,唰的一下。
随后,这位明军自信的甩甩刀锋,归刀入鞘。
阿扎失里的人头已经落在雪地中,而他身后的树木却丝毫无损。
“好刀法!”周围的士卒都纷纷喝彩起来。
这一刀,直接斩断了阿扎失里的头颅,却连树皮都没碰刀,可见刀法是多么精湛,手法是多么稳。
“哈哈!”砍头的士卒憨厚的笑笑,眼神中满是得意。
一个面容有些稚嫩的明军,羡慕了看了一眼能一刀把鞑子伪王脑袋割下来的老兵,然后低下头继续在元军的尸体之中翻找。
忽然他眼睛一亮,一具尸体僵硬的手臂上,分开的手掌之中,大拇指带着碧玉的扳指,无名指上带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金馏子。
这可是好东西,是钱呀!
年轻的明军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到他这边,赶紧扑过去,蹲在地上死命的拉扯。
“咦,遭娘瘟的!”
尸体冻僵了,手指头上值钱的东西根本就撸不下来。
年轻的明军使出吃奶的的劲儿,脸憋得通红。
噗嗤,不但戒指和扳指没撸下来,还自己一屁股蹲儿坐在了雪地里。
顿时,他恼羞成怒起来。
“娘的,活着你是个废物,死了你还能耐上了?”
年轻的明军士兵骂了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刀,抓着死去元军的手臂,跟割肉似的剌起来。
喀嚓喀嚓,让人头皮发麻的割肉摩骨声音中,死去元军的手指露出惨白的骨头,一片片肉落在了明军士兵的脚下,他的护臂上。
“他娘的!”
可无论怎样,那两件值钱的东西还是无法拿下来,因为戴在手指上,小刀不好剁。
忽然之间年轻的明军暴躁起来,直接把沾着对方血肉的刀子咬在嘴里,掰着对方的指头,嘎巴嘎巴的掰着,几下之后战死元军的手指就七扭八歪起来。
“滚一边去!”突然,年轻的明军后脑被拍了一个巴掌,一个老兵走过来不屑的骂道,“你他娘的劁猪呢?挺简单的事儿,愣是整的跟卖肉似的,你削他肉干啥,包饺子!”
说着,顺手把年轻的明军扒拉到一边。
抽出手中的短斧,噗一下剁下元军的手臂,然后把半截手臂放在元军尸体的胸口,手起斧落,就跟剁排骨似的,咔咔两下让死者的手指从手掌脱落。
随后,老兵捏起元军一根手指,轻轻一弹,手指消失在雪地里,上面带着的扳指收入老兵的怀里。接着又是另一根,还有金镏子。
老兵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等会!”身后的年轻明军叫住老兵。
老兵回头,“咋?”
“我的?”年轻的明军面目狰狞,一点不含糊,“我找着的!”
“老子剁下来的!”老兵不屑,“你咋,咬老子球?”
“我日你娘!”年轻的明军忍耐不住,砂锅大的拳头胡的一下砸过去,砰正中老兵的面门。
“我日你娘!”
老兵也怪叫一声,双方就在死人堆里拳拳到肉,厮打在一起。
“那边咋了?”
“有人欺负二毛!”
“日他娘的,小兵蛋子上天,敢跟老许动手?”
”他娘的,欺负咱伙计,上!“
紧接着,年轻明军和老兵双方的袍泽们,刚才还并肩杀敌的明军们,就在遍地元军的尸体中间,因为这些战利品,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
“这些狗日的!”不远处,傅让见了这一幕,脸色发青,咬牙切齿。
“哈哈哈!”蓝玉倒是无所谓的大笑,“哎,当兵的嘛,就这个德行,让他们打去。不分出个高低来,他们是不会罢手的!”说着,对傅友德继续道,“小子,老子再教你一招!”
“您说!”傅友德笑道。
蓝玉看着那边厮打的士卒们,徐徐开口,“带兵不能规规矩矩的!记住,你带的不是兵,而是一群狼崽子,而是则是狼王!”
傅友德若有所系,目光也看向那些扭打的士卒们。
他发现,那些士卒们下手虽狠,拳拳到肉,可都还很本分,没有人因为恼怒而抄家伙。
狼群中的狼也是如此阿,他们虽互相咬,但几乎不伤害同伴的性命。
忽然,傅友德身边的蓝玉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密林边上,侍卫恭敬的把缰绳交给蓝玉。
蓝玉是代罪之身起复,只身前来军中,身边没有亲卫。但这些临时成为他亲卫的大明悍卒,却对他满怀憧憬。
“认识你好些日子里,还不知道你叫个啥?”蓝玉上马,对给他牵马的亲卫说道。
亲卫急道,“末将张振国!”
“好名儿!你爹起的?”蓝玉笑问。
“我爹给了边上村一个秀才公两斗米,换来的名儿!”张振国笑道。
“遭瘟的书生,一个名儿要两斗米?”蓝玉破口大骂,“读书人都他娘的该死!”说着,在身上摸摸,最后在腰带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金饼子,嗖的扔过去吗,“拿着!”
“这............?”张振国不解。
“成亲了吗?”蓝玉又问。
张振国摇头,举着金饼子不敢收。
“就当日后你成亲时,老子给的贺礼!”蓝玉拉下缰绳笑道,“老子这辈子,从不亏身边的兄弟,拿着!”
“哎!谢蓝帅!”张振国笑着道,“这金子我一点不用,等以后我有了儿子,我用这个给他打一个长命金锁!”
蓝玉想想,笑道,“随你!”说着,策动战马。
他是身后,张振国刚想跟上来,却听蓝玉又开口,有些不悦的呵斥。
“别跟来,老子自己去溜达!”
张振国留在原地,看着蓝玉缓缓纵马,朝着另一边的密林之中进发。
122 听话,回家(2)
出了密林,便是无边无际的雪原。
北疆的冬日,总是很矛盾。
风很冷,阳光却有些暖,那些雪地上折射出来的光,却格外刺眼。
“咳!咳!”
蓝玉骑着马,刚想抬头沐浴下冬日的阳光,胸中却翻江倒海的咳嗽起来。
“噗!”
他厌恶并且暴躁的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看着擦嘴时,沾在手掌上的鲜红,破口大骂。
“就这么不想在老子肚子里呆着,非要出来冻成冰?草你奶奶的,滚,不想呆就滚,老子这辈子求过谁,你娘的!”
接着,他从马鞍上摘下装着烈酒的袋子,狠狠的灌了几口。
胯下的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暴躁,乖巧的迈着脚步,不敢发声。
“跟着老子亏了你了!”
蓝玉轻轻抚摸着战马脖颈上的鬃毛,“咱爷们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毕竟袍泽一场。老子不仗义了,临了临了,想死还要带着你。”
“可不带你也不成阿,老子靠两条腿能走多远?”
“咳!咳!”蓝玉又咳嗽起来,继续骂道,“日你娘的,要死就赶紧死,没完没了的咳嗽,恁烦人!”
随后他又擦下嘴角,接着对战马说道,“不过你放心,你死不了。为啥呢,老子去寻个大点的胡人部落,进去快活的厮杀一番,要是死了,你就成了他们的战利品。鞑子纵有万般不好,可有一点顶好,对马不错!”
说到此处,蓝玉抬头闭眼,感受阳光在脸上流淌,“小时候,我想吃肉想疯了,就偷杀了别人家的骡子。我爹回家骂我,说我是个畜生。人多暂也不能吃干活的牲口阿,那是给咱们干活的呀!”
胯下的战马不知听懂没有,大耳朵忽闪忽闪的晃动。
“咳!咳!”
蓝玉又咳嗽了几声,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柔和起来,“马儿呀,你说人有下辈子吗?”
“我想是有的,过去的老人们说,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呢!就算不带着,今生所念念不忘的,多半是上辈子牵挂的。”
“老子这一生,有啥牵挂呢?”
“没啥了,吃过,喝过,牛逼过。”
“杀过,狂过,日过!呵,男人这辈子能干不能干的事,老子都做过了!”
“老子现在,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的战死。免得病成傅老哥那副模样,让旁人跟看窝囊废似的怜悯!”
可能是眼角有些痒,蓝玉带着裂痕的手指,抠抠眼角。
然后,他爽朗的咧嘴一笑,嘴里怪模怪样的唱起,那晚在秦藩士卒那里学来的老腔。
“秦时明月,汉是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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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中,蓝玉的歌声,飘出好远。
~~
忽然,胯下的战马停住,耳朵晃,尾巴帅,大眼看着前方充满了亲近和热情。
前方,一队人马,因为疾驰而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蓝帅,您老真能溜达阿,追您小半天了!”傅让在马上笑道。
蓝玉目光一滞,悻悻的骂道,“他娘的,你们来干啥?”说着,使劲的拽着缰绳,对胯下战马命令,“走!”
律!
可是,平日乖巧听话的战马,只是鸣叫一声,继续停在原地,看着傅让那边。
“咦,他娘的,你也不听老子的话?”蓝玉大骂,继续拉拽缰绳,“走!”
律律!
战马叫着,摇头,不动。
“你他........”
“蓝帅,没用的!”傅让笑道,“您骑的,是末将驯了好几年的战马,您说他听您的,还是听我的!”说着,手指伸进嘴唇中,咻咻两声呼哨。
律!
蓝玉胯下的战马,发出欢快的鸣叫,亲热的奔向傅让身前。
它奔向了原来的主人,到傅让身边之后发现傅让的胯下也有一匹战马,欢快的眼睛马上充满了恼怒和嫉妒,张开嘴对着傅让战马的脖子,噗嗤就是一口咬过去。
“流星,莫闹!”
傅让摸下战马的头颅,笑着对表情古怪的蓝玉说道,“蓝帅,仗打完了,回家吧!”
“哼!”蓝玉跳下战马,不理会傅让,而是对叫流星的战马说道,“他娘的,若不是你让老子骑了几天,老子非宰了你不可!”说着,又横了傅让一眼,大踏步朝远处走。
吱嘎吱嘎,傅让带人踩着雪,追上来。
“殿下有口谕的,让您和曹国公一块先回京城!”傅让在蓝玉身后,小跑着说道。
蓝玉没说话,阴沉着脸。
“蓝帅,殿下还说了,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何必呢?”傅让又笑道。
“你知道个鸟!”蓝玉忽然暴躁起来,停步大骂,“老子要死了,老子得了绝症,晚上往死里咳,吐的都是血沫子。”
“老子一辈子不说是英雄,但绝不是孬种。老子顶天立地大好的爷们,不想病秧子那么死,不想到最后下葬的时候人不人鬼不鬼!”
“爹妈让老子像个人似的来,老子不能不像人一样走!”
傅让静静的听着,直到蓝玉说道,“蓝帅,殿下已经在京师遍请天下名医,为您和家父诊断病情。”说着,情感有些动容,“末将明白您的心思,因为家父.......”
“你不懂!”蓝玉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我和你爹不同,你爹忍着,疼着,是因为有你,是因为你傅家。而我.........”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而我,不求什么了。唯一求的,就是不想像窝囊废那般死。求的,就是慷慨战死,像个男人那样!”
说完,蓝玉按着腰刀,昂首阔步向前走。
傅让停在原地,默不作声。
对方说的有道理,他父亲傅友德之所以忍着病痛,是因为还有诺大的傅家放不下,是因为还有他傅让的前程放不下。而蓝玉,他已经没有放不下的了。
对于他这样的武人来说,战死,绝对好过病死在床上。起码他战死了,史书上会记载他的慷概激烈。若不然,史书会写,大将蓝玉,病死于床,善终。
可片刻之后,他快步追上去。
“蓝帅,您死了一了百了,可是活着的人!您是痛快了,您想过您的妻子,您的儿子没有。您是他们至亲,您无所求,可是他们都求着能亲眼再见您一面,跟您说说话,握握您的手,帮您擦脸,帮您穿衣,送您走完最后一程!”
蓝玉的身体,抖了抖。
“您可知道,您妻子在您出征的第三天,亲自给殿下上书。言道,若臣妾夫君战死,请带尸还。臣妾与夫,生同衾,死同穴,矢志不渝!若臣妾夫侥幸存活,请带活人还!”
“夫妻数十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濡以沫,善始善终。不能同日同月同时死,但求能看着您,安然闭眼,再无遗憾!”
突然,蓝玉的不走了。
他的肩膀猛烈的抖起来,然后不回头的大骂,“滚!”
傅让站在原地,看着蓝玉倔强的背影,朝身后挥手,“上!”
瞬间,听到他的声音,蓝玉预感到了什么,手掌往腰刀上摸,“谁他妈敢............哎,小兔崽子,小王八蛋,小嘎吧死的..........”
七八个精壮的亲兵们,快速冲过来,眨眼之间死死的保住蓝玉的手脚,抬起来往后走。
“哎,哎,哎!”
蓝玉挣扎着,却无计可施,边蹬腿儿边大骂,“遭娘瘟的,敢跟老子动手?老子上阵杀人的时候,你们还过门槛刮卵蛋呢..........放开,放开,放开!”
“皇太孙殿下还说了!”傅让看着挣扎的蓝玉,轻声说道,“难道,您就不想再看看他吗?”
“您就不想,再看看那个,一直被您呵护记挂的孩子吗?”
“您就不像,再听殿下教您一声,舅姥爷吗?”
顿时,蓝玉不挣扎了。
“殿下还说,人这辈子,早晚有死的那天。”傅让继续道,“生老病死,谁都没办法避免。生老病死,更不是一死了之那么简单。”
“您死了简单,活人呢?”
“看不着您,活人以泪洗面,他们惦记呀!”
“病的人,都不是为了自己活着,都是为了活人活着。您不负责任的了断了,可活人要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说到此处,傅让走到蓝玉身边,“蓝帅,末将奉东宫口谕,护送您去曹国公处。”
“曹国公也得了旨意,带您回家!”
123 凯旋(1)
又是一年年关降至,京师之中愈发的繁华热闹。
喧闹的节气之中,除了因为即将到来的春节还有传至京师的捷报,更给今年的年关,增加了许多的喜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议论声。
“一战歼鞑子十万,这下看他们还敢来咱们大明撒野不?”
“嗨,说起来这也是咱们大明必胜之仗,也不看看是谁打的?”
“啧啧,朝廷派了两个国公,三个亲王,还真是看得起鞑子!”
“二十万大军,横扫千军,这军威真是古来少有啊!”
“前朝大宋是根本跟咱大明比不了的,上不了台面。咱大明武功,如今也算雄迈汉唐了对吧?”
历来天子脚下都是首善之地,京中百姓议论起这些来,都是在俱有荣焉之中带着些评头论足。
而且,这些年来,大明对外用兵鲜有败绩,更是让人觉得这样的胜利是理所应当。
但,捷报传入宫中,朱允熥却不这么看。
~~~~
“死的人太多了!”
御花园边的乐志斋中,朱允熥放下手中的捷报,脸上的表情有些阴郁。
“曹国公李景隆部,居然折损了四成!”
“原辽王的广宁卫残了!”
“燕王朱棣所部,也伤了筋骨!”
朱允熥端坐在宝座上,身前几个包裹锦缎的圆凳上,五军都督府徐辉祖,常茂,耿炳文等人,吏部尚书凌汉,户部尚书傅友文等数十人沾着半个屁股,恭敬的应对。
徐辉祖想想,正色道,“鞑子骤然而来,辽东那边没什么准备,所以才先损失惨重。不过此战我大明一举歼灭了兀良哈部,消灭了辽东方面的威胁,不说是一劳永逸,也是除却一心腹大患!”
说着,沉思下继续说道,“其实战损比,还算是能承受的。臣说句不恰当的话,打仗哪有不死人,一战保辽东数十年太平,这个账,也还算值得!且不说,以前要连年防着他们来,就是每年给辽东那边的军饷钱粮,都是个天文数字!”
听起来可能让人有些不舒服,但军国大事就是如此。莫说是千万人,就是十万百万人的生死,其实在统治者的眼里,也不过是个数字。若是这些人的死,可以换来永远的盛世太平,他们绝对丝毫不吝惜。
史书上只会记录帝王将相,何时记录无名小卒?
再说,已经死了那么多人,继续为死人感伤也是本末倒置的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善后,还有大战之后的其他的问题。
朱允熥沉思片刻,其实他从徐辉祖的话中听出了其他不同的东西。
一是兀良哈部已名存实亡,那朝廷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
二是,既然兀良哈部对辽东根本形不成威胁,那朝廷每年对辽东各藩军卫的巨额军费,是不是可以..........?
甚至说,被打残的辽王会宁卫,要不要补充重建?
还有燕王朱棣........?
“十五叔这一战身先士卒,孤看了颍国公的战报,身为动容!”朱允熥习惯性的用手指敲打桌面,缓缓说道,“最危难时,十五叔甚至说把王妃送往京师,要战死在边疆!”
“大明有如此贤王,何愁边疆不稳,蛮族不平?”朱允熥继续道,“十五叔的会宁卫要尽快重建起来,补足兵马。”
说着,他手指顿了顿,继续开口道,“传孤的旨意,皇十五子辽王植,带管辽东军务,执掌辽东都司,麾下兵额可从辽东都司,铁岭卫,北平卫,乃至开原卫等地抽调!”
话音落下,文臣们还不觉得什么,但武臣们已经听懂了东宫皇太孙发出的信号。
此战之后,辽王朱植将取代燕王朱棣在北方边疆的地位。
“此战虽然是兀良哈挑衅我大明天威,但孤听说还有些鞑靼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朱允熥的语气忽然变得不善起来,眼神冰冷,“哼,我大明这只老虎,才打了个盹儿,就以为我们是家猫了?”
“早先秦王二叔在时,每年秋天结合边关各塞王兵马,巡视塞上,震慑草原各部,让其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才一两年没给他们眼色看,他们就猖狂至此!”说着,朱允熥环视群臣,“传旨,晋王棡乃诸皇子亲王之中最长,更是孤的亲叔,担前秦王之责,总领各藩兵马,连年巡视塞上不得有误,辽王副之!”
“另,令宁王权整军备马,来年开春奔袭鞑靼部。犯我大明者,血债血偿!”
“喏!”五军都督府众将,自徐辉祖一下纷纷应答。
此时文臣们也听出些言外之意来,此战之后晋王朱棡和辽王朱植将成为边疆塞王之中风头,权柄最盛者。
对于这个结果,文臣们是十分赞同甚至满意的。辽王朱植历来对朝廷中枢恭顺,晋王更不用说,皇太孙的亲叔。
“还有件事!”朱允熥的目光看向文臣之中,对户部尚书傅友文开口道,“战死将士的抚恤,一分都不能少。”
傅友文微微一笑,“殿下,若是别的事儿,臣定然要说没钱,要说户部还有窟窿。可涉及到将士们的抚恤,户部就算刮地三尺也要凑出来!”说着,目光看向徐辉祖等人,“不过,臣等文官,只是负责散财,具体的发放还要看五军都督府的各位大人,到底能不能全到将士们的手中.........”
这话,别有意味。
而且猝不及防之下,让徐辉祖等武人顿感错愕。
“傅尚书啥意思?”武臣之中,靠后位置的长兴侯耿炳文不悦开口,“您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喝兵血喽!”说着,对朱允熥开口道,“殿下,五军都督府历来的账目都有据可查,一斤米一匹布都是册录在案的。我等武人虽然不大通礼,可不像有些黑心官,什么钱都敢伸手?”
此刻,武人们都反应过来,对着文官们怒目而视。
吏部尚书凌汉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傅尚书不是说你们喝兵血。而是说,此等事户部不过是过路财神,要多少发多少都是你们做主,别人只能看着说不上话!”
说着,笑道,“按理说这等事应该是兵部会同户部协同办理,清点伤亡发放抚恤。”
“遭瘟的书生对咱们开炮了!”
武人们瞬间明白了这些文官的用意,文官们已经不满足屈居武人之下,开始对武人的权力指手画脚了。
宝座上的朱允熥,则是若无其事的喝茶,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这不是他的授意,自他执政以来,文官集团的话语权大增,但武人集团因为和他亲厚,由他撑腰也越发的恣意。越发的不把文官集团放在眼里,傅友文和凌汉之所以当场含沙射影,正是因为他们对武人集团的不满。
开国勋贵已老,文官们以为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终于可以滚蛋了,却愕然发现,这些走上前台的二代武人们比他们的前辈,更加的难对付,甚至更加激进。
文和武总是要相争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五军都督府是国朝初年就定下的,几位大人若是不满,何不对皇爷说!”长兴侯耿炳文冷声开口,“若是不敢对皇爷说,那我把那些老军侯们都叫来,诸位和他们讲?”
124 凯旋(2)
闻言,文官们的气势为之一滞。
跟那些老杀才讲?那不是等着.........挨喷吗?
那帮人是能说理的人吗?是能说得通的人吗?
早些年太子朱标在世的时候亲近文臣,都跟踩了他们尾巴似的,不住的在太子耳边说什么,大明朝都是武人打下来的,殿下莫听那些遭瘟的书生瞎糊弄。
更何况现在?
文官们只是气不顺,没傻到跟那些老杀才硬顶的地步。
“够了,成何体统?”朱允熥开口呵斥,“在孤面前唇枪舌剑,你们还真是出息?”
“臣等不敢!”众人赶紧请罪。
大明的五军都督府是文官们的心头大患,但对朱允熥来说却不是。五军都督府看似庞大,其实其中分化的十分细致,根本没办法对皇权造成威胁。
“说抚恤的事,你们拐哪里去了?大明朝才多少年,就要当着孤的面来一场文武之争吗?”
其实事情的根子朱允熥心知肚明,这场对兀良哈的大胜是他这个皇太孙真正 执政之后,第一场大规模对外战争的胜利。
这种胜利让刚刚似乎看到曙光的文臣们,再次感到了危机。
因为功劳都是武人们的,和他们没关系。
“大明有两条腿,一条是文,一条是武,两条腿走路,大明才能走得稳当!”朱允熥继续开口道,“没有武人保家卫国,谈什么国泰民安。没有文官们治理天下,哪来的钱粮给武人打仗?”
说着,朱允熥叹口气,“在孤心中,你们就好像两条腿,两只手缺一不可。这次饶了你们,下次再在孤的面前如此互相讥讽,罢官治罪,不管是谁!”
“臣等遵旨!”
这样的事,其实就算以前在老爷子面前也经常发生。大明朝武人桀骜,文官头铁。双方只要稍后不合,就是互相针锋相对。
“抚恤的事是其一!”朱允熥继续道,“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刻于石碑上,供奉英烈祠享受千秋香火!”
“殿下厚恩!”武臣们闻言,齐齐行礼称颂。
这时,太监王八耻躬身,踩着小碎步,捧着一份文书进来,“殿下,八百里加急!”
朱允熥接过,脸上顿时满是笑意,开口道,“李景隆的折子,再有两天就到京师了!”说着,朱允熥想想,“大胜之后班师回朝,孤当亲迎!”随后,放下折子,郑重道,“传孤的旨意,开大明门,三军将士从大明门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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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这规矩呀,国朝以来得胜还朝,走的都是德胜门呀!”
“大明门那是皇上走的呀,这不是........”
这份口谕一出,又是引爆京城。
街头巷尾都是议论纷纷,只要人们凑到一起说的就是这样的话。
尤其是临近年尾,街面上买年货的爷们本就多,走累了坐在茶楼里,便三五成群的开始议论。
“嗨,咱们这位东宫殿下,自小就喜爱武事。”
“让将士们走大明门,为的就是激励天下健儿,尔等征战皆为大明!”
“你说的真假呀!”
“我老姑夫的亲侄儿的大舅子五军都督府的,这话还能假?”
街头巷尾到处是这样的议论声,等到大军凯旋的那一天,更是全城百姓出动,城门外人山人海。
负责治安的衙役,巡城兵马满头大汗的把看热闹的百姓们分隔在大路两旁。
国家强盛,百姓们自然爱戴。
大明虽然武功赫赫,但已有好几年,不曾大军凯旋而还,君王亲迎了。
路两边的百姓们,都好似提前过年一样,穿着新衣,喜气洋洋。就连许多女眷都掺杂在人群中,拽着父兄或者丈夫的一角,眺望远方。
大明门的箭楼之上,朱允熥一身簇新的五抓金龙袍服,笔直的站着。他身旁文臣武将分列两侧,许多在家养老的老勋贵们,也穿着戎装盛装出席。同样穿着龙袍的六斤,好奇的趴在栏杆上,朝下面的人海眺望。
下面的人太多了,沿着城门两侧放眼望去无边无际,全是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震天的喧闹和嘈杂。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之中,箭楼上朱允熥和群臣的耳膜都在激荡,说话不得不大声,以免听不见。
忽然,几队骑兵快速的从远处疾驰过来,马蹄迅疾的驶过官道,直接在城门下停住。
骑士下马,又踩着通往箭楼的台阶,腾腾上楼。
“臣叩见殿下!”
“曹国公他们还有多远?”朱允熥笑着问道。
那骑士答道,“还有二十里!”说着,微微沉吟,“不过..........”
“不过什么?”朱允熥道。
“曹国公的队伍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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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静得怕人。
朱允熥站在箭楼上眺望,视线之中大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可是没有想象中的骑兵开道,金甲银盔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大明战旗,竟然蒙着白边。大军最前面的步卒,也是人人身上都缠着白色的布带。
“这.......”文臣武将们钝感诧异,许多老将已经开始破口大骂,“李九江搞什么?发丧吗?日他娘的!”
渐渐的,朱允熥看清了。
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一支被白色点缀的军队。
行走的士卒,战马。马车,骡车。
忽然,他的眼睛豁然睁大。
大军队伍之中,最前方许多士卒的肩膀上,扛着木杆。
一座座棺材的木杆!
一座座棺被抬着前行,路过大明门外的官道。
出征时他们是活人,德胜还朝的时候,他们是英烈......
天地之间,寂静无声。
抬着棺材的队伍,缓慢的前行,每一步都郑重且缓慢无比。
抬棺的士卒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的神色,但他们的瞳孔上都覆盖着一丝经营。
李景隆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也扛着粗大的木杆,身上依然穿着残破带血的盔甲。
这支军队一点不不像人们想的那样,他们就好似刚从战场上走进来一般,身上带着杀气,带着伤痕,带着鲜血,带着悲伤和仇恨。
“李景隆这厮!”朱允熥身边,开国公常茂恨声道,“搞什么名堂?”
“来人!”朱允熥开口道。
“奴婢在!”王八耻上前。
“给孤换衣服,把吉服换下去!”朱允熥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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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抬着装着同袍们骨灰的木棺,缓缓走到大明门下。
所过之处,两边的百姓们纷纷无声退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有畏惧。
眼前的场景超出他们的想象,这些好似血火中走出的汉子,真是凯旋的大军吗?那些棺材之中,装着的是战死的英烈吗?
从来,没有人这么搞过呀!
不是说凯旋吗?不是说打了胜仗吗?怎么心里这么难过呀!
一座座棺材前行,两边的人群中,许多上了年纪的老者,闭目念佛神色庄重。许多人伸手,摘去了身边女眷头上的珠花。许多人捂住了,想叫喊的孩子的嘴。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木杆被亲兵接过,李景隆有些疲倦的上前,对着大明门上那飘扬的龙旗三跪九叩。
再抬头,泪流满面,口中大呼,“殿下,臣把儿郎们,都带回来了!”
说着,回身,对着身后那一座座棺材嘶吼,“兄弟们,回家啦!”
125 长街 (1)
“殿下不可!”
曹国公历经在城门箭楼下的这一幕,让群臣错愕。
紧接着换好衣衫的皇太孙朱允熥,则是让臣子们惊骇莫名。
今日跟随朱允熥前来观礼,除却那些开国淮西勋贵公侯之外,还有大明六部阁臣,翰林院一众学士,并且还有许多史官。
此刻朱允熥脱下红色的金龙袍服,换上了青色束腰龙袍,腰间的玉带也去掉,换成了扑通的布带。
而最让群臣动容的是,皇太孙一边走一边往自己腰上缠绕着白色的布带。
“皇太孙这是.........要给战死的将士佩孝?”
几乎是一瞬间,以刘三吾为首的翰林学士们,齐齐跪在朱允熥面前。
“殿下不可呀!您是大明的国储,未来的皇帝,如何能...........?”刘三吾叩首开口道,“天地君亲师,君父在上,岂可为......”
朱允熥身形被阻拦,看着眼前的人们,淡淡的说道,“孤先是大明的二郎,才是大明的皇储。出征数万凯旋只过半,他们为大明战死,慷慨激烈。孤祭奠他们,又有何不可?”
“祭奠可,但如此这般不行!”刘三吾大声道,“您是君父呀,自古以来就没找个规矩,更没这般礼法。殿下此举,置天下臣民于何地?”
“住口!”一边的武人勋贵之中,须发全白平日老好人一样的武定侯郭英怒道,“殿下如何行事,要你们这般书生聒噪吗?”
刘三吾看都没看那边,继续膝行上前,“殿下,于礼不和呀!”
“在你心中,死的礼比死的人还要大吗?”朱允熥看看他,“君父君父?君父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说着,直接绕开对方,往下走,大声道,“孤不但要祭奠他们,孤还要给他们抬棺!”
说着,身形在楼梯上停住,回望群臣,眼睛有些充血,“他们是孤一纸诏书送去为国作战的,而现在......”
“殿下!此举不可呀!”
文臣们大急,尤其是翰林学士等。
朱允熥此举,直接粉碎了他们心中长久以来的等级观,礼法观。
“殿下!”刘三吾快步上前,情急之下居然想伸手拉扯朱允熥。
但下一秒,他的手却被一双铁手死死的抓住,咯咯作响。
郭英冷笑着看他们,开口道,“一群死读书的瘟书生,就知道卖嘴,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武定侯,我为朝廷大臣,安敢辱我?”刘三吾大怒,不甘示弱的瞪着。
郭英缓缓松开他的手,走到栏杆边,看着城下的队伍,缓缓说道,“殿下今日做的事,当年皇爷也做过!”
一句话,瞬间让在场的勋贵们想起往事,面容激动起来。
“当年陈友谅几十万人来打咱们,大伙都说打不过。有人说逃,有人说降,是皇爷说一定要打。于是我等儿郎们,在黑龙湾伏击陈友谅二十万大军!”
郭英回头,双眼明亮,“那一战,我们就在应天城外,杀得陈友谅的大军片甲不留。可那一战,我等的儿郎们也损失惨重!”
“陈友谅虽败了一场,可麾下还有六十万大军。而我们,死一个,少一个!”
“那天,我带人抬着战死的儿郎进城,皇爷就守在城门口!”
“他亲眼看着战死的兄弟们,一个个被抬进去。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孝衣!”
说道此处,郭英的声音变成呐喊,“太孙殿下乃我淮西血脉,武人后裔。为大明武人配孝,以示哀荣有何不可?”
文官们寂静无声,或许做学问做文章他们都是万中无一的翘楚,更是学富五车的才子。但对于这种,最直接的最有力的表达情感的方式,他们不懂。
其实他们从未懂过,他们懂得如何做官牧民。却不懂,为何强盛的大元被一群泥腿子推翻。他们懂得上下尊卑,也懂得水能载舟,却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人情味儿。
“老哥几个!”景川侯曹振在勋贵之中笑着大喊,“小主子都下去了,咱们也别闲着了!”
“走!”武定侯郭英直接摘下头上的冕冠,大笑道,“咱们去接那些战死的儿郎们!”
“走!”
朱允熥的脚步刚刚走了一半,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回头一看,数十位白发苍苍的老将,也脱去公侯的蟒服,只穿着贴身的白色小衣,跟在他的后面,顺流而下。
朱允熥点点头,大步朝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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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座抬着的棺材,缓慢走到城门口。
周围的百姓和衙役还有护军等,寂静无声的看着。
那些粗制的棺材上,用刀子刻着战死者的姓名籍贯年龄。战死者中,十六岁以下笔笔皆是。
“他们的娘咋活呀!”人群中,有妇人压抑不住,哭出声。
死的人,是被父母养育成人寄予厚望的儿子,是妻子依门盼望等待归来的丈夫,是孩子想要握紧大手笑着骑在脖颈上的父亲。
现在,他们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在下国子监杨士奇,今日在此拜谢大明英烈!”人群之中,一个秀才公一样的你年轻人,眼含热泪的拜倒,大声喊道,“男儿慷慨边戎死,日月山河天下安!”
喊着,继续再拜,“送大明英烈,回家!”
“送英烈回家!”不知哪个衙役跟着大喊一声,紧接着声音连成一片,响彻天际,震撼寰宇。
抬棺的士卒们,泪水不住的落下,对着嘶吼的人群点点头,又轻柔的拍拍肩膀上的木杆。
仿佛在说,“兄弟,看到了吗,百姓们给你们喝彩呢!”
就这时,前方的队伍猝不及防的忽然停住。
长街上的喝彩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皇太孙驾到!”数百羽林护卫放声呐喊之下,朱雄英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长街上。
那耀眼的龙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路两边的百姓们如麦浪一般拜倒。
李景隆仓惶的上前几步,扑通声跪下,抱着朱允熥的大腿,“殿下,臣无能........臣无能....你交给臣数万人马........结果...........”说着,他已是泣不成声,以头抢地。
“起来!”朱允熥用力的拉扯起对方,重重的拍打对方的后背,“跟在孤左右,不许在落泪!”
说完,径直走到第一排抬着的木棺前。
126 长街(2)
抬着木棺的士卒见到皇太孙在他眼前,已经呆住了。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顿时手足无措。
“你抬了多久?”朱允熥轻声问道。
“一路!”那士卒想想,低声回道。
他说的一路,是从辽东到京城的一路。去时他们和袍泽并肩行军,回程时他们依旧生死与共。去时他们相互搀扶,回来时活人扛着死人。
“辛苦!”朱允熥开口道。
“没.......”那士卒低头,不敢看朱允熥的面容,低声道,“大帅说,咱们是给兄弟们发丧哩!按规矩,发丧的时候,棺材不能落地!”
朱允熥点点头,走到那士卒的身旁,微微弯腰,“现在,换我来!”
“啊?”那士卒顿时愣住了。
下一秒,他被朱允熥直接推开。
重重的木杆,落在了朱允熥从没扛过东西的肩膀上,硌得疼,骨头疼。
与此同时,一众须发斑白的勋贵老臣们过来,围在朱允熥的身边,从那些士卒的肩膀上扛过木杆。
“殿下,咱们这些老不死的,帮您一块抬!”武定侯郭英开口道。
朱允熥的目光扫去,景川侯曹震,开国公常升,怀原侯常森,东莞伯,会宁侯,崇山侯,长兴侯,普定侯等等,开国的老臣们都在。
“好!”朱允熥微笑,“走,咱们带战死的儿郎们,回家!”
见到这一幕,队伍中所有凯旋的士卒们都无声大哭,泪流满面。
“兄弟,你死得值啦!太孙殿下给你抬棺呢!”一老兵拍打棺木,“老子羡慕你呀,早知道有今日的福气,那天老子就跟你一块死啦!”
曹国公李景隆擦去泪水,嘶吼道,“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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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从大明门缓缓进去,走过长安街。
侧面是恢弘华丽的紫禁城,另一面是戒备森严的五军都督府。
这两座大明帝国最高权力中心,默默的注视着从他们中间走过的队伍,注视着这些活着的,死了的,大明男儿。
它们虽然是天下最有权力的地方,可以主宰整个帝国。
但同时,它们的创造者,正是这些热血的大明男儿。守护他们的,也是一代代大明男儿。
平整的长街没有一丝灰尘,此刻却落下许多脚印。队伍朝前走,后面数不清的百姓默默跟随,天地之间鸦雀无声。
穿过长安街,便是纷杂的皇城外,平日热闹喧哗的长街,如今也是一片寂静。
不知谁带头,各家商铺的门前,那些迎客的幌子都覆盖上了白色。掌柜的带着伙计,东家带着小二,肃然站在门口,对着前行的队伍行礼。
忽然,前头街上一个白事儿铺子里,掌柜的带着伙计,捧着白色的纸钱,向天空挥洒,“路途遥远,穷家富路,小人进献各位好汉一些车马钱!”
纸钱,漫天飞舞。
风一刮,满地皆是。
“黄泉路迢迢,英雄不折腰。阴差鬼役出来拿钱,各路小鬼也有供奉。莫滋扰了我大明儿郎,让他们安心上路!”
白事儿铺掌柜的声嘶力竭的呐喊,似乎是他的女儿,一个梳着两根小鞭的小丫头,跌跌撞撞的追着木柜队伍,手中的白花,竭尽全力的放在一口木棺上。
扑通一下,因为跑的快了,小丫头仰面跌倒。
可她却没有哭泣,而是跪坐着,对着从她身边前行的队伍,双手合十虔诚的祷告。
长街的尽头,出现几个僧衣上带着补丁的僧人。
他们低头,合十,站在路边。嘴唇一动一动,显然是在念诵经文。
寒酸破败的袈裟毫无光泽,但他们的脸上,却有宝相的光芒闪动。
巷子中的酒肆歌楼房门紧闭,姹紫嫣红的招牌撤了下去。平日依窗卖笑的姐儿,偷偷的在窗户的缝隙中朝外望,美目通红,默默落泪。
街边摆摊的婶子大娘,放下手里的家什,用脏兮兮的围裙揉着通红的双眼。
这时代,没有什么壮怀激烈的口号,更没有什么高岸伟杰的价值观。
但,人有心。
京城的百姓们都知道,这些战死的男儿为何而死!
等木棺的队伍穿过长街,走过大明最高学府,国子监的时候。
年轻的士子们,已经自发的站在大门口,遥对队伍行礼鞠躬。
但他们之中,有几个世子却背负长剑,挺直腰杆。他们虽没有拜,却满怀憧憬眼含热泪的喊着座座木棺,口里念念有词。
离他们的近的人,听清了。
他们念的,是一封信。是他们少年时的同窗,写给他们的信。
“诸学兄在上,弟自幼束发读圣贤书,有匡扶社稷,安家国天下之心,却奈何无科举晋身之才!”
“科举无望,继续苦读不过是浪费大好年好,于国于家于己毫无裨益!”
“武学招生员在即,思来想去,弟欲投身军旅。”
“虽说文武殊途,但都是为了家国天下,殊途同归!”
“不为大明状元郎,赳赳武夫又何妨。长剑在手书在心,虎啸龙吟镇边疆!”
队伍过去,念信的人已泣不成声。
他们已得到消息,他们在投入武学充入军中的同窗已经慷慨战死。那些木棺之中,就有他们同窗的身体。
擦去眼泪,这些士子对望一眼,毅然决然的朝着反方向转身。
“尔等去哪?”师长在身后喊道。
“弟子不肖,弃笔从戎!”士子们喊道。
师长们脸色铁青,“疯了?”
“我等愿为班定远,不为翰林郎!”世子们齐声呐喊,身影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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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烈祠中门大开,守祠的老军面容肃穆。
一座座木棺从中门鱼贯而入,迎面继续祠中的香火,迎风而来,缠绕不散。
两旁的游廊之中,一张张战死的开国勋贵的画像,无声的注视。
竖立在祠中的功德碑上,先烈的名字,笔锋雄厚。
抬着木棺的老臣勋贵们,用他们带着淮音的嗓音呐喊,“走哩!”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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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神偷你真不要脸,你怎么可以这么短?
神偷脸色一黯,你怎么知道我短?
读者,你最短你最短.............还软!
127 咱这辈子,哎
紫禁城外紫金山,钟山龙蟠石头虎踞,近可望三国时候雄主孙权之蒋陵墓,远可眺扬子江畔。
山巅之上还有许多前朝佛寺遗迹,尤其是南北朝时,南朝萧梁崇信佛教,于紫金山沿线广修庙宇,气势恢弘富贵万千,或于山顶或于溪边,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即便如今早已荒草丛生满目荒凉,但身处其中亦能感受到几分当年的震撼。
“想那梁武帝,也算一代豪杰,可到了晚年不修德行,居然宠信佛教!哼,信这有鸟用?他信了一辈子,供奉了一辈子,天下的好处恨不得都给了佛爷,可最后呢?”
“让自己儿子活活给饿死了!那时候,哪个佛爷鸟他了?求神拜佛有鸟用?自己糊弄自己!”
山间崎岖的道路上,老爷子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而行,目光落在山间那些隐落在草木之中的石刻上,有感而发。
“皇爷,您慢点!”朴不成搀着老爷子的胳膊,小声说道。
老爷子瞅瞅他,难得温和的开口,“你也一把岁数了,自己走这山路都费劲,还搀咱干啥,这些事让他们年轻的人来!”
“这等美差,奴婢可舍不得让给旁人!”朴不成笑道。
“也对!”老爷子笑着点点头,“以后,你想搀咱,也未必有多少次机会了!”
一行人,缓缓登上山顶。
随从的太监们赶紧在山上布置桌椅,热茶,布下屏风挂上挡风的毡毯。
“别挂那些劳什子,挡着咱看风景了!”老爷子没有坐,不让人挂上挡风的毡毯,背着手微微前倾着身子,眺望愿望。
“那边!”老爷子指着山脉的北麓,“咱和皇后的陵在那边,对吧?”
朴不成眯着眼睛望望,“回皇爷,正是!”
老爷子继续仔细的看着,看着周围的山峦,景色,脸上露出几分喜悦,“咱还从没这么好好看过以后埋身子的地方!”说着,大笑起来,“别说,后有靠,上有罩,前有挡,依山傍水的还真是块好地方!”
这话,旁人不敢接口!
自古以来,皇家陵寝哪有不是好地方的?
“这谁选的来着?”老爷子侧头琢磨一阵,“哦,当年刘伯温选的地儿。当初咱还跟他说,不过是埋死人的地方,哪有那么多讲究?”
“咱征战天下时,前朝皇上的陵看了不知多少,大宋的大唐的,什么南唐五代见多了。选的地方再好,建立的再好,到最后还不是让人都给扒了,骨头渣子都掏出来啦?”
“天下哪有不灭的王朝呀!”
这话,周围人更不敢接话。
“咱记得当时刘伯温和咱说,陛下,就凭您驱逐鞑虏,再造中华的功绩,就没人敢动您的陵寝!”
“呵呵!”说到此处,老爷子笑起来,笑得十分欢畅,“人老了,就总惦记这点身后事,咱也不能免俗。不过呀,咱是想好了,死了之后,不整那些什么金的银的随葬品,也不惹人惦记。就简简单单的,让咱和皇后还有太子,安安稳稳的在下面躺着!”
随后,他又伸头朝远处望望,指着远处山林间,山峦的斜坡上,若隐若现高大的石兽石碑,问道,“那是?”
“那边都是功臣墓!”朴不成低声道,“都是您特旨葬在钟山一面的功臣!”
“哦!”老爷子微微点头,“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歧阳王李文忠、江国公吴良、海国公吴祯、皖国公仇成,黔宁王沐英,巩昌侯郭兴,...........”念着,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温和起来,“都是咱当年的好兄弟,以后在地下也有人陪咱说说话!”
说道此处,又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就算是阎王老子要寻咱的麻烦,有咱这些兄弟在,他也要掂量掂量!”
山巅上,满是老爷子的笑声。
“前几日!”老爷子继续开口,“咱大孙问,皇爷爷若是颍国公傅友德这病扛不过去了,是不是要赐葬钟山,守着皇陵?”
“咱想了许久!”老爷子微微皱眉,“还是算了吧!他傅友德虽然有功于国,但毕竟不是咱淮西人。嗯,到底还是隔了一层呀!”
说到这,老爷子的谈性忽然没了,慢慢转过身,走到另一边,俯瞰应天城中。
应天府尽入眼底,视线中亭台楼宇恍惚交错,其中最显眼的,就莫过于竖立着座座英烈碑的大明英烈祠。
此刻,祠中正在举行祭奠战死将士的盛大仪式,阵阵香火烟尘依稀可见。
忽然,老爷子有些寂寥的开口,“你们说,别人不敢动咱的坟,敢不敢动那些刻了儿郎们名字的碑呀!”
周围一片沉静,没人敢说话。
老爷子看着那边,缓缓坐下,“那人也跟着李景隆他们一道回京了?”
朴不成没言语,对身后勾勾手。
一青眼的汉子慢慢走上前,“皇爷,是!那人也一块回京了!”
“听说,他病得很重?”老爷子又问。
“给他看过病的郎中说了,已经病入膏肓。也就是他蓝玉身子骨硬,换成旁人早就不行了!”青眼男子低声道。
“哦!”老爷子答应一声,没再说话。
青眼男子偷偷看看老爷子的脸色,犹豫着开口,“若您不喜欢,不想他碍眼,臣去处理了?”
“嘿!”老爷子咧嘴一笑,勾勾手。
站着的青眼男子上前,谦卑的低头躬身。
“你他娘的帮咱拿主意呢?”老爷子不重的笑骂一声,却直接抄起桌上的茶壶,喀嚓一声砸在对方的头上。
青眼男子魁梧的身子动都没动,任凭瓷器的碎片还有滚烫的茶水,沿着脖颈滴落。
“奴婢该死!”青眼男子请罪道。
“朴不成,记档!”老爷子低声道。
朴不成上前,跪地听着。
“要是蓝小儿死在咱前边,赐葬钟山。嗯,靠着标儿那一边!若是他死在咱后边,就不许!”
“是!”朴不成低声道。
老爷子摆摆手,似乎有些倦了,周围的太监跪着后退。
青衣男子却没走,而是跪在了老爷子身前。
随后,男子从袖子中掏出一份叠好的文书,低声道,“这次北疆战事之中的事儿,都在这上面。其中事关晋王......燕王........”说着,赶紧解释道,“都是暗眼送来的,上面的泥封还没开,没人看过!”
“知道了!”老爷子淡淡的说道,“撕了!”
“啊?”青眼男子一愣。
“嗯!”老爷子眼皮半睁。
青眼男子飞快的把手中的文书撕碎,然后直接丢在一旁的炭盆之中。
风吹过,尚未燃尽的灰烬随风纷飞,上面还带着字迹。
老爷子微微叹息,“以后呀,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咱大孙能容就容,容不得就连根拔!孩子长大了,咱这老不死的也不能总掺和他们的事儿。”
“一群不孝儿,哎!咱这辈子,他娘的!”
128 归乡,归乡
画面从紫金山开始延伸,往远处去。
掠过山峦,掠过庄严肃穆的功臣陵,掠过恢弘的皇陵。定格在,皇陵边上,普通的山村。
冬日的阳光有些暖,阳光下的村庄格外安详。
三三两两的老人,倚靠在沐浴阳光的墙角,低声说笑。几只慵懒的肥猫,或是在老人们的脚边缩着身子睡觉,或是惬意的伸着懒腰。
空荡的田地中,还有农人在劳作,过了年就是春耕,一家之主要懂得未雨绸缪。
孩子们在村头巷尾胡乱的奔跑着,一群人追着一个高举风筝的孩子。
不过这都是男娃,那些女娃则是一边帮母亲梳洗衣物,一边羡慕的看着。
忽然,这副宁静和安详,被轻微的马蹄声打破。
一个年轻的憨厚的,好似军官一样的青年,骑着马出现在村口,疑惑的朝村庄不住打量。
正在靠着树杈,笑着和几个洗衣服的娘子,厚着脸皮说笑的里正见状一愣。
然后甩来双腿,嗖嗖的跑过去。而那些洗衣服的妇人,还有晒太阳的老人们,则是纷纷伸长脖子,朝这边看着。
“这位官爷,您这是...........?”
马上的青年看看里正,“这.......这......这是......赵...........?”
他一开口,边上看热闹的妇人们心中齐齐遗憾的嘀咕。
“多好的后生,咋就是个磕巴!”
里正见青年半天也说不出来,笑着接口,“这就是赵家庄!”
“哦...........哦.......”马上的青年点点头,脸色有些腼腆有些不好意思,“那..........李..........大........”
“李大旺家?”里正一听就才出来是找谁,赵家庄里,只有一家姓李。于是,指着村里,“西边把头第一家!”
“多...多谢!”青年在马上拱手,然后缓缓策马,在无数道疑惑的目光中朝村庄深处走去。
人们目送他远去,等他走远马上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
“哎,这好的后生咋就是个结巴?”
“找老李家?看着后生穿的好像是个军官呢!”
“莫不是他家的亲戚?”
“呸,他家要是有当官的亲戚就不会背井离乡到这边了,还投了军!”
“也对呀,他家要是有军官亲戚,哪会爷几个都战死了!”
说着,众人忽然一愣。
有个妇人壮着胆子说道,“里正,这回出征,李家大旺也跟着去了。该不会是.......”
“老嫂子你别说,兴许还真是这么回事!”边上另一个妇人开口道,“上回李家大郎战死,大上回李家当家的战死,可不都是军官来的送信的吗?听说,还是个啥百户呢!”
“不能吧!”有一岁数大的老妇人开口,“刚才骑马那后生,那股憨厚劲儿,还是个结巴,也能是军官?当官的,可都要看仪表呢!”
“老婶子这你就不懂了!”里正笑道,“大明朝的军官是看军功,可不是看谁长得亮堂!我看这后生绝对是个官儿,啧啧衣裳下面罩着铁甲呢,官还不能小哩!”
“说他磕巴,没准就是战场上被人把舌头剁了一截,哈哈!”
听他这么说,边上一妇人笑道,“里正,你咋不去投军,半截舌头换个官身不是光宗耀祖吗?你没了半截舌头,咱们庄子也能清净清净!”
“呵呵!”里正笑道,“若是剁在舌头上还好,可若是剁了下边半截,小嫂子你不是要哭死!”
“我撕烂你的嘴!”妇人笑骂,周围也是一顿哄笑。
“住嘴吧!”一个晒太阳的老汉怒斥,瞪着说笑的众人,“嘴上积点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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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在村子中缓慢的前行,眼看要穿出村落,眼前出现个院子。
这院子不似村里其他的房子,都一个挨着一个,而是微微和其他房子拉开了距离,显得有些疏远。
青年在战马上下来,不知为何看着院子的大门,眼神中闪烁着些许的畏惧,还有深深的踌躇。
“呼!呼!”
半晌之后,他一咬牙,呼出两口气,摘下马鞍上的褡裢,放在肩上。
“娘,娘,叔儿多暂回来呀!眼看就过年啦!”
青年还没推开门,就听里面传出了孩童说话的声音。
顺着门缝望进去,一个幼小的童子,双手托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眼巴巴的看着天空。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屋里,传出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带着木簪,身材明显比江南女子高一些,武官也宽阔一些的女子,端着个木盆从屋里出来。
“来,帮娘把衣裳洗了!”女子的手很是通红,想必那水,很是冰冷。
母子二人围着木盆,开始洗漱衣物。
“娘,为啥过年要洗衣服?”男童问道。
“过了年就是新年,新年新气象,穷也好富也好都要有个新样!”女子笑着说,“按照咱老家山东的规矩,过年要穿新衣服。没有新衣服,就穿上干净的衣服,一家人坐一块儿,团团圆圆的吃饺子!”
男童本来兴致勃勃的听着,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娘,咱家只剩下叔,俺,还有你咧!”
说着,低下头,眼泪落在洗衣服的水盆里,“要是叔回不来,就剩下你和俺咧!俺听村口的人说,这次打仗,死了不少银哩!”
“瞎说八道!”女子生气起来,“快,呸几口,大过年的就说这些不吉利的!”
门外,默默听着的青年,在瞬间泪流满面,牙齿紧咬着嘴唇,流出了血迹。
“娘!”房门口,那男童已经哽咽快哭出声,“俺怕!大前年俺爷没了,前年俺爹没了,今年叔跟着去打仗了,俺怕!”
女子洗衣服的手僵了,愣愣的看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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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另一条路上,出现赵家庄里正的身影,他点头哈腰的给几个差役指引着李家院子的方向。
院子外面的青年听到脚步,擦去眼泪回头,正好看着几个差役拿着文书,抬着个木框,一脸丧气的走过来。
顿时,青年懂了。
他惶恐的看看院子里,又急促的看看那些差役,然后大步迎了上去。
“停!”他低吼。
几个差役被挡住去路,刚想发火,但看到青年身上的服饰,还有袖子中露出的铁甲,便换了副面孔,“您是?”
“你........们......”青年憋的脸通红,说不出话。
“他们是来报丧的,李家大旺战死了,官上给抬了抚恤。啧啧,还真不少呢!”里正在边上笑道。
啪,一个嘴巴飞来。
里正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栽倒,同时视线中看到了他自己口鼻中喷出的鲜血,还有一颗牙齿。
紧接着,他惊骇欲绝,几乎吓得尿裤子。
一把短刀直接顶在他的喉结上,结巴的青年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狰狞。
“你......滚!”青年低吼。
“放下刀,有话好说!”差役也吓了一跳。
青年没搭理他们,从腰里摸出一块腰牌,丢过去。
“李府”差役狐疑的看着腰牌的背面,然后又看看正面,马上倒吸一口冷气。
“曹国公!”
随后腰牌烫手一样,赶紧把腰牌还了回去。
眼前这个青年,竟然是曹国公府上的人。惹不起惹不起,如今成立刚凯旋的大帅,可不就是曹国公么。他们家的人,谁敢惹。眼前这青年说话磕巴,可一身的杀气,弄不好就是跟着曹国公从边疆回来的。
弄不好,身上说不定多少条鞑子的人命,带着煞气呢!
“滚!”青年冷声道。
“这.......”差役们疑惑,“小的职责......”
“滚!”青年比量着手里的刀子,对几个差人拳打脚踢。
“哎哎,有话好说,我们走!”几个差役抱头鼠窜,青年还不解气,把他们抬着的东西,也让他们抬着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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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外面呀!”院中的女子,听到外面的吵闹,疑惑的开门。
瞬间,磕巴青年收起刀,站好了身子。
“你是........?”女子在门后露出半边脸,不解的发问。
“我...我...”青年说话好似咬了舌头一样,“我.....大旺的...袍泽....来家里........”
当啷,似乎什么声音落地。
女子的身子瞬间靠着大门,屋里的栽倒。
看着青年的眼神,充满了凄苦和绝望。
她紧紧抿着嘴唇,指甲都要扣在了木门里,微微的摇头。一滴泪,顺着脸颊,飞快的落下。
他是军里来的,是小叔子大旺的战友。
他回来了,可大旺还杳无音讯,也就是说.......
“别,别!”女子哭着,声音蚊子一样微弱, “别,别!”
青年狠狠的别过头,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再转头,有些僵硬的一笑。
“嫂........嫂子?”
“我......大..........”青年磕磕巴巴,忽然用力一咬舌头,“大旺.....辽东...镇守....回不来......让我来家里看看...........我......李....小歪.....他的.....”
说着,李小歪重重的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他的兄弟!”
闻言,女子的眼神中迸发出些许神采。
“俺家大旺没死!”她追问。
李小歪飞快的点头。
“还在辽东驻军?”
李小歪重重的点头。
“那她啥时候回来?”她急着问。
李小歪又咬下舌头,“啊.........应是.....五月.....”说着,李小歪摘下肩膀上的褡裢,放在门口,“他....托....”
“他托你带回来的?”女子问道。
“嗯!”李小歪点头,“过年...花.....吃....穿....他......”说着,恼怒自己是个结巴,李小歪重重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他心里.....惦记你们!”
他从小就结巴,而且越是紧张,撒谎的时候,越结巴。
“大兄弟,你咋打自己呢!”女子苦中带笑,脸色好了许多。
不管如何,自家的小叔子还活着,就是好事。回家晚点就晚点吧,只要人在,总有回家的时候。只要人在,这个家就还有盼头,还是个家。
她缓缓的打开褡裢,下一刻却勃然变色。
“咋这么些?”女子惊呼。
褡裢里,沉甸甸的都是一贯贯的铜钱,还有她从没见过的精美的银元,甚至还有半个八张大两块金饼子。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呀!
她的手都在哆嗦着。
“军........军功.....赏赐!”李小歪大声道,“他.....立功了!”
女子不敢相信,只是抬头看着李小歪,眼神越发的迷惘了。
129 归乡(2)
今日迎接大军凯旋得胜回朝,本该是普天同庆。
但那一座座木棺,直接冲击得整座京城,都弥漫着几分悲伤。
街头巷尾,早早的关门落户。就算是彻夜不眠的秦淮河画舫,深藏红袖的悠长小巷,也尽是些如泣如诉的浅浅低唱。
青史铭记帝王功,
玉碑篆刻将相勇,
满朝功勋皆富贵。
谁怜壮士化成灰。
朱允熥带着一身的疲惫返回宫中,刚进左安门,还没进后宫就见锦衣卫指挥使何广义已经守在那里。
挥挥手,身边的太监护卫走远,只有王八耻一人躬身,帮朱允熥拎着灯笼。
“事都办妥了?”朱允熥问道。
何广义俯身,“回殿下,按您的吩咐,臣在城西破城隍庙里留了信儿!”
闻言,朱允熥一直紧绷的脸,缓和了一些。
上回老爷子重病,是席应真那道人把老爷子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送别他的时候,他对朱允熥说过一番话。
“杀了道衍和尚,老道我欠殿下您一个人情!”
如今道衍和尚死了,该是他还人情的时候了。所以朱允熥便让何广义,按照他与席应真的约定,去拿出破城隍庙放置信物。
本来对这些江湖术士,朱允熥是一百二十个不信任。但深处这个时代,真正的见证了古人医术的博大精深之后,不由他不信。
正如后世有人所说,很多东西不是别人的比我们的好。而是我们自己,把祖宗的传下来的好玩意儿,给扔了给糟蹋了给故意抹杀了。
现在是老道还人情的时候了,蓝玉那边,太医院周光之等名医已经把脉看过,都说是也就三个月左右的寿命了。
“蓝玉呢?”朱允熥心中微叹一下,继续开口问道。
“回殿下的话!”何广义继续道,“蓝帅不在宫中呆,非要去常府住,已经在那边安顿了!”说着,顿了顿,继续笑道,“他还说,没有臣子居住宫中的道理,他不敢僭越!”
“呵!”朱允熥笑道,“他还越老越规矩上了!摆驾..........算了!”
他本想去常家看看,但转念一想,大晚上的自己贸然过去,人家又是鸡飞狗跳。再者说人家舅甥已是许久未见,正是要好好说说话的时候。
“差事办得不错,后续你还要盯着,回去歇着吧!”
朱允熥勉励两句,迈步朝后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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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开国公常家后院的主房中灯火依旧。
常升常森哥俩坐在下首,静静的看着上首,蓝玉大口的吃喝着。
桌上摆着几道下酒的好菜,千层猪耳焖子,两面金黄的煎豆腐,手撕羊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整血膏。
“咳!咳!”蓝玉咳嗽两声,皱眉喝下一大口酒,压了下去。
然后蒯了一大勺血膏送进嘴里,“他娘的,最近吐血多,补一补!”
常家哥俩对视一眼,常升开口道,“老舅,身子不好,还是别喝了吧!”
“你懂个球,酒能治百病!”蓝玉端着差不多三两的瓷缸笑道,“有日子没喝这么好的酒了,再不喝就他娘的喝不着了!”说着,对两个外甥满不在乎的笑起来,“人呀,趁着还没死,没享受的赶紧享受喽。不怕你两个晚辈笑话我,若不是顾及着你们的舅母,你老舅我今晚上,非要找几个俏丽的小娘子不可!”
“奶奶的,以前那次打了胜仗,不是...........啊!”
“老舅!”常森没理会蓝玉的玩笑话,正色道,“您就别喝了,身子都这样了,养病要紧。您自己不爱惜您自己,可看在我们这些晚辈的面上,怜惜下我们,行吗?”
蓝玉顿时不悦,“恁婆妈?娘们唧唧,当年你老子让人捅的肠子都快出来了,还大口喝酒谈笑风生呢,老子这点病算个鸟?”
“所以我老子四十岁就没了!”常森没好气的顶嘴。
“我他娘的抽你!”蓝玉大怒。
“来!”常森把脸凑过去,正色道,“老舅,外甥是真想,真想再孝敬您几年呀!”说着,眼眶有些红,“我爹死的早,我们几兄弟都是您看着大的。让我们,尽尽孝心行吗?”
蓝玉的手抽不下去,巴掌在常森脑门上拍了一下。
“你老舅没那么骄气!”
说着,蓝玉小口的饮了一口,继续道,“人呀,都他娘的是命,阎王叫你三更死,你哪能熬得过五更!”
“可是呀,说来也怪。这回在辽东,老子抱着必死之心。可让殿下派人给老子弄了回来,如今这心里呀,还真有点也舍不得死的意思!”
常升闻言,笑道,“老舅别多想,满天下最好的郎中都在京城呢,皇太孙下旨给您看病,总比乡下那些土郎中强。”说着,又道,“舅母明日就到了,您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惦记多想!”
“我想个鸟!”蓝玉白他一眼,随即马上又给缸子里倒满酒。
“老舅!”兄弟二人齐声惊呼。
“你们舅母明日就来了!”蓝玉板着脸,“若今日不喝,明日老太婆来了,还能有老子好!”说着,似乎有些咬牙切齿,“老子一辈子就没听过媳妇的话,可临了临了,眼看要死了,总觉得亏欠她,要顺着她。今儿就喝一顿,明日他来了,老子也不拿这马尿戳她心窝子!”
常家兄弟俩又对视一眼,摇头不再劝解。
等蓝玉美美的喝了半缸之后,常升犹豫片刻,继续开口道,“老舅,外甥听到了风声,皇太孙殿下有意让您复起..........就是剥夺的爵位.......”
“听谁说的,扯淡,我都快死的人要这些虚名干啥?”蓝玉笑道,“别听风就是雨,也别去揣摩殿下的心思。如今我早就看开了,什么他娘的太师,国公,都是虚的,招人恨倒是真的!”
说着,蓝玉忽然一拍脑门,“哎,明白了!”
随后,他咧嘴笑笑,“殿下这是准备给我恩典呢!死了之后的恩典!”
见常家兄弟不解,继续说道,“殿下是想着,万一我真的活不了,身后事就要隆重一些。以国公之礼国葬,总比乡野黔首要风光得多!”
说到此处,往嘴里扔了一块豆腐,美滋滋的说道,“国公下葬,起码应该是赐葬钟山,帝王陵前。”
“石人石像功绩碑,牌楼镌刻,生前位极人臣,死后享尽哀荣!”
“嘿嘿,可是呀,我还真不稀罕那些老什子!”
说着,看着两个外甥,“有个事,要劳烦你小哥俩!”
“老舅您说!”常家兄弟齐声开口道。
“我要是真挺不住,死球了!”蓝玉端着酒缸子正色道,“跟殿下说,别按什么国礼下葬,你俩准备一口好棺材,运会老家随便找快背阴的地方埋了就成。”说着,笑笑,“年轻时候,晒太阳晒怕了,不想死了还让狗日的日头晒,明白吗!”
两兄弟再一次对视,微微点头。
“还有!”蓝玉继续说道,“随葬品一概不要,不过有两样得给我带着。”说着,看看两兄弟,接着说道,“一样是我生前的刀,另一样是我穿的甲。”
语气停顿片刻,蓝玉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刀是你爹给的,甲是太子爷活着的时候赏的。金子银子什么好玩意,在我眼里都不及它俩!”
”活着,我用。死了,我也带着,下辈子用,草他奶奶的!“
130 归乡(3)
曹国公府,后宅。
李景隆妻子邓氏让丫鬟婆子悄悄下去,自己举着盏灯,轻轻的进屋。
床榻上,李景隆脸朝下趴在褥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脊背上,包裹伤口的绷带中,渗出阵阵刺鼻的药味。
邓氏把灯火放在床头,小心的坐下。看着丈夫身上的伤痕,有心去碰触,却不敢伸手,眼圈渐渐的红了。
这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男人,是她的爷们!
早年间她还是姑娘没出阁之前,就私下和李景隆见过许多面。
勋贵之家的子弟之中,李景隆一表人才,长的亮堂才学又好,还深得皇上和太子爷的喜欢,而且身上还没有一般勋贵军功之家子弟,从父辈那里遗传下来的暴戾之气。
更难得的是,说话好听,幽默风趣。
当时听闻,李家跟她家提亲,她欢喜极了。
等到嫁过来两人过日子,她渐渐的发现自己的爷们,藏在内心之中的雄心壮志。但也发现,其实自己的丈夫,在温室中长大,有些好高骛远心智不坚。
可能他当文官的话,会如鱼得水。
但他想当武将功臣,追随先祖的脚步,还缺少些先祖那种舍我其谁的气概。
可男人呀,一辈子总是要想着法的证明自己。
这些年李景隆都泡在军中,先是大同奇袭,这次又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邓氏从来都不希望丈夫如何如何,什么军功世袭的爵位在她眼中,都不如阖家康健。
什么东西,都不如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哪怕,哪怕她的爷们花花些,喜欢沾花惹草的,也好过这么让人提心吊胆的。
她根本不敢想,若是这个家没了这个爷们,会如何。
若是人都没了,就算王爵有什么用!
“爷!”邓氏含着眼泪唤了一声,轻轻抚摸李景隆的额头。
“嗯!”李景隆发出微弱的回应。
“爷,要不要梳洗一番,换上绸缎小衣再睡?”邓氏轻声问道,“我让人给你打热水来.......哎........”
话都没说完,一只大手直接搂住她的腰肢。
她的记忆之中,那条手臂从未如此的粗壮,强壮有力。(嘿嘿!)
嘤咛一声,不及多说。
李景隆已紧紧的抱住了妻子,低下头。
“爷!”邓氏闭着眼睛,咬着嘴唇。
他脸上的胡茬,扎在她的脸颊上,火辣辣热辣辣麻麻的。
“呼!呼!”李景隆嘴里喘着粗气。
忽然,那盏灯熄灭。
帷幔猛烈的摇晃起来,外间的丫鬟羞红了脸。
哐当!哐当!
咚咚咚,咚咚咚!
~~~
男人在经历过生死之后,最需要的只有两样东西,烈酒和温柔。
烈酒让人麻木。
柔情如水一般包容。
邓氏蹙眉,抠着丈夫的脊背。
但,突然,停了。
“爷?”邓氏唤了一声,轻拍丈夫的肩膀。
“别动!”李景隆嘴里呼着热气。
热气就在邓氏的耳垂上萦绕,痒啊痒!
随即,她感觉到温热,似乎有液体落在她脖颈上。
那是,李景隆的泪水。
“爷?”邓氏大惊,“您.........”
记忆中,她的爷们可是死鸭子嘴犟的,别说落泪,就连一丝的软弱都不曾在她面前出现过。
邓氏不住的拍打李景隆的肩膀,“爷爷,您哭什么,不过是快了些,没事的!”
“可怜...........”李景隆哽咽着,“可怜我那些兄弟,他们很多,都没碰过女人!”
说着,李景隆的哭声似乎有些压抑不住,“皇太孙让我组建大明火枪禁卫军,这两万多人,都是我一个个选出来的,都是我挑出来的!”
确实,这些人都是他李景隆一手调来的。
组建禁卫军,是他李景隆证明自己的机会,更是他走向真正武将机会。他要带着这些人建功立业,带着这些人超越父祖的功绩。
可是现在........
“我建功立业,可他们.........都死了!”李景隆落泪,“都死在我的面前,他们临死的样子,就好似刻在我脑瓜子里似的,根本抹不去!”
“爷!”邓氏轻声安慰,“这不怪你,都是命!”
“怪我,怪我!”李景隆开口道,“若不是我,他们应该还活得好好的,他们还是大活人!呜呜!”
邓氏无言,只能贴紧了李景隆,轻轻拍打。
“要不,咱们别想着当勋贵功臣了!”许久之后,邓氏轻声说道,“这个家,什么都不缺,用不着您拿命去拼!”
“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城里住累了,咱们就去乡下庄子上,谁也管不着您,您也不用奉承谁,怕谁说什么不好听的,不在乎那些虚名面子!”
说着,邓氏笑了起来,“若是您觉得屋里子不够热闹,那就选几个颜色好的女子,给您收房!不过啊,丑化说前头,狐媚子窑姐儿是不成的!”
“位极人臣未必是福,闲云野鹤才是真自在........”
说着,邓氏的话停住。
“呼噜!呼噜!”
李景隆已经发出沉重的鼾声,昏昏睡去。
“哎!”邓氏叹息,推开李景隆给他盖上被子,又点点他的鼻子,“你们男人呀,哭了就忘,一点都没记性,哼!心里就想着争强好胜,功名利禄!”
说着,忽然大笑起来,“急着上去,下来的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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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布满庭院。
曹国公李府的偏院之中,李老歪一家人已经起身。
虽说是偏院,但也是正儿八经两进的院子,严格说来比一些寻常的京官住得还要好。
李老歪父子虽说是李家的家丁私兵,但在自己的宅子里也有他们家自己的仆妇伺候着。
封建的等级,就是这么一层一层。
“儿子呢?”李老歪盘腿坐炕桌边,嘴里吃着包子,斜眼对婆娘问道。
“早起来了,说要出去!”婆娘端上豆腐脑,放当家的面前,“他爹,我咋觉得咱儿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生死之间走一遭,是爷们了!”李老歪嗦下筷子,端着豆腐脑吸溜,“以后也能顶天立地了!”
“多悬呀!”婆娘没好气的白了李老歪一眼,“你还有脸说,儿子差点跟你死在辽东。你死了也就罢了,儿子才多大。明知他是老实孩子,非要带他从军!”
李老歪一怔,随后怒道,“败家娘们,你敢说老子?”骂着,包子直接扔在了豆腐脑里,大骂道,“不投军干啥?从我爹开始就跟着老太爷,我跟着老爷,到如今的家主!”
“老李家两代人脑袋别裤腰带上厮杀,才有今日的好日子!不拿刀枪,以后他吃啥,喝啥,拿啥支撑门户?你头发长见识短的玩意儿,吃饭的时候来堵老子的心,抽你信不信!”
婆娘被骂得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低头抹泪。
“不打仗也能过日子啊,家里头在乡下有地,不行我就和儿子去种地,还能饿死?总比提心吊胆强,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种地?土里刨食一年都吃不到一次肉,这辈人饿不着,下辈人呢?”
就这时,李小歪从外头进来,“大......早上.........吵.......”
“儿,坐!”婆娘让开地方,“娘给你端热乎饭去!”
“谢........”
“跟娘还谢啥,外道!”
李老歪看看儿子,斜眼道,“你穿这么齐整,要干啥去?”
“去........溜....溜......”
“别不着调啊!”李老歪训斥道,“你十五岁的时候,老子豁出去脸在家主那给你讨了个总旗的身份,这一仗下来,家主照顾咱们这些老部下,给你分了六颗鞑子脑袋的军功。”
“按道理说,这是野战的功勋,又是鞑子的,运作好了能得个千户,最差也是个百户!”
“你小子要好好干,你爹老了杀不动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
“先百户,再千户,游击,参将这么一路坐上去,老李家光宗耀祖,明白吗?”
军中山头主意的根源就在于此,主将必须会提拔自己的亲信,培养成职业的将领。
淮西勋贵们都这么干,随便在军中一划拉,门生故旧一大片。
虽说没有什么高级将领,可中下层的将校却是一大堆。
“咱们隶属与啥大明禁卫军,听听这名多气派。皇太孙的亲军,就等于天子亲军,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和你爷爷,一辈子杀人没杀出名堂。到你这辈子,你有出息能在军中站住脚。咱家就能自立门户了,到时候老子也能让人叫一声名声言顺的老太爷!”
听了父亲的话,李小歪低下头,“我........不.......”说着,看看自己父亲,“不想当兵了!”
“啥?”李老歪一愣,然后大叫,“小兔崽子你说啥?”
“我..........不当兵了.......”李小歪看着他爹,“我要.........娶媳妇..............”
131 什么是喜欢?
“娶媳妇?”
李老歪还没反应过来,外屋李家婆家已经嗖的一下冲进屋。
盯着儿子,脸上带着狂喜,“儿,你要娶媳妇?想娶啥样的告诉娘,娘去给你张罗!”说着,顿时有些哭天抹泪的架势,“眼看你都快十七了,也是成家立业的岁数了,要是能现在就给你娶上媳妇,再生几个大胖小子,娘这辈子也没算白活啊!”
不过,下一秒脸色又有些不好起来。
上下左右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狐疑的问道,“听你刚才那话,你心里有人了,谁?”
“嗯..是..........是.........”李小歪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可他娘已经把怒火挂在脸上,男大当婚不假,可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的儿子这么老实巴交的,平日连个女娃多说一个字都脸红,怎么就心里有人了?
定然是,定然是有人勾引了自己的儿子。
“谁?”李家婆娘质问道,“你看谁了?是她让你回家这么说的?”说到这,与有好似想起了什么,直接拉着李小歪道,“儿子呀,你莫不是看上家主后宅那些狐媚子了吧?娘跟你说,别看她们都是好脸蛋,可心呀都不是踏实过日的人!”
见他儿子一脸的不知所措,李家婆娘继续急着道,“可不能往家里娶那样的女子,你要媳妇,娘给你张罗黄花大闺女去。这国公府里的年轻女子,还有没被国公给那样的吗..........”
李小歪涨得脸上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李大歪见状,呵斥婆娘道,“滚一边去,老娘叭叭的,那嘴跟他娘的棉裤腰似的,啥都往外冒!”说着,对李小歪道,“来,你坐下,慢慢跟你爹说,咋回事?”
李小歪越是想说话,越是说不出来。
忽然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就在屋里老两口纳闷的时候,又拿着纸笔回来。
他们这样将门的亲卫家兵,和普通丘八最不寻常的地方,就是他们多读书认字。就好比李老歪,他小时候先做已故曹国公的书童,后来一块跟着上战场。
家兵们读书认字,才能传达军令。另外一旦战争时,麾下的军校损失惨重的话,这些家丁因为识文断字,可以担负起基层军官的任务,收拢部队。
曹国公府中专门有教家中男丁的小学堂,李小歪在里面也念过四五年。
铺开纸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写道。
“爹,我要娶媳妇。”
“儿子去了大旺家里,他嫂子带着侄儿,艰难过活。”
“他们家在赵家村是外姓人,日子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更是不容易。”
“而且,他们家是充军过来的,不是京师卫的军户。男丁都战死了,给了抚恤之后,皇陵边上耕种的田地要收回去一半!”
“钱不能花一辈子,他们孤儿寡母的没个指望!”
“大旺兄弟救过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他临死就这么点心愿,我要帮他了解!”
写完,交给李大歪。
后者的点点头,“我儿子这字写的不错,横是横竖是竖..........嘶!”
看着,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儿子。
“当家的,儿子写的啥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年月的女子可很少有认字的。 李家婆娘就看到黑乎乎一大片,写的啥一点都不知道。
“出去!”李大歪呵斥着婆娘,“男人说话呢,你老娘们先出去!”
“我自己的儿子...........”婆娘刚想要嚷嚷,见他男儿直接眉毛立起来,没敢再言语,不甘的出去,靠在门口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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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歪端着膀子,看着面前的字,五官都纠纠了,却不知怎么开口。
他不是个迂腐的人,说实话他李家的出身也不是什么高贵人物,就没那臭矫情的资格。但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他李家如今也算是中上之家,要真是让儿子娶一个带男娃的寡妇,这脸往哪放?
可这话,就堵在心里,说不出来。
他李大歪家里,几代人的前程都是跟着主家儿打出来的,是战场上厮杀的汉子,是真爷们。
义气,袍泽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早就根深蒂固。
对儿子要娶人家寡嫂,他心里有些不认同的同时,却又是那么的想喝彩!
这他娘的不就是戏文里的托妻献子吗?
军中的好兄弟人没了,活着的就要担负起人家的家里事。
自己的儿子若是娶了那女子,也算是圆了李大旺那小子的心愿,更是给了那娘俩,一个安稳的家。
可这事若是发生在旁人身上,李大歪定然竖起大拇指,奉上重礼。
而且要说要说一声,仗义!
但他娘的,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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吭吃瘪肚许久,李大歪看看儿子,小声的问道,“人家.....那谁的嫂子,知道你要娶她?”
李小歪摇摇头。
他爹心里放心不少,眼珠转转,“你喜欢她?”
李小歪愣住了,表情很是疑惑。
啥是喜欢?他不懂,可同时他也有些懂。
喜欢,是不是就是姑娘们身上的胭脂香水味儿,让人鼻子痒痒的?
喜欢,是不是就是姑娘们如柳枝一样的身段,让人看了猴挠心一样。
喜欢,是不是就是经常半夜没憋醒的那泡尿,格外黏?
喜欢,是不是就是忍着尿不想醒,依旧要持续的那个梦?
大旺的嫂子,跟喜欢一点都不沾边。
个子虽然很高,可是面色有些黑,根本不像府里那些女子,肌肤雪白。
头发也不好看,黏糊糊的好像打绺了一样。哪像夫人身边的桃红,大辫子溜光水滑乌黑乌黑的。
而且,她........她的眼睛也不好看。
不会说话,没有眼波,也不会婉转。
但........
一瞬间,大旺嫂子那样柔弱中带着坚强泛着泪光的眼,直接冲进了李小歪的心里。
“你看哈!儿子,从下爹就教你讲义气!”李老歪组织着措辞,缓缓说道,“你照顾袍泽是好事,可结婚过日子是大事。”
“一辈子的大事!”
“强扭的瓜不甜,你不喜欢那女子,你还要娶她,将来你若是喜欢别人冷落她。那不是坑了她吗?”可怜见的,李大歪一辈子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此刻说出来,自己都想给自己两杵子。
要是别的是,早大耳刮子上去了。 可这事,就得慢慢来啊!
“你呀,年轻,心软,心善!”
“可是呢,凡事要从长计议。再说了,人家还带着个男娃呢,那可不是你的种..........”
说着,他忽然见儿子,风一样的冲出去。
“哎,我日你娘的,我跟你说话呢,回来,回来!”
132 心事(上)
宫中,老爷子和朱允熥也在用早膳。
抛开天家那些繁文缛节,其实这些年来,宫里老爷子和朱允熥的生活就是寻常人家的样子。话说回来,在老爷子那,似乎也从来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的说法。
吸溜!
老爷子端着热腾腾的二米粥,嘴唇贴在青花碗上小口的喝着。
然后夹起一个赵宁儿早上刚蒸好的猪肉大葱包子,也不嫌烫,直接咬了一口。
吧唧,吧唧。
老爷子吃了两口,白了朱允熥一眼,“淡了!”
朱允熥赶紧,把糖蒜和酸甜小青瓜往老爷子面前推推,“皇爷爷,淡了您就点这个!”
“这他娘的酸甜的,不是咸的,咱说咸了你是没听明白,还是装傻?”老爷子又咬了一口包子,怒道,“咱岁数大了,你也开始不上心了,拿酸甜小菜糊弄咱?”
朱允熥,“............”
这时,赵宁儿笑着端了一盘酱萝卜上来,笑道,“皇祖父您尝尝,昨天刚腌的,也不知入味儿了没有!”
喀嚓!
手指头长的萝卜条,老爷子一口咬去半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表情,顿时变得眉开眼笑,“哎,这才对味儿,吃包子喝粥呀,就要配咸菜!”说着,寻思一下,“宫里有梅干菜没有,明天给咱弄点,拌在粥里,那才叫好!”
听了这话,朱允熥心中若有所悟。
老爷子对饮食一向不挑剔,现在之所以常常会念叨某种东西,是因为。这些他念叨的,都是当年马皇后在的时候,常给他做的。
“您放心吧,媳妇这就给您张罗去!”赵宁儿一笑,转身又去忙活。
“要不是看你娶了个好媳妇,给咱生了个好重孙,哼哼!”老爷子又白了朱允熥一眼。
这话,当年老爷子对朱标也说过。
朱允熥笑笑,给老爷子剥了一枚鸡蛋,放在老爷子的粥碗里,“爷爷,吃个鸡蛋!”
老爷子张嘴,直接丢在嘴里,一口咬掉半个,再喝口粥顺顺。
“咱听人说,你有心给蓝小儿那杀才,恢复官职爵位?”老爷子大手一抹嘴,问道。
尽管现在老爷子对国家的大事小情都不大理会,可不代表老爷子什么都不管。臣子中,也颇有些老臣,喜欢没事就找老爷子絮叨。
“没有的事儿!”朱允熥笑道,“您听谁说的!”
“谁说的你别管!”老爷子继续道,“哼,咱把他撸下来的,咱还活着呢,你把他再弄上来算咋回事?平反昭雪?你稀罕他,想给他官职,那就等咱死了的!”说着,叹气道,“咱这身子,也他娘的没几天了!”
“皇爷爷,您老身子硬朗着呢!”朱允熥笑道,“别总把死呀死呀的挂嘴边,孙儿心里听得瘆人!”
“现在不说,咱死了上哪说去!”老爷子又白了朱雄英一眼,“旁的不说,就说他蓝小二其他那些罪状,哪样不该死?”说着,又顿了顿,“你心软成全他,将来别人再犯错,你咋办?国家大事,要看一步走三步。”
“当皇上,不是讲人情的!”老爷子继续道,“更不是让人夸厚道的。”
“孙儿记住了!”朱允熥笑着应对,“皇爷爷,鸡蛋还有半个呢,您快吃了!”
“不爱吃这玩意,没滋没味的!”老爷子大口吃着酱萝卜。
这时,老爷子余光瞥见,王八耻带着几个太监,站在了殿外。
不耐烦的挥挥筷子,“忙去吧,那么多军国大事有你受的,别整日在咱这老头子身上耽误功夫!”
“瞧您说的,陪您吃顿饭.......”
“滚滚滚!”老爷子骂道,“见你就来气!”
老爷子这样的脾气,朱允熥也了解几分。人老了,就会变得很顽固,同时心里明明想着儿孙多多陪伴,却嘴上不肯示弱,更不愿让儿孙晚辈看到自己的依恋。
眼看朱允熥行礼之后走出殿外,在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之下远走,老爷子微微叹气。
随后,拿着剩下的半个鸡蛋,小口的吃了起来。
又推开眼前的酱萝卜,用二米粥陪着糖蒜糖醋小青瓜等小菜。
“早先盼着你长大,你长大咱却快咽气了!”老爷子叹气,自言自语道,“你长大,咱却成了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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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志斋中,李景隆,平安,傅让,盛庸,王德等参与过辽东战事的将领,等候召见。
朱允熥从外面进来,几人忙站起身行礼,“臣等........”
“哎,不是朝会,不要闹这些虚礼!”朱允熥笑笑,不让他们行礼,摘下身上的大氅,眼神一扫,“颍国公怎么没来?”
傅让赶紧起身,开口道,“殿下,家父刚一回京,就.......病倒了!”
朱允熥微微皱眉,“昨日进城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说着,顿了顿,“太医院的人怎么说?”
“家父昨晚上回去就一病不起,太医院的人说,尽人事.........”傅让的眼中隐隐有泪光。
“殿下,其实老国公早就病入膏肓!”李景隆低声开口道,“辽东战事时不过是咬牙硬撑着,回京之后心中悬着的一口气松了,人也就不大好了!”
朱允熥坐在宝座上,微微出神。
尽管傅友德在他成为东宫皇储之前,并未直接了当如其他勋贵站在他身边,旗帜鲜明的支持。但暗中让儿子傅让成为朱允熥的贴身护卫,就能说明许多。
后来朱允熥署理国事,又是这位老将处理良多,几次征战都鞍前马后。驻扎高丽,更是让治下没有出过半点差错。
大明开国之初,猛将如云,当真是数倍于汉唐云台、凌烟阁。其中最骁勇的莫过于常遇春,其次就是这位颍国公。
只是名将也有凋零时,人的生老病死实难预料,而且往往都是如此的突然,没有半点征兆。
再想想如今骨头硬,还在硬挺的蓝玉,还有宫里垂垂老矣的老爷子,朱允熥的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悲伤。
“这一仗,傅帅有总览全局之功!”朱允熥看着面前诸将,“本想再等几天,大伙歇够了,大朝会的时候再行封赏,可现在老国公身子不好,孤便提前说吧!”
听得此言,众将已经跪地。傅让更是泪如雨下,他知道,这应该是他父亲这辈子,最后的荣誉了。
“皇爷爷曾说过,论诸将之功,友德第一。”
朱允熥缓缓说道,“此次辽东大战,颍国公不顾病痛,为国陷阵,劳苦功高。特赐颍国公世袭铁券。”
133 心事(下)
世袭的铁券,意味着颍国公这个爵位,真正意义上的得到了世袭。
傅家也永远都是,大明朝的勋贵豪门。
“颍国公伐蜀,平云贵,征漠北,功勋赫赫!”
“进荣禄大夫,上柱石,太子太师!”朱允熥想想,“平定云贵之功,不亚于北征鞑虏。”说着,看看傅让,“为了表彰颖国公的功绩,孤准许在云南立庙,以示天下!”
“殿下!”傅让已经泣不成声。
这份封赏看似不是那么丰厚,实际上却丰厚到了极点。
傅友德已经是大明的国公,功劳再大也不能活着的时候封王。太子太师和荣禄大夫,也都是大明朝的最高虚职。可立庙不一样,立庙等于单独为傅友德,著书立传流传百世。
“臣代家父,谢过天恩!”傅让叩首,哭道。
“这些日子,你现在家里照应你父亲!”说着,朱允熥想到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席应真,开口道,“若上天有眼,或许会有转机吧!”
傅让叩首,感激涕零的去了。
有这么一个插曲,接下来朱允熥和众武将臣子们,也都没了什么其他的心思。
说说辽东战事,伤亡人数,此次作战时明军暴露出的一些弱点,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等等。
又叙述一下各自的功劳,但无论是平安还是其他人,都是不善言辞之人,说来说去无非是杀了多少人,割了多少首级等等。
而一向,只要有他在场,就绝对不会冷场的李景隆,现在却格外的安静。
朱允熥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一句多话都没有。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意讨好,颇为稳重。
他和平安之间的事,朱允熥早就知晓。
本以为在他面前,李景隆会狠狠的告对方一状,谁知李景隆不但不说,而且尽有的几次长篇大论时,说的还是平安的功劳。
“战争,真的可以把人改变成这样吗?”朱允熥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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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之后,众将退去,殿中只剩下朱允熥李景隆,君臣二人。
“给孤和曹国公上茶!”朱允熥笑着对宫人吩咐道。
茶来了,李景隆双手接过,深思似乎有些拘谨了。
“你这杀才,出去打了一场仗,回来就和孤生份成这样?”朱允熥笑骂道,“以前那股机灵劲哪去了,怎么现在跟木头桩子一样,不问你,话都不说一句!”
李景隆赶紧殿下,“臣在辽东时,日夜都在思念殿下,回京的路上臣也一直在想着,见到殿下之后要如何。可现在,坐在这皇城之中,不知怎地,臣心中好似堵着........”
“或许是战争综合症?”
朱允熥心中暗道,听说经历过惨痛战争的人,性情都会大变,判若两人。
“这些日子你也好好在家歇歇!”朱允熥开口宽慰道,“咱们君臣二人,来日方长,你效力的时候也还在后面!”
说着,又道,“军报传到京师,不但孤,甚至老爷子都对你刮目相看。称你,有超越乃父之资。以后,还有更大的担子,加到你的身上!”
“臣,万死不辞!”李景隆微微皱眉,正色说道。
说着,似乎有些犹豫,“殿下.......”
“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朱允熥笑道,“但说无妨,现在你是功臣,哈哈。”说着,又笑笑,“只要不是太犯忌讳的事,孤也能容你。”
“臣,若是被人参合放浪形骸..........”李景隆偷看下朱允熥的脸色,小心的说道。
朱允熥笑道,“这事?以前多少人参你不顾官身,有位国体,孤说什么了?”
李景隆干笑两声,但眼神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
从乐志斋中出来,李景隆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刚走出宫门,还没上马,就见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文官。
“老李!”
“小解!”
原来,正被李景隆碰见的,不是旁人,真是翰林学士解缙。
李景隆有些诧异的看着对方,因为对方的身上穿着三品文官的服饰。
“你这是升官了?”李景隆问道。
解缙得以的一笑,“说来也是托您的福,去辽东传旨一次,回来之后翰林院编修,直接成了督察院的左督御史!”
“嗯,倒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儿了!”
对于李景隆这样的国公来说,哪怕六部实权侍郎他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一个左督御史了。不过是些整日打嘴炮,写文章骂人的,遭瘟的书生罢了。
所谓言官,不过是皇爷为了给这些臭书生一些事做,施舍的官而已。国家大事要是指望他们这些卖嘴的,还不如指望皮条营卖屁股的相公。
见李景隆没啥恭喜的意思,解缙也颇为意外。他印象中的李景隆,可是见人说人话的。若是以往见他升官,少不得要秦淮河上摆几桌酒给他祝贺。
“李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心事重重的?”解缙看宫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多,便把李景隆拉到一边,小声道,“可是被皇太孙训斥?”
“我和殿下什么关系,殿下舍得骂我?”李景隆不悦,开口道,“我是心里......”说着,也看看左右,“嗨,心里有事!”
“心里啥事,把你愁成这样?”解缙想想,“说来听听?”
“正好,这事,还真要有人给我参谋参谋!”李景隆也点头道。
“走吧,长安街靠边的巷子口,有个袭人姑娘.........”
解缙话还没说完,就听李景隆说道 ,“哎,那些地方太费钱,咱哥俩找个实惠的。南城后街,有家熏肉馆子也挺好,走,那喝去!”
说着,还啪的一下拍在对方的肩膀,让瘦弱的解缙一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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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妈哪啊?”
到了地方之后,解缙差点骂出声来。
如今他和李景隆都换了便装,可就算是一身普通衣裳,在这店也显得格格不入。
说是一家店,都是抬举这地方,就是简单搭起来的草棚子,屋里几张瘸腿的桌椅板凳,油腻腻的。
外边一口大锅,里面翻滚着各种肉类,空气中还有臭烘烘的大肠味儿。
“呕!”解缙有些不舒服。
而李景隆则是旁若无人的走到锅边,跟老板对着锅指指点点,大概是在说要那种肉。
“坐呀!”选完了肉,李景隆拉着解缙坐下,“你别看这地方破,滋味倒是不错。”
“您以前,从不来这种地方吧?”解缙看着油渍麻花的桌面,不敢下手,低声道。
李景隆微顿,开口笑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的我呀,太他娘的矫情了。”说着,环顾一圈这个店面,“这店有年头了,我小时候,我爹经常来。还有黔宁王,茂太爷他们!”
“后来,长大之后,我就再也没来过!”
见他如此,解缙也不好多说。
这时,老板端着一盘切好的大肠上来,砰的扔在桌子上。
“出去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男人呀,就是要这么粗犷!”李景隆继续笑道,“吃!”
解缙嫌弃的看着,满是肥油的大肠,咧嘴道,“这个........小弟这几天胃不好,就不吃这么油腻的了!”说着,继续道,“老李,你不是有心事吗,快说说!”
李景隆把一块肥肉扔嘴里,又咬了几口大葱,开口道,“我答应别人一件事!”
“你从来都是一诺千金!”解缙笑道,“这有何难!”
“这件事,我答应的时候觉得轻松。可现在做起来,很难!”李景隆正色道。
“多难?”解缙好奇问道。
“难到,让我倾家荡产!”李景隆低声说着,狠狠的咬着肥肠。
这下解缙更好奇了,笑道,“谁不知道你曹国公豪富!”说着,低声笑道,“你家老太爷当年抢的那些宝贝,够你家几代人挥霍了!”
“关键是我家人少,我答应别人的事,可是几万人一起呀!”李景隆叹气道。
“什么事要几万人?”解缙惊问。
“我答应了兄弟们,打了胜仗!”李景隆苦着脸,“带他们寻欢作乐!”
134 主意(上)
“秦淮河?”
“包场?”
“找姑娘?”
“几万人一起?”
解缙的双眼瞬间瞪成了球儿,仿佛要从眼眶中凸出来,直勾勾的盯着李景隆。
“老李呀老李!”解缙张大嘴,“真敢说呀你!你真不愧是勋贵二代之中的领军人物呀!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呀!”
“我当时...........嗨!”李景隆也略带懊悔。
“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解缙掰着指头给他算账,“秦淮河的画舫上最普通的姑娘,打个茶围就差不多两块银元?”
“这还不算弹琴唱曲歌舞下棋...........”
“没那么多花头!”李景隆拦住滔滔不绝的解缙,“我答应兄弟们的是那个........直接那个.........”
“哪个.........?”解缙不解。
“就那个!”李景隆眨眨眼。
“啊?”解缙肃然惊恐,“那个?”说着,两只手的手背对着,啪啪两下,“这个?”
“啊!”李景隆 狠狠的咬了一口大肠头,“你是不知道,我那些兄弟们,好多都是...........”
“等会!”这时,解缙打断了李景隆,摆手道,“让我冷静一下!”似乎是信息量太大,解缙用力的揉揉太阳穴,睁开眼,“你的意思是,你带你营中的兄弟们,要在秦淮河上包场子,让他们每个人都..........”
说着,手背再次相对,啪啪啪。
“当时为了军心..........”
“这不是钱的事呀!”解缙差点一蹦高跳起来,“你也是风月老手了,秦淮河的姑娘多少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先别说钱的事,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就算这些姑娘都是卖身的,你弄好几万人来......”
“一万三!”李景隆开口道,“回京的时候我亲自点过的,能动弹的还有一万三!”
“一万三也不行啊!秦淮河上所有母的加起来都未必有一万三,两千三都不错了。到时候,你弄这些人来,怎么分?”
闻言,李景隆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抓着一个俏丽的佳人...........
顿时,李景隆一个激灵。他娘的不敢再想了........
“再说了,你想想!”解缙又道,“秦淮河上都是何等女子?都是佳人呀!书画才艺,文章诗词,平日咱们去玩的就是一个雅字。”
“如今,你要弄那些粗汉过去,行那般荒唐的事!”说着,解缙一捂胸口,低声道,“一想到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居然要被那些军中粗汉给............我就痛不欲生!”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玩笑话,谁知对面的李景隆,却忽然暴怒起来。
“粗鲁军汉咋了?”李景隆瞬间黑面斜着眼,怒道,“军汉就低人一等?”
“他娘的,你们这些读书人弄得,我们这些粗汉弄就暴殄天物?”李景隆继续咬咬牙道,“玩个姑娘,你们这些瘟书生,还玩出高低贵贱来了?没我等军汉在外打仗,保得江山太平,你们还逛秦淮河?跳河去吧你们!”
说完,在对方的错愕之后,怒不可遏的往外走。
辽东一战,李景隆从心中已经把他自己变成了军人,并且以这些粗汉为荣,更听不得半句说他们如何不好。此刻见解缙,话里话外都是文人对武人那种无处不在的嘲讽,顿时怒火中烧。
“九江兄!九江兄!”
解缙醒悟过来,赶紧拉着李景隆,“我错了,我错了,我说错话还不行吗,你看你恼什么?”
随后,又把李景隆按坐下,“不过是句玩笑话,你不高兴,我不说便是!”
李景隆哼了一声,歪着脑袋半天没说话。
“你这事忒难办!”解缙继续说道,“钱倒是好说,你李家宅院里仔细凑凑,也能搜刮出十万八万的,关键是仓促之间去哪找那么多人?”说着,低声道,“再说了,这事你要是真办了,搞不好就要...........”说着,他指了下脑袋上的帽子,“这玩意就保不住了!”
“你想想这是小事吗?”解缙低声接着开口道,“好家伙,刚凯旋归朝的国公爷,带着手下的弟兄们,在京城开几万人参与的无遮拦大会?天,这事莫说咱们大明朝,上下几千年,听都没听过呀!”
“到时候,御史科道言官,不往死里参你才怪!”
李景隆叹息一声,双手拖着下巴,开口说道,“哎,这些我何尝不懂!可是........”说着,眼睛马上就红了,“你可知昨日我安顿好兄弟们回家的时候,营里一个缺了半边胳膊的兄弟对我喊什么?”
“他说,国公爷,您多暂带俺们去秦淮河上找小娘子快活呀?”
说到这,李景隆鼓着腮帮子,“让人卖命的时候,啥许诺都敢说。可用不着人家的时候,撒手不认账,这种事我李景隆做不出来。”
“都是我的弟兄,跟我一块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不能对不起他们。说的话,就要兑现!不然,我李景隆以后还有什么脸带兵?”
“不然以后,谁还听我的,谁他娘的还瞧得起我?”
说到此处,李景隆对着店家大喝,“酒呢?上酒来!”
熏肉铺子柜台后面,下巴上长着一根福寿毛的老板娘,扭着八百斤的腰出来,奉上一壶酒。
李景隆抓着酒壶就往嘴里灌,一口气喝了半壶之后,开口道,“小解,我没拿你当外人,哥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是读书人,脑子灵,这事你得帮我参谋参谋!”
解缙犯难,“这事,我怎么帮你参谋?”说着,继续问道,“殿下那边?”
“没说!”李景隆一抹嘴,“除了你谁都不知道!”说着,顿了顿,“这事我若是禀告了殿下,还能做吗?”
“我知道后果,我认!”
“但,不能对不住我那些兄弟们!”李景隆红着眼睛道,“就算是国公不当了,官不当了,我也要说到做到,让兄弟们快活一次。”
“你...........”解缙叹息,“如此执拗,何苦呢?”
他话音刚落下,门口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口条切两斤,大肠一根,要里面带油的!”
“肉汤煮的藕片豆腐丝各来上一些!”
那人说话的声音很是清冷,有种居高临下,不容人质疑的味道。
李景隆和解缙闻声望去,正好门外点菜那人也往里面看。霎那间,六目相对。
“何广义?”李景隆笑笑,“有日子没见,在这碰上了!”
解缙眼珠一转,低声道,“老李,老何主意多,这事得找他!”
135 主意(下)
何广义骤然见到李景隆解缙二人,微微有些愣神。
不过见对方二人穿着便装,便心领神会。
抱拳道,“原来是你们二位在这!”说着,对李景隆颔首道,“许久未见,别来无恙?昨日远远的见了李兄一面,气度犹胜往昔。”
“你他娘的啥时候学得文绉绉的了?”李景隆有些愕然说道。
何广义眼角跳跳,“某一直如此,倒是您李兄,北地去了一趟,怎么如今说话如此粗鲁!”
“见天和大头兵混在一块儿,不粗鲁能行吗?”李景隆笑道。
他这副做派,还真让何广义有些意外。虽说他曹国公李景隆在京师勋贵圈子中,是出了名的不靠谱。但从小到大,接人待物这一块,却从未让人挑出毛病来。
辽东这一场仗,竟然让他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这种说话的方式和腔调,让何广义没来由的想起他战死的老子和大哥来,都是这么口无遮拦的纯粹武人风格。
“二位吃着,某先告退!”何广义抱拳,欲转身离去。
谁知,李景隆三两步冲过来,一把拉住他,“哪去?相请不如偶遇,正好遇见了,咱哥几个好好喝几壶。”说着,又笑道,“自己家兄弟不要见外,你老何哪都好,就是总板着身份。你跟外人板去,咱们兄弟谁跟谁呀?”
“我有公务在身........”何广义拒绝着。
“球的公务,你一身便装!”李景隆不由分说把何广义按坐下。
不等对方开口,拎着酒壶又道,“老何,说实话,京里头也就我拿你当兄弟,其他人见了你都跟瘟神似的,你说是不是?”
何广义无奈,只能坐下。
“不是我板着脸!”可能是看在李景隆在辽东血战一场的份上,何广义对他有了几分敬重之情,开口道,“我这身份你也知道.........”
“知道你身份不许你胡乱和旁人打连连,可咱们什么关系?”李景隆瞪眼,“我老子和你老子,可是从小到大的交情,你我二人也是自小就在一块玩的!”
这话倒是没错,何广义战死的老子,是老爷子义子之一。和李景隆他爹李文忠,还真是从小玩到大。
“再说,我现在还有件事让你给出个主意!”李景隆低声道。
何广义眼皮跳跳,“你........犯了什么事儿?”
“我呀......”李景隆说着,笑骂,“我他娘的能犯什么事,是我心中有个结!”说着,捏了何广义纸包里,一块热乎的大肠头说道,“小解,你来说!”
解缙看看左右,低声在何广义耳边,“是这么回事........”
~~
何广义的长相也算是一表人才,但就有一点不好,眯缝眼。
可是听了解缙的话,那条从打娘胎里出来的眯缝眼,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原本耷拉的单眼皮,都快变成双眼皮了。
“嘶.........”何广义心头狂跳,“你真敢想呀!”
“不但想!”李景隆开口道,“我还要做 ,老何,你给我出个主意!”
“我回去想想!”何广义转身就走。
却直接被李景隆拉住手臂,“哪儿跑?”
“我回去想想!”何广义说道。
“就在这想!”李景隆道,“是兄弟的,就帮我这一回!”
~~
“我他娘的和你好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了吗?”
“再说这种事,我能帮什么?我上哪想去?”
何广义心中腹诽不止,端着膀子坐着。
“说话呀!”等了半天,见对方没反应,李景隆不耐烦的问道。
何广义叹口气,“记得小时候,有阵子咋俩玩得挺近的!”
李景隆不他为何岔开话题,但也顺着对方说道,“嗯,那时候我老子还在,你大哥也在,我还去过你家里两次!”说着,斜眼等着何广义,“但是后来,你就不和我玩了!”
“我娘不让我和你玩!”何广义微微叹息,“她老人家说你是胆大包天,啥事都敢干,啥话都敢说。我和你在一块,早晚吃你的挂落!”
“...................”李景隆无言。
“你这事,难!”何广义开口说道,“难于登天!京城之中,哪找那么多姐儿去?一万三千多人逍遥快活,你也想得出来?”
说着,也倒了杯酒,喝了半口,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有话就说!”李景隆追问道,“你藏着作甚?”
“秦淮河上的姐儿肯定事不成,就算你出的起钱,也买不来!”何广义说道,“那些姐儿,平日接的恩客不是这家的公子,就是那家的少爷,再不就是文人墨客........”
“他娘的,出来卖还卖出高贵来了!”李景隆骂道。
“哎,这话对了!”何广义说道,“这世道就这样,出来卖的比黄花大闺女还他娘的傲呢!”
“你接着说!”李景隆有些恼火。
“其实吧,一万多人快活也不是........”何广义沉思着,“京城里有些暗门子,妓寨子,虽说档次低了点,但是花钱就成,简单明了!”
“你那一万多人,分成几拨。”何广义继续低声道,“先找好地方,包场子下定别张扬。让你的兄弟们,今儿去三百,明儿去五百,轮流着来。”说着,继续压低声音,“这事,千万不能张扬!”
“那地方?”李景隆啄着牙花子,“万一,杨梅大疮.........”
“那就没辙了!”何广义开口道,“只有这办法!”说着,又赶紧道,“我这还是看在你现在是个汉子的份上,多嘴说的。换以前,我半个字都不告诉你!”
“也忒寒颤了!”李景隆有些不如意,“说是带他们去秦淮河上快活,弄一堆拿什么,算怎么档子事!”
“我当初在兄弟们面前话说的那么满,现在怎么交代?都等着看那秦淮河上,如花似玉的姐儿呢?”
此时,好久没说话的解缙忽然眼睛一亮,“这事好办呀!”
“你快说!”李景隆抓住了救星。
“在秦淮河上找个戏班子,直接搭台子给兄弟们唱几天大戏不就完了!”解缙笑道,“听戏,喝酒吃肉,暗地里再去............那个...........兄弟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不行不行!”何广义赶紧开口,“一群大头兵喝多了,他娘的那些唱戏的就算是爷们,都让他们给轮了!”
李景隆也面带犹豫,有些踌躇。
好半天一咬牙,“没事,老子镇场子,没人敢闹腾。就这么着,唱他三天大戏,摆流水席,准备暗门..........”
~~
说做就做,李景隆就是这么雷厉风行。
从熏肉铺出来,就让家丁家将去秦淮河那等风月之地,去请那些有名的戏班子来。
而他,则是坐镇家中等着消息。好消息没来,坏消息先到。
跟他回京的伤兵之中,又有三十多人,没挺住,死了!
据说,有个小兵,临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当日李景隆的许诺。
秦淮河!
“家主,三喜班的刘三喜,不来!”
“双庆班的也不来!”
“那牡丹园的崔牡丹,说给大头兵唱戏,不来!”
“宝玉班的直接关门不见!”
“昆班的说给多少钱都不行!”
“一群臭戏子,还给他们脸了!”李景隆大怒,“抄家伙,给他们点颜色看!谁不来,刀子说话!”
136 荒唐好戏(1)
朱允熥一身便装,来到开国公常家。
虽说是便装,没有带大队的侍卫更没有仪仗队。但常家上下二百多口,以常升常森兄弟为首,都跪在院中迎驾。
“孤不是说了吗,就是寻常亲戚串门,怎么还都出来跪着!”朱允熥进了院子,脸色有些嗔怪,虚扶一把常升,随即又开口道,“听说二舅母的身子一直不好,该养着才是,弄这些老什子作甚,这是以后不想让孤来了吗?”
常升依旧恭敬的行礼,俯首道,“礼不可废!”
虽说是血亲的舅舅,可随着朱允熥储君之威渐重,臣子们已经不敢再他面前托大,哪怕是亲舅舅也是如此。
朱允熥微微摇头,把二舅母冯氏搀扶起来,“舅母,快起来,又没外人,咱们自家人不兴这套!”
常升的妻子是已故郢国公冯国用的嫡女,说起来常遇春当年猛张飞一样的人物,其实心细如发。女儿嫁给了太子朱标,大儿子娶宋国公冯胜的女儿,二女儿娶冯国用的女儿,老三娶得是故巩昌侯的女儿。
冯家兄弟不用说,一门两国公,更是最早跟随老爷子的老人。
巩昌侯郭兴还有个弟弟是武定侯郭英,他们哥俩早年是老爷子的宿卫统领,他们的妹子,就是宫里已故的郭宁妃。
这等盘根错节的关系,让常家在军中如庞然大物一般。
“臣妾这身子无碍的,一到冬天就软弱无力!”常升妻子笑笑,“殿下难得来家里一次,臣妾让人准备了些您小时候爱吃的果子糕饼,也不知......”
“你这妇人!”常升呵斥道,“什么场景,你说这些?”
常升妻子顿感委屈,“不是爷您说的,要臣妾别失了礼数吗?”说着,似乎要垂泪,“当年殿下小时候跟着老太太来家里,抱着臣妾做的糕饼爱不释手!”
“那.......”常升大怒,却不敢发作。
“如此最好!”朱允熥笑道,“宫里那些黑心厨子的东西都吃腻了,今日尝尝舅母的手艺!”
闻言,常氏展颜一笑。
与常家众人见过,朱允熥在常家兄弟的陪伴下,朝后院走去。
开国公府的规格是仿照郡王规模建造的,庞大且恢弘。但常家是武人之家,院子之中那些亭台楼阁还有假山流水都推到了,反而改成了一个个演武场。
打磨力气的,练习刀枪,练习弓箭等等。
“你家老二怎么样?”朝后院走的时候,朱允熥开口对常森问道。
常森微微躬身,笑道,“老二来信,说在云南积攒了不少军功,前番那边有青衣蛮子闹事,他一口气宰了七个!”说着,看看朱允熥的脸色,“听说辽东大战,他还写信来央求,让臣跟殿下说,要去北疆军中效力!”
“哦?”听说常家老二出息,朱允熥也心中高兴,问道,“你怎么说?”
“臣回信说,您老子都没去上,你还是老实呆着吧!”常森笑道。
闻言,朱允熥面上一笑,却对常森话中的含义心知肚明。
自己的舅舅是在跟自己诉委屈的,辽东那么大的战事,他们常家兄弟居然没有没有捞得上。
“其实辽东一战,孤有意让两位舅舅去!”朱允熥开口道,“但你们都去,谁坐镇京师?京营的兵马交给谁统帅?”
这句话,笑盈盈的说出来。
常家兄弟却同时跪下,“臣等该死,不能体恤圣心!”
“哎,动不动就这样,还让不让孤说话了!”朱允熥耐心的把二人扶持起来,“都是孤的亲舅舅,何至于这么惶恐!”说着,又继续笑道,“二舅,你家老二既然出息,知道上进,孤想着近日就把他从云南调回来!”
常森面上一喜,儿子远在千里之外,他如何能不想呢,但不敢表露,低声道,“那小子性子顽劣,该在蛮疆那边多历练几年!”
“心口不一!”朱允熥笑着戳穿他,继续说道,“辽东一战,李景隆率领的火器兵大放异彩,孤打算扩军!”
“常远也算是孤的表亲,又在边关历练过,自然要重用。”说着,又笑笑道,“其实不但是常远,还有那些早年间发配出去的勋贵子弟,只要历练的差不多了,都可以回京入军!”
“这支火枪兵,孤打算起名,大明皇家禁卫军!”
“这名真怪!”
“但这名听着也真带劲!”
“皇家禁卫军!”
常家哥俩四目相对,彼此眼神交织。
虽说如今大明的军权,稳稳当当的在皇太孙的手里,可殿下似乎不甘于此,先是弄了一个靖海军,现在又要弄一个禁卫军出来。
这时,一行人已经走到后院。
~~
刚跨过月亮门,朱允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院子中一颗掉光了叶儿的枣树下,蹲着一个头发半百的老头,还有一个流鼻涕的小屁孩。
老头,正是蓝玉。
两人都是一样的姿势,抱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面。
“祖父,这.........啥呀?”小屁孩吸溜下鼻涕,肉乎乎的手在地上抓了一个圆乎乎的肉球。
“虫子!”蓝玉低声道。
“它腿儿呢?”小屁孩狐疑的打量着手里的东面的虫子,捏了捏,忽然一张嘴,要把手里的虫子扔进去。
“不能吃!”蓝玉大惊,一下把小屁孩倒着拎起来,啪啪的打屁股,“吐出来!”
“咳咳!啊!”小屁孩扯着嗓子嚎起来,鼻涕喷薄而出。
“他娘的!”蓝玉大怒,“你小子这么生性,虫子都吃!”
这时,一个妇人从屋里冲出来。
对着蓝玉就开骂,“你一把岁数的人了,跟孩子玩就玩,弄哭他干啥?”说着,把孩子抢在手里,“大孙呀,不哭不哭!爷爷打疼你了?”
“我要吃虫子!”那小屁孩嚎啕道。
“吃啥虫子!”妇人忍不住也在小孩的屁股上打了一下,“走,进屋吃糖饼去!”
院中,只留下蓝玉。
他微微低身,捡起他孙子差点吃掉的虫子,端详片刻,然后小心的埋进土里,掩盖好,恢复原样。
站起身拍拍手,刚转身,身体就定格了。
“殿下?”蓝玉惊呼一声。
朱允熥笑着迈过院子的门槛,朗声 笑道,“别来无恙!”
蓝玉站在那一笑,搓搓手,“可不是无恙啊,老臣快死球了!”
137荒唐好戏(2)
屋里温暖如春,几人盘腿在塌上坐着,摆着一口羊肉锅子,几个小菜,两壶酒。
“酒还是天天喝?”朱允熥坐在主位上,笑着问道。
蓝玉先给朱允熥满上一杯,“一顿也不能少!”说着,大笑起来,“家里的老婆子,儿子,还有这两个外甥天天在老臣耳朵边上说,不能喝不能喝。可不瞒您说,捞臣这病就是靠这点酒撑着呢!”
朱允熥笑笑,“酒是粮食造,治病的良药!”
“就是这话呀!”蓝玉一拍大腿,“当年打仗的时候,伤了痛了哪找郎中去,一口酒下肚,拎着刀子继续上!”
朱允熥端着酒杯,“但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了,你自己的身体还是要爱惜。孤已经派人寻访名医,看看能不能让你.........”说着,有些落寞,把杯中酒喝了,“听傅让说,傅老国公,八成是.....”
蓝玉有心宽慰几句,搜肠刮肚却无词可说,闷声道,“都是命!”
说到此处,又是咧嘴大笑,“本想着像个爷们一样死在辽东算球,要是病在床上跟窝囊废似的,惹人笑话!可回了京,看着了老婆子,儿子孙子,还有这些亲眷,老臣嘴上不说,心里暖和!”
随后也干了杯中的酒,“人呀,痛痛快快的死可遇不可求。但临死之前,能跟家里人一块乐呵乐呵,也是天大的福分!”
“你不能死,孤要还用你!”朱允熥笑道,“方才孤在外边和两位舅舅说了,要扩充李景隆的火器兵。”
蓝玉插话道,“嗯,那玩意好使,一打一大片,无坚不摧堪称军国利器!”说着,思索片刻,“所示依托有利地形,三万李景隆那样的火枪兵,抗十倍敌人不在话下!”
“这话有些过了!”朱允熥笑道,“李景隆这一仗打得可是有些惨!”
“他?”蓝玉不屑道,“毛都没长齐,打仗还差点!”说着,手指沾着酒水,在桌上画了起来,“他一开始错了,不能跟刺猬一样的缩起来。孤阵不可持久,这是死人死出来的道理!”
“这里设主阵地,外围留下一只生力军!敌人来打的时候锁起来,敌人撤退的时候咬出去,或者趁敌人不备夜袭突击。”
“他那打得是什么仗?就等于把脑袋夹裤裆里让人暴揍,练抗打呢!”
这个问题上,朱允熥不想去跟蓝玉多说。他这样的老将,看谁打仗都是不顺眼的,怎么都能挑出问题毛病来。
“孤打算扩充火器兵,光有火器还不算,还有要骑兵。”朱允熥继续道,“你是使骑的老祖宗,这支人马中,以勋贵子弟为主,孤打算交给你操练!”
蓝玉想想,笑道,“快死了还有点用,老臣这辈子也值当了。老臣早就说过,这把老骨头,随殿下驱使!”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色说道,“这次辽东大战,老臣倒是有个想法!”
“那些拿着新火枪的兵啊,光当成步兵站在那放枪是不是糟践了?”蓝玉继续道,“若是给他们配上战马,下马可战上马能跑,岂不是威力倍增?”
“好比追击敌人,骑着马拿着枪追上去,乒乒乓乓一顿放。等敌人追来的时候,上马就逃,让敌人追不着!”
“等敌人追累了,再折返回来,乒乒乓乓接着放!嘿嘿,神出鬼没的!”
到底是打了一辈子的老将,妥妥的见微知著。
蓝玉所说的,不就是燧发枪时代的枪骑兵吗。利用机动优势作战,让敌人追不上,打不着,头疼的要命。
“既然你心有所想,那人员到位之后,就依你的法子训练!”朱允熥笑笑,拍拍对方的手背,“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你要养好身子!”
“好!”蓝玉重重点头,想喝酒却看看手里的酒杯,推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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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不起当兵的,那天凯旋的大军进城,看着那么多棺材,我们姑娘还落泪哭了好几场呢!”
歌舞酒肆林立的王寡妇斜街,最注重名的宝玉班中,宝玉班的当家姨娘,对着前来请他们去唱戏劳军的曹国公家将,如是说道。
几个曹国公的家将,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领头的李老歪,脸阴得能滴出水来。但他为人老成,在外面从不嚣张跋扈,所以看着颇有几分老实。
人善被人欺,李老歪越是不跋扈,这姨娘就越敢说话。若此刻跟他说话的是当年蓝玉的家将,她屁都不敢放。
那姨娘四十多岁,一身的香粉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说话时腰肢不住的扭动,当真是风情万种。
“几位爷也知道,奴说句大实话。军营里是什么地方?好姑娘去那儿,还能囫囵出来吗?”
“我们是真怕............”
“怕你娘个爪儿!”李老歪终于忍不住, “出来卖的还是好姑娘?我们大帅不过是要你们去唱曲儿,又他娘的不是不给钱,你推三阻四的,嫌钱少还是怎地?”
“哟,您看您这脾气!”姨娘后退两步,靠着门框,眉目流转,“都说了,是不敢去。去了万一出事,我们姑娘一辈子就毁了,我这生意也就毁了!”说着,又笑笑, “再说了,到了年根底下正是忙得时候,督察院的老爷们早就下了定,让过年时候我们去他们府上唱!”
“拿督察院的人来压老子!”李老歪怒火抑制不住,大手不住的在刀把子上摩擦,冷笑道,“还真是,不给你点颜色,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军爷!”姨娘再后退道,“真是去不了,您也别强人所难。奴虽说做的是这一行,可也在应天府报备了的。每年的赋税一分不少,真要是闹出事,说到应天府去,大明朝也有王法给奴撑腰!”
“你个婊.......”李老歪怒火中烧。
对方说的还真是实情,若这等是闹到应天府,那些遭瘟的文官们,肯定不肯罢休。弄不好,曹国公就要落下一个管军不利的罪名,遭到申斥。
忽然,外边腾腾腾传来急促的脚步。
紧接着一个曹国公的家将进来,“老歪哥,大帅说了,甭他娘的和他们客气了。一群蹬鼻子上眼的贱人,直接抄家伙来硬的!”
李老歪等的就是这话,别看他们在边疆可以无法无天,可身为国公府的家将,在京城之中他们之所以不敢跋扈,是因为怕给主家遭来无妄之灾。但现在主家发话,他们便无所顾忌。
“来,绑了,拽营里去!”李老歪下令。
“别!”姨娘惊呼一声,对楼下喊,“儿郎,快去报官,有当兵的.........哎呀!”
她话都没说说完,就被李老歪的大手抓住咽喉。
“呃............” 姨娘脚尖点地,拳头雨点一样落在李老歪身上。
可后者对于这点打击,根本无动于衷,看着姨娘白皙的脖颈,“嘿嘿,这也就是在京城,不然的话,老子早就.........”说着,砰的一下把姨娘怼在墙上,另一只大手,顺着对方的脖子。
向下............
“呵,倒是一身好皮肉!”李老歪狰笑两声。
那姨娘已经吓傻,不敢动弹。
不消片刻,整条街上鸡飞狗跳。曹国公李景隆的家将亲兵们,专挑那些又名的院子闯,扔下一包银钱,刀把子一亮。
不耍横的时候,没人怕他们。
当兵的一耍横,谁也不敢惹。
那些说不去的纷纷改口,签字画押收银子。敢多说一句,如狼似虎和的亲兵家将就开始打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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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城那些贫民百姓聚集的地方。
那些地痞无赖控制的暗门子还有妓寨之类的地方,都被人包了场。
从现在开始一概不接待,而且还弄来几个郎中,挨个女子查看,看看有什么病没有。
掌握这些生意的地痞无赖等人有些不愿意,包场是好事,但这么一搞,直接影响他们以后的生意。
想要吆五喝六的和包场子的人耍三青子,却没想刚说两句扎刺的话,人家直接亮出兵刃,三两下就把这些地痞无赖们撂倒。
然后装进麻袋里,直接扔进外边的护城河里。
一时间,南城的硕鼠全无。
郎中检查好的女子,洗好身子,穿上干净的衣服,就在各自的院子里等着。院子外面,都是便装的精锐汉子,一看就是神色彪悍,闲人难靠近。
“总共是七百二十个干净的女子!”军中的书记官,拿着账本在一边记录,自言自语,“一万三千个弟兄,几人轮一回?”
138 探小妹(1)
“别送了,回吧!”
朱允熥从常家出来时,天色已晚。常家兄弟并家眷,送到门外,跪地送别。
“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们还这么多规矩,这是诚心不想孤以后常来啊!”朱允熥登上马车,笑着说笑道。
“臣巴不得殿下每日都来!”常升笑道。
朱允熥在车厢里坐好,挑开床帘,正色嘱咐,“给蓝玉寻的那人还未到,这些日子你要好好看着他的身体,孤已给太医院下了手谕,若你这边有召,无需请示!”
“殿下隆恩,臣等万死难保!”常升俯首道。
“哎!”朱允熥微微叹息,“都是一家人,别说那么多虚礼了!”说着,开口吩咐道,“起驾!”
车辙声阵阵,压着青石板的路面缓缓走远。
辗转出了开国公常家的所在,朱允熥不想这么快就回宫中,索性吩咐侍卫驾车,沿着京城各繁华的街道,信步游荡。
此时京城之中已是华灯初上,灯火璀璨。空气中飘荡着万家烟火,视线中满是俗世的粉尘。
不过,此刻京师之中却有些寂静,往日萦绕三里的丝竹之声半点都无。
朱允熥诧异的撩开车帘,探出头去。王寡妇斜街那边,往日绚丽的灯光还有美人的调笑,居然丝毫不见。而且那边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火。
“咦,这怎么回事?”朱允熥微微错愕的笑问。
车驾边上跟着的侍卫廖铭闻言也朝那边张望几眼,然后伸手叫来一人,低声交代询问。
不但是朱允熥感到诧异,那些刚吃了晚饭,酒足饭饱之后想来此地寻欢作乐的款爷书生等站在街口,也是迷惑不解。
“嗨,昨儿还开着呢,我都跟小桃红约好今天来他三皮杯的啊!”
“这哪出啊?好端端的怎么不接客了?”
“这不是要了命吗?大爷我晚上见不着好看的姑娘们,睡不着觉哇!”
如此种种的议论声传入马车中朱允熥的耳里,他再次挑开窗帘眺望。
这时,廖铭快步走来,靠在车窗边。
“殿下!”
“问出来了?”朱允熥说道。
“这个........”廖铭有些犹豫。
“说!”朱允熥不耐烦,“在孤身边这么久,还不知道孤最烦的就是吞吞吐吐?”
“是!”廖铭没办法,硬着头皮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通,末尾补充道,“是曹国公,把这块沿街的歌舞唱班弹词说书的都给捉了去.........”
“李景隆?”朱允熥的眉头皱在一起,“他.......要干什么?”
廖铭看看他的脸色,继续低声道,“刚才臣问了这边巡街的差官,影影绰绰听说是劳军!”
“嗯?”朱允熥更感诧异,分外不解。
劳军直接给士卒分银子不是皆大欢喜吗,怎么还闹得把人家歌女戏子都给弄去?
这事有些不对呀?
“还有吗?”朱允熥问道。
“旁的臣就不知道了!”廖铭想想低声道,“不过,这种烟花之地,锦衣卫的消息最是灵通,兴许那边知道.....”
不是锦衣卫在这种地方消息灵通,而是这种地方的背后,就有锦衣卫的影子。
古往今来,天下都一样,水清无鱼。锦衣卫虽然权力大,但却是清水衙门。
“叫人过来回话!”朱允熥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放下车帘。
车厢中,他没来由想起李景隆觐见时说的那句话。
“若是犯了些错,还请殿下包涵.....”想到此处,朱允熥心道,“他李景隆不是要给我捅什么娄子吧?”
随即,心中又道,“李景隆以前可是心细如发,做人做事毫无破绽可寻的人,如今怎么变得这么莽撞呢?”
车厢外想起交集的脚步,一个锦衣卫千户跑得呼哧带喘的过来。
“臣,马..........”
朱允熥不等对方介绍自己,直接开口道,“说,怎么回事?”
“回殿下,今日曹国公要在军营里劳军,把这条街上所有的姐儿都给.........请了去!”那千户低着头,一五一十的回答。
他本不想说,可面前是皇太孙,他又不敢不说。
“就这些?”朱允熥盯着他,“你还知道什么,说?”
那千户的身子抖抖,愈发低声道,“臣还听说,曹国公李景隆那边,包场.......”渐渐的他声音细不可闻,可朱允熥却听得真真切切。
砰,朱允熥一脚踹在车厢里。
“胡闹呢!”朱允熥低吼道,“这等事是国家公爵,柱国将军能做得出来的?若是旁的粗鲁厮杀汉出身的将领做,孤倒是不稀奇,可他李景隆,从小也是......”
确实如此,这等事不好说更不好听。
如今的军队其实就是一群狼,打起仗来虽不含糊,但私下的军纪,也并不是那么秋毫无犯。若有军队路过城池,当地的父母官送酒送肉,送钱送粮。但有一条绝对不答应,那就是开门进城。
京营的部队,因为在天子脚下,军纪要求的严格,军官不敢放纵。
可李景隆现在就是在放纵,他劳军唱曲,还..........
“他李景隆要干什么?”朱允熥阴沉着脸,“换马,去龙湾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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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湾在应天府城外二十里,算得上一处浅湾。
当年老爷子和陈友谅的第一次正面交手就是在此,陈友谅占据长江上游,大军顺江而下,大有直接夺了应天的趋势。
老爷子在龙湾设伏,等陈友谅自大中计之后,伏兵齐出,杀败了陈友谅的二十万大军,保得基业不失。
龙湾边上的军营里,如今处处篝火,篝火处,是一座座戏台,热闹非凡。
伙夫们甩开膀子,带着小伙计在后厨杀鸡宰羊。
空气中的肉香味,根本勾不起士卒们的兴趣。他们蜂拥的挤在戏台子下,直勾勾的看着上边,呀呀唱着,脸上画着彩妆的戏子,眼神喷火。
即便是身体残缺不全的,拄拐的,也不顾身体的疼痛,奋力的朝前拥挤。
军官们嗓子都吼哑了,才堪堪稳定住。不然这些大头兵,能把戏台子都冲塌了。
这些贫苦的大头兵,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戏台上的戏子穿着彩衣,浑身带着香气,跟他娘的七仙女似的。
这样的女子,他们梦都没不曾梦到过。
而台上唱戏的人,看着眼前蜂拥的人头,也紧张的练练颤音,许多腔调都走了样。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弹弦的打鼓的也是如此,害怕得手都在哆嗦。
万一要是唱不好,这些军爷,能不能活吞了他们?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我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地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台上的戏子美目流转,妩媚动人,开口就是昆仑殿的九转第一回。虽说中气有些不稳,可也算得上婉转柔情,蜜意迷人。
可惜,他们是做媚眼给瞎子看,下面的大头兵哪听得懂这个?
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净是些呀呀呀呀,啊啊啊啊!
“什么鸟玩意?”一脑袋上缺了半边耳朵的汉子,大吼道,“老子要听十八摸!”
“对,十八摸...........”士卒们的呐喊,瞬间冲天。
139 探小妹(2)
“镇台,这场面再这么弄下去,可镇不住了!”
江阴侯吴高急冲冲的进了李景隆的主帅虎堂,大声吼道。
李景隆老神在在的坐着,喝着茶,笑道,“没事,让弟兄们松快松快!”
“大帅!”吴高上前,焦急之色溢于言表,“要出事呀!”说着,低声道,“咱们都是带兵的人,都知道当兵的杀人都杀魔障了。平日镇压在心里闹不出花来,可也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
“您现在弄这出,不就是在火药桶边上点火吗?”
说到此处继续压低声音,“您还记得河南侯费聚吗?当年他就是如此劳军,导致军营炸了,大头兵们把驻军的州府都给洗了一遍!”
“不碍事!”李景隆依旧不在乎的摆手,“我自有分寸,闹不起来!”说着,笑道,“就算是兄弟们弄了那些戏子又如何?不过是些戏子而已!”
大明朝的戏子,等于贱户,连民都算不上。
不许科举,不许经商,不许做官,不许当兵,总之就是任何出人头地的事都不许做,只许他们世世代代的当戏子。
在李景隆这样的世家子弟眼里,这些人却是算不得什么。
“大帅呀!”吴高真急了,“咱们刚立大功,您........”
“你要是怕,就出去盯着!”李景隆拉下脸。
“我...........嗨!”吴高跺脚,带着亲兵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景隆一人,他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大人您要自污呀!”
李景隆脑子中,想起他府上那个有学问,有头脑的幕僚,杨士奇的话来。
“皇太孙春秋鼎盛,不出意外三五十年的君主做得。而大人身为东宫近臣,翌日必然水涨船高,前途不可限量。”
“但大人您要知道,先出头的掾子先烂啊?”
“您若是半点错处都没有,始终春风得意,同僚能容您?不信您看,以前您在宫中和谁都谈笑风生,但现在打了胜仗还朝,眼看就要大用的时候,曾经那些同僚,心里吃味不吃?”
“再者说,您自污,给自己找点错处,也是让皇太孙好做!”
“您想想,如今您是国公,再封赏您就是位极人臣。若您始终无错,怎么封赏?所谓帝王心术,京师的军权,会交给您一个毫无错处,谁都喜欢的完人吗?”
“伴君伴虎!您不给自己找点错,将来别人给您找错的时候,就晚了!”
心中一遍遍的回想这些话,李景隆越发绝对对方说的是对的。
他和皇太孙还要君臣相伴许多年,皇太孙只有一个,可李景隆这样会做人的人,却从来不缺。
若不给自己找点毛病,哪一天皇太孙对自己赏无可赏,那自己也就靠边了!
就好比后世,当下属的,总要给领导找批评自己的机会,这样一来,领导才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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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不喇马嵬驿舍,冷清清佛堂倒斜,一代红颜为君绝,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行字是薄命的碑碣............”
戏台上昆仑殿唱到了最凄惨动人处,杨贵妃身死马崽坡。
往日里那些书生听到此处,都是泪流满面,诉说红颜命薄。
可现在,台下的人满是怒火。
“唱的什么鸟?老子要十八摸!”
“十八摸!”
“十八摸!”
震天的呐喊,盖住了台上的声音。
唱戏的戏子瞬间脸色发白,两腿发软,求助的看向后台站着的班主。
十八摸,她是真不会呀!
他们虽然是低贱的戏子,可也不是唱这等浪曲的。
“奶奶的!”台下一个士卒喊道,“快唱!”
吴高说的是对的,当兵的一辈子都在杀人,心里早就魔障了。只要一点火星,他们就能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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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班的小宝玉在后台看到这一幕,无声的叹气摇头。
“先生!”小宝玉对弹琴的乐器大师傅说道,“我来吧!”
“可不行,你上去怕是........”姨娘出来阻拦。
“没事的!”小宝玉一笑,对着乐器大师傅继续道,“劳烦您,弹探妹!”
“好勒!”师傅答应一声,琴声骤然而变。
忽然,台下面消停了。
因为这些大头兵们,听到了他们印象中,应该是好曲儿的声音。
有胡琴儿,有快板,有锣鼓,热热闹闹轻盔俏皮。
紧接着,一个俊俏的,梳着姑娘辫子的戏子,从后台轻快的上来,踩着小碎步,神采飞扬。
“二月里来探妹,龙抬头啊!”
“哥哥带着小妹我去逛高楼啊!”
“高楼修得高啊,哥哥!”
“你缠着我的腰啊!”
轰,瞬间,台下面的大头兵们,炸了。
他们脸色,在眨眼之间变得无比欢快起来,眼神中满是向往,手舞足蹈,狼哭鬼嚎的跟着唱。
台上唱的是戏文,可这戏文又何尝不是他们心中所想。
若不当兵,他们也会如戏文里一样。带着心爱的妹子,去看那城中的高楼。此处无人的时候,悄悄搂住妹子的腰..........
“高楼修得高啊!”小宝再唱一遍。
“妹子!”大头兵们疯狂呐喊,有的人干脆把头上的铁盔扔上天。
“你缠着我的腰啊!”
“我缠着你的腰!”士卒们疯了一般,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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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探小妹呀,是端阳呀!”
“手里呀拿着那粽子和甜糖呀!”
“哥哥,我亲手给剥啊!”
台上小宝玉,拿着手绢装成粽子,似模似样的剥开,然后随手往台下一丢。
数个汉子抢成一团,又是震天的哄笑。
“哥哥诶,妹亲手给你剥啊!”
“我给妹妹剥呀!”士卒们扯着脖子跟着唱。
“六月里你探小妹,是夏日风光啊!”
“小妹我在家里,穿着短衣裳啊!”
台上唱到了关键处,小宝玉如动情女子一般,眼波飞舞。
“哥哥你往那看啊!”
士卒们往前挤,嘴里大声唱,“看你地肩膀!”
“白不白?”小宝玉做害羞状。
“真亮堂!”士卒们嘶吼。
“想不想?”小宝玉欲说还休。
“是个爷们呀,就她娘的想!”士卒们几乎将戏台吼塌。
“八月里你探小妹,带彩礼两箱啊!”
“小妹我心欢喜,却懊悔没嫁妆啊!”
“半点不还你呀,都给了我爹娘!”
“哥哥诶,你别怪,咱们日子往后长啊!”
“九月里你带小妹,携手去镇上呀!”
“看上了金簪子,给妹买一双啊!”
“哥哥诶,侧脸来.........”
“干啥呀!”士卒们大笑着呐喊。
“让小妹,把你香一香!”小宝玉唱道。
台上台下,一唱一和,似乎疯魔。
忽然,一个伤兵扒拉开身前的人,挤到台子下,从腰里摸出两块银元的军饷,“妹子,给你买簪子!”
说着,两块银元扔上戏台。
周围突然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无数人从怀里掏出银钱,疯了一样朝上面扔去。
“妹子,哥给你买簪子!”
哗啦啦,银元漫天而下。
140 你还嫌弃我?(1)
即便是魔鬼,心中也住着一位天使。
消灭心中暴戾的最好办法,就是柔情。
小宝玉一首乡间哩曲探妹,让这些即将在火药桶爆发边缘的大头兵们,唤起了心中最好的,最质朴的憧憬。
无数的银钱当头落下,砸得台上的人狼狈不堪。可他们还不能躲,也不敢躲。捡场的人,一手护着头脸一手捡钱,嘴里还在大喊。
“谢各位军爷的赏!”
“再来一个!”士卒们狂热的呐喊起来。
他们的呐喊声如浪潮,一浪接着一浪,响彻云霄。
忽然间,台上那些乐师们,似乎也不那么害怕惊恐了。手中的乐器欢快的拉起敲打,小宝玉退下,又一个俏丽的佳人上场。
这些戏子们似乎也摸准了台下这些军爷的喜好,再也不会唱什么娇滴滴的昆仑殿长生曲,而是专调平日那些文人雅士们不屑的东西来。
甚至后台还专门有人,临时编词儿。
“好!”
台下的欢呼依旧震天,欢呼声中佳人登场。
不同于刚才小宝玉的俏丽轻快,这回出来的女子有些哀怨忧愁。云袖半遮面,满眼是哀伤。举目远望,数不尽多少相思情,道不尽多少孤身泪,更埋在心里不可对人讲,数不胜数的自怨自怜,形单影只。
这女子年纪似乎有些大,该是二十出头,就那么站着,好似一幅画一样,美极了。
美得让台下的糙汉们,屏住呼吸,等她开嗓子。
当,一声锣鼓响。
接着,有些婉转悲凉的胡琴响起, 女子缓缓开唱。
“王儿姐独坐绣楼,眼望京城啊!”
“思念我张郎他至今未还呀!”
“张郎你走一日,墙上我划一道啊!”
“张郎你走两日,墙上我划一双!”
“好!”士卒们拍着手掌,脸色通红的喝彩。
又是他们喜闻乐见的节目,王儿姐思夫,讲的就是一个俏丽佳人,等着进京赶考丈夫的故事。
“树上两只鸳鸯鸟,奴家却只空守床!”
“夜半醒来一翻身,那半边冰凉啊!”
“好!”
自古以来,就没有不喜欢看小媳妇独守空房的男人。除非那人,不是男人。
不,就算他不是男人,他也喜欢看。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大头兵们都蜂拥挤在台前,张大嘴咧到耳根子那么去看。
也有军中人,远远的坐在别的高处,笑呵呵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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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百盛穿着一身簇新的千户战袄,带着一个面容青涩,十五六岁的小兵坐在一辆装着草料的打车上,笑呵呵的看着戏台。
他原名叫张柏生,从军之后为了讨个好彩头,改名张百胜。
这个彩头讨得好,他活下来了,而且因为战功被提拔为火枪队千户,他原来的千户战死了。
火枪兵在战场上是集体存在感强,单独拿出来,比不得骑兵和重甲步兵显眼。他又是书生入武学,被选到火枪兵之中,身上还带着几分儒雅的气质,不像是个老兵痞。
他是幸运的,和他一起选入军中的几个武学同窗,都战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强子,好看吗?”张百胜笑着对身边青涩的小兵说道。
因为他的身上没有兵痞气,所以格外喜欢手下这个笑起来有些羞涩,胆子有些小的小兵。虽名义上是上官,但在他心中,这个叫强子的小兵,就好似他的弟弟一样。
“好看!”
强子腼腆一笑,朝戏台望望,脸色潮红。
张百胜看了他一眼,“手还难受?那处来晾晾风,郎中说了,不能总捂着!”
“哦!”闻言,强子有些不情愿的,把满是冻疮的双手,从袖子中抽出来,无处安放一般,胳膊肘架在膝盖上。
他在辽东冻伤了手,回到相对温暖的江南,不但美好,反而更严重起来。
手指的缝隙和掌心守备伤,满是裂开的口子,留着黄色的浓水。
“痒?疼?”张百胜说道,“别抓也别挠,明日我去找指挥使告假,带你去城里找个好郎中看看!”
“不去哩!千户!”强子低头道,“去了,又要让你给俺花钱!”
“嗨,说这些,你可是救过我的命呢!”张百胜笑道。
他说的是事情,辽东战事最激励的时候,鞑子盯着他们的弹丸冲了上来。厮杀之中,几个鞑子扯住了代替千户指挥的张百胜往下面拖,若不是强子举着短刀冲出来,他可能早就身首异处了。
“俺,应该的!”强子低头道。
“就这么说定了!”张百胜的笑容爽朗,“等有假,我带你去城里,找个郎中好好看看手,然后带你大吃一顿!”说着,亲昵的搂着对方的肩膀,“我再找几个昔日的同窗,大伙一块热闹!”
“可不敢!”强子急道,“嗯,恁都是读书人,俺乡下人,不能做一桌呢!俺娘说过,秀才公可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俺不能不知深浅!”
“什么他娘的秀才公!”张百胜一笑,“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着,又看看戏台那边,调笑道,“自打这娘们上台,你眼珠子都直了。回头我带你去,专门找她给你唱曲,让她陪你喝酒!”
“不敢不敢!俺哪有那个福分!”强子吓得连连摆手,但还是有些心动的看看戏台那边,“那是天仙呀!俺要是能近着看上一眼,知足哩!”
少年最是怀春,梦中闯入佳人。
张百胜也看看那边戏台,想了想,“你呀,堂堂男子汉,怕个毛!”说着,站起身,拉着对方,“走,我带你去后台,看看这美人去!”
“不敢不敢啊!”
“走!”张百胜不容对方拒绝,“军帐中你攒着军功,鞑子人头三颗呢,你是国家的功臣,见她是抬举她,哈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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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姐思夫唱完,唱曲儿的小美玉返回后台。
她虽说年岁有些大了,比不得那些十五六岁的女孩,但自有另一番风味,平日在自己的酒肆中,也是头牌。
在后台屋子中坐下,喝口茶润润喉,正准备卸妆,忽听到外面有人急喊。
“哎,这位大人,您不能闯啊!”
“看看怎么了,不白看,不亏待你们!”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我这兄弟,就喜欢看你们家小美玉,让他看一眼,我们就走!”
“坏了!”小美玉心道,有当兵的要闯进来。
不等她思绪落下,门被推开,几个姨娘管事,被一个年轻的军官,不客气的推搡着。
“做的就是见人的买卖,现在怎么还装紧了!”张百胜骂道,“我这小兄弟见见你们姑娘都不行?”说着,脸上带着几分怒火,“是不是看爷我官职小,不当回事?还是觉得,爷爷我面善,不敢下手揍你们?”
“军爷!军爷!”姨娘连连惊呼,“使不得呀!”
她怕,她怕万一开了这个头,一会其他的军官也都闯进来,那可坏事了。
“千户,不看哩,俺不看哩!”强子低声拉着张百胜的袖子。
“不行!”张百胜心中有火,“她越不让看,咱们越要看!”
“起开!”张百胜看着那些姨娘管事,“别惹老子!”
说着,直接推开身前人,拉着强子,走到怯怯的小美玉身边。
后者已经吓得站起来,缩在墙角,粉面满是惊恐,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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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晚了,短了,少了。
刚才在车上,接受了番茄的电话采访,现在还在堵车,在车上用手机写了一章。
对不起,我有罪,我罪该..........那啥。
141 你还嫌弃我(2)
“千户,咱走呗,俺不看哩!”
强子看着身边的人们,有些胆怯的低头低声道,拉着张百胜的衣袖,小声恳求。
战场上他不怕,脑子一热跟着大人跟着兄弟们,杀他娘的就是了。
可现在,周围的人呀,都是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即便是见了也不敢抬头的人。
因为他是个乡下的小伙子,哪见过这么富贵的排场,这么亮堂的人物呢?
他们穿的衣衫是那么好看,比他们乡里最大的财主穿的还好,比里长穿的还好。还有那些戏班子姨娘的脸,真白嫩哩。
比强子小时候,偷看过的二奶奶的腰还要白。而且,还带着香味。
他不知道有个成语叫自惭形秽,只是觉得自己身处这些人之中,有些抬不起头。他没啥见识,但却知道。城里人是看不起乡下人的,有钱人是看不起穷人的,好看的人是看不上长得丑的人的。
张百胜大笑道,“你不是要看她吗?她就在这,好好看,怕啥?害羞了?”
此刻他心中实在有几分聊发少年狂的味道,想想当初科举不中,是个不名的落魄学子,衣食寒酸。而现在,从军博取功名,身为朝廷命官一步登天。
这种用命换来的成就,激发了他心中一直隐藏着的傲气。再加上他晚饭时也喝了些酒,酒气也在脑海中激发起来,交织在一块儿。
更何况,其实他以前的身份,这等戏班的头牌,也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一没银子,二没功名,三没才学身份。即便是戏班子的女子,也瞧不起他。
“来!”张百胜对小美玉笑道,“坐下,跟我兄弟好好说说话!”说着,笑道,“这小子一见你就眼睛直了,挪不动,哈哈!”
“军爷,军爷.........”姨娘笑呵呵的凑上前,一身的香粉味让人鼻孔痒痒,“这么着,我呀,给二位上好茶,然后找别的 姑娘来陪两位说说话行不行?”说着,媚笑道,“我们姑娘呀,一会还要上台接着唱呢。万一耽误了你们大帅的兴致,总是不美不是?”
张百胜斜眼瞅瞅她,“今儿这乐子,是大帅特意找给我们看的!”说着,冷哼一声,“找别人陪我们兄弟说话?谁?”
随即,又是冷笑,“莫非,你这姨娘也要下场?”
他心中真是快意,以前未有功名一文不名的时候,这等戏班子的管事姨娘,何尝正眼看过他这样的书生学子,说不得见了都要在心里说一声,穷酸措大。
“哟,军爷!”姨娘妩媚道,“看您说的,奴都多大岁数了!”说着,忽然掩嘴一笑,“呵,不过呀,岁数大有岁数大的好,知道疼人不是!呵呵,您要是不嫌弃呀,奴.......”
“滚!”张百胜冷冷的看她,“一边去!”
骤然的喝骂,加上他身上散发出来那种在战场上下来的杀气,让姨娘心中一寒,两腿不听使唤的后退几步,露出怯怯的,小美玉的身形来。
“又不是要把你怎么着,就是过来和我这兄弟说说话!”张百胜缓缓伸手,从怀来掏出几块响当当的银元,用手指码放在桌上,“我刚得的军饷,够不够,若是不够你说话,我现在出去张罗。不过有一点.........”
哗啦,手指一弹,银元倒下,在桌子上旋转,张百胜接着说道,“不能慢待我这兄弟,他在战场上救过我,是个老实孩子。从不求什么,今日见了你心中喜欢,我当哥哥的,成全他!”
男人可以张狂,可以不讲理,但有一样不能没有。那就是不能差事,若小美玉是良家姑娘,他张百胜绝不会如此。但对方是风尘中人,他可以仗着身份如何,却不能差人家的银钱。
“人这辈子,总有些什么东西是一见了,就心中欢喜的。”张百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惆怅起来,就像失去了心爱姑娘的男子一般,缓缓道,“人这辈子,总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忘不掉的,找不回来的!”
“人这辈子,太他妈短了!”
小美玉愣愣的看着眼前人不敢说话,好半天才颤抖道,“奴........你们要见奴家也见到了,还要怎样,奴.......想让奴说什么?”
她这么梨花带雨惊骇颤抖,让强子更感觉无地自容,坐立难安。
“平日你怎么陪别人,今日就怎么陪我这兄弟呀!”张百胜道,“你吃的就是陪男人说话的饭,还用我教吗?”
“可是........可是...........”小美玉落泪,“奴平日陪的,都是.......”
“呵,都是达官显贵,才子名士。轮到我等这些人,便不知道说啥了?”张百胜道。
“不是,不是........”小美玉连连摆手。
其实她若是直接大大方方坐强子身边,说些家长里短,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她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些恐惧和偏见,又真是从没接触过这样的男子,有些慌了不敢应承。
再者说,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那个青涩的少年,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乡下的野小子,粗鲁难看,身上还带着难闻的味道,实在是上不得台面。这样的人,她平日见了早就让人远远打发,在眼前真是碍眼。
若要陪眼前这千户说话,也不是不能受这委屈。但陪这个野小子........小美玉又看看强子。
脸上坑坑洼洼还带着干裂,低着头一副没底气的样子。手指甲的缝隙中还有泥巴!咦,手背上那恶心人的黄水呀,看着就恶心。
“谁的不是,你的不是 ,我的不是!”张百胜一眼就看出小美玉心中纠结所在,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是不想陪我兄弟说话,还是看不起他!”
“不是,不是!”小美玉惊恐道,“奴没有!”
“你就坐下,和他说说话,拉拉家常就那么难?”张百胜站起身,“不是我要强人所难,更不是我要故意欺负你。我们武人,今天活过今天,不知还有没有明天!”
“我这兄弟几次三番差点死了,从没求过什么,更没奢望过什么。今日见了你心中欢喜,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又不是要你出局,你推三阻四做甚?莫非在你心中,我等就这么不堪!”
他每说一句,小美玉就退后几分。
哐一声,身子靠在梳妆台上,吃痛之下眼泪成河,捂着腰痛苦躬身。
“官人何必强逼奴家,奴........”
“千户大人走哩,俺看着她了,心里欢喜了,这事就中了!”强子上前说道,“咱走吧!”说着,又看看那小美玉笑道,“这样的女子,俺看看就中了,俺娘说过,不是一路人,凑不到一块儿。咱也别吓她了,不好!”
说着,见对方一脸痛楚,自惭形秽和愧疚之情越发强烈。
伸手过去虚扶,“那个...........这位姑娘,你没事吧,我家千户人很好,就是........俺也不看你哩,俺这就走,你别哭了!”
嘴里一边说,一边小心的想把小美玉拉起来。
可他那双因为冻伤,满是口子,满是黄浓水,红血水的手出现在小美玉面前之时。
“啊!”下一秒一声尖叫,小美玉的见鬼一般,骤然后退。
142 老李,你自求多福吧
“别........别碰我!”
眼前这双手,实在骇人,吓人,让小美玉脸色煞白,瞬间惊呼出声。
“姨娘!姨娘!”
她拼命摆手,不让强子靠近。
强子见他如此,心中更加不安,也更加不知所措。
“姑娘别喊,俺不干啥哩!”强子情急之下,手忽然碰到了小美玉的袖子角。
“啊呀!”看着自己的一角,沾上对方手上的黄脓水。
小美玉再也控制不住,“呕........脏死了!”
她虽是戏子贱籍,可这些年养尊处优,接触的人非富即贵,何尝见过这种。
屋中,一下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
强子好似做错事一样不敢抬头,把手缩回了袖子中,同时脊背也刻意的佝偻下来,委屈的低头,慢慢转身。
“哥,走吧!”他低声恳求。
张百胜的眼中满是怒火,瞪着小美玉,“你说什么?”
“哟,军爷军爷!我们姑娘不会说话!”姨娘赶紧上前,“美玉,还不赔礼道歉!”
“滚!”张百胜直接把姨娘推搡开,盯着小美玉的眼睛,“你说啥?”
小美玉也反应过来,不敢再说。
“脏?”
张百胜怒着,却缓慢的说道,“你说他脏?”
“他手上的血水脓水脏?”
“强子!”张百胜大吼一声,直接拉起强子那双满是口子的手。
“他这手是在辽东冻的,上面的伤都是为了大明征战而来的。他在前方杀敌,你们在后方歌舞升平,你他妈的还觉得他脏?”
“十万鞑子,十万!”
“没有爷爷们拼死挡着,你们他妈的能安享太平?”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他跟鞑子拼命,保着大明家国。今日不过是想看看你,你却觉得他脏?”
“他哪里脏?”
“你告诉我,他哪里脏?”
“他的手,在战场上一直抓着火枪!一抓就是一夜,你知不知道辽东能冻死人?”
“第二天早上,他的手和火枪的枪管子黏在一起,松开之后,枪管子上全是他手心的皮!”
“你觉得他手脏,可就是这双脏手,用刀子捅死了三个鞑子。”
“他用这双手,保家卫国,你他妈的说他脏?”
和普通武人不同,读书人出身的张百胜,从军之后对于为何从军,有着不同的定位。
他不是寻常的武夫,当兵吃钱粮卖命。
而是,大丈夫,当为国守疆,不惜战死沙场,才算死得其所。
张百胜的吼声,让小美玉蜷缩成一团。
“呜呜!”小美玉低声道,“奴..........你们........欺负人.......”
“若真要欺负你,我们哥俩直接就把你衣裳撕了,在这给你正法!”张百胜怒道,“出来卖的戏子,你装什么良家姑娘?就凭我们哥俩的军功,轮了你,也不过继续当兵。”
说着,张百胜冷笑道,“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今日我算是见识了!”
说到此处,又捏起桌上一枚银元,铛的一声扔在地上,“感情,就算是花钱买笑,爷们也要看你们的心情!”
“而你们,即便是受了我们的钱,从心里也看不起我们这些大头兵,嫌我们脏!”
“哥哥啊!”强子忽然开口,“莫说了,走吧!”说着,憨厚羞涩的脸上,流露出苦笑来,“她觉得脏就脏吧,俺们乡下人干活的手就是这样,手脏可俺的心不脏!”
“走吧,哥!”强子又道,“别说了!”
说完,强拉着张百胜,朝门外走。
张百胜愤愤不平的被拉起出来,仍旧心中不平。
两人无声往回走,他忽然停步,“强子,你想不想睡她?”
“啊?谁?”
“就刚才那娘们!”张百胜怒道。
强子愣住了半晌,低头道,“俺不敢!”
“草,跟鞑子拼命都敢,睡她就不敢?”张百胜怒道。
“她说俺脏咧!”强子低头,咬牙。
“哼!脏?”张百胜不屑道,“世上最脏的就是那话儿,天天撒尿!”说着,又是冷笑,“可为了钱,她们还不是愿意吃?”
“瞧不起你?说你脏?她还挑三拣四?什么东西!”
说着,一笑,“走,先回营,我给你张罗!”
“不.........俺怕咧!”强子依旧不敢。
“别怕!”
“花钱多呀,营里的老哥们说过,要睡那样的姑娘,俺一年的军饷都不够呢!”
“我去给你借!”张百胜笑道,“今日,总要圆你的心愿!”
~~~~~~~
“军营重地,闲杂人闪开!”
朱允熥的车架刚到龙湾军营门口,就被外边的哨兵驱赶。
一群士卒架着兵器过来,神色不善的看着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
“咋呼什么?”东宫的侍卫廖铭毫不客气,怒道,“舌头给你们剁了!”说着,摸出腰牌扔过去。
外边带队的军官认得字,拿过腰牌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
乖乖,正管着他们的五军都督。
“让淮阴侯吴高出来!”廖铭继续道,“说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找他!快!”
对面人不敢托大,赶紧去传话。
半炷香之后,吴高大步匆匆一脑门子汗的出来。
今日他是真受累了,带着亲兵家将眼珠子钉在那些大头兵身上,生怕弄出什么事来。
他是功臣之后,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的。
知道这些糙汉们,一旦被点燃了心中的火焰,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可真是六亲不认,啥事都敢干。
所以领兵的将领,不管威望多高,都不敢让当兵的见两样东西。
一是银子,而是女人。
“谁他妈要见我?”吴高骂骂咧咧的,五军都督府虽说是他顶头上司,但他是功臣之后,一点不怵。再说了,他和都督府那些侯爷们都是熟人,经常没大没小。
走到营门口,见到廖铭不免有些诧异。
大家都是勋贵二代,自然认得。
“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去了都督府,你不是在殿下身边..........”
“小声点!”廖铭拉过地方,低声道,“殿下在车里!”
“什么车..........嘶..........啥?”
吴高先是疑惑,紧接着顿感魂不守舍。
这时,马车车厢的帘子被掀开,露出朱允熥半张脸,“别言声,带孤进去!”
“这..........”吴高顿时手脚冰凉。
他怎么敢这时候带皇太孙进去,军营里除了戏班子,还有那个什么.............
如今才刚开始,有战功的兄弟们,都拎着裤子,在那边等着呢........
万一皇太孙撞见......
可看皇太孙的脸色,他更不敢不带。
“老李,你自求多福吧!”吴高心中暗叹一声。
143 从未有过的暴怒
从进了军营开始,朱允熥的脸色,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支军队能不能打最重要的就是精气神,所谓精气神,无非就是铁血和纪律两项。
如今的明军充斥着铁血,京师驻军的军纪尚可,但边关等地的军队就要差上许多。其中最根本的一个原因,激励士卒们在战争中拼命的,并非完全是保家卫国,其中还包含了银钱女人财货等等。
李景隆此举,最恶劣的就是在军纪上开了先例。
他在弄险,稍有不慎这龙湾军营就会闹得不可收拾。
昔日戒备森严的营地之中,如今乱糟糟轰然一片,耳中全是纷杂,眼中到处都是凌乱。
“那边在干什么?”
朱允熥朝中军那边,戏台的唱戏和喝彩声最响亮的地方走着,忽然停住脚步,指着侧方,一条排着的长队低声质问。
“这个.........”吴高顿时哑口无言,脸色发烫。
“李景隆,这次兄弟们都让你害死了!”
吴高心里暗骂道,本来他的意思,既然让兄弟们玩乐,那就干脆分批放假出去,乐呵就是了。可李景隆的意思却是,把人弄到营里来。
“他李景隆真不是个东西!”
吴高心里又在暗骂,嘴上却不知如何开口。
“说话!”朱允熥板着脸怒斥道。
忽然,侧方排着的队伍中发出叫骂。
“许老三,你他娘的刚才不是排过了吗?怎么又来?”
“老子刚才还没完事就让狗日的百户给拽下来了,老子要重来!”
“滚滚滚,别他娘的排老子前边,揍你!”
“你狗日的敢!”
砰!
砰!
“揍他!揍他!”
眼看队伍中两个汉子拳脚交加,周围的大头兵们不但不拉着,反而轰然叫好。
而且还有人在一边,拍着巴掌助威。没几个回合下来,交手的两个汉子就扭打在一处,鼻青脸肿。
“李景隆呢?”冷眼旁观的朱允熥,气得满脸铁青。
若这是边军那些桀骜不驯的军队也就罢了,若这是边关那些常年驻在蛮荒之地,和恶劣的自然环境相博的军队也就罢了,一切还都情有可原。
可这龙湾军营,却是他下令才组建不久的新军呀!
大明皇家禁卫军,火枪兵。并且寄予厚望,倾注了诸多的心血,更想着日后用这支部队为蓝本,进行扩充。
而现在.......
这支成军不久,却经过了血火锻造,大有可为的军队。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它变得面目全非了,沾染上了军队中最不该有的旧习气。
一瞬间,朱允熥痛彻心扉。
“前边的快点,他娘的磨蹭啥呢?”
“老哥,嘿嘿,可不是就磨蹭吗?慢慢磨,慢慢蹭!”
“快点快点,老子站得腿都疼了!”
排着的长长的队伍中,传出不堪入耳的笑骂。
朱允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继续朝李景隆那边的大帐走去。
军队要有野性,但不能有劣根性。
尤其是全副火器的未来大明禁卫军,这支军队不是他朱允熥一时兴起的玩物,而是大明的军队,从淮西武人集团演变成国家武装的重要一环。
所谓的虎狼之师,如狼似虎。但历史上多少虎狼之师,最后都难免变成披着狼皮的羊。这其中固然有一些外部因素,可归根到底,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在于军队的整体架构和精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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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帅房门口,吴高上前让房外李景隆的亲卫噤声,朱允熥就听到里面传出的,李景隆说话的声音。
“玩归玩闹归闹,你们管好各自的儿郎,不许闹过火,更不许闹出事来!”
“本帅把话撂在这,谁出事我找谁,到时候别怪军法无情!”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朱允熥更是怒火中烧。
他李景隆还知道军纪?还知道管理部队?
砰的一声,朱允熥不客气的直接踹开门。
“李景隆!”朱允熥怒斥一声。
“臣,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正在帅位上坐着的李景隆,马上站起,然后直接跪地,“叩见殿下!”
“你搞什么名堂?”朱允熥怒不可遏的上前,对着李景隆的脑袋,砰的就是一脚。
李景隆哀嚎一声,碧血长流,翻身打滚。
“孤把这几万人交给你,你就这么带?”朱允熥怒不可遏的大声怒斥,“你看看你这军营还是军营吗?是庙会?是..............”说着,朱允熥都觉得有些说不下去,又是一脚,“你就这么回报孤对你的信任?”
李景隆不敢闪避,硬生生的挨了几脚。
一边的其他将领们已经傻了,皇太孙突然而至大发雷霆,直让他们两股战战魂不守舍。
这时,吴高在边上不住的对这些人眨眼,然后隐蔽的不住摆手。
大伙心中会议,看了一眼正在挨揍的大帅,默默无声退了出去。
“殿下,臣有罪!”李景隆连连求饶。
“前几日你和孤说,要是犯些小错,孤容不容你!”朱允熥狠的咬牙切齿,“原来你早就脑子里盘算这些腌臜事,然后还要先在孤面前讨个人情,让孤没办法处置你,你是何居心?”
“殿下,殿下!”李景隆哭嚎着,抱着朱允熥的大腿,脸上都是血泪,“臣在辽东时,答应过兄弟们打了仗带他们好好乐呵..........”
“这就是你的说的乐呵.............”朱允熥大怒,对着李景隆的脊背一顿暴踩,“这事到底能不能做,做了有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
突然,他攥着李景隆的领子,把对方拎起来,怒道,“乐呵有很多种,你为何非要选这么一种?还要在军营之中?”
“这火器兵千挑万选刚经过一番大战,闹这么一回,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就还有下次,下下次。”
“你李景隆也是世家子弟,不是土匪,更不是毫无眼界之人。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当年,臣的父亲........”李景隆颤音回道。
“还狡辩!”朱允熥怒从心起,再也控制不住,转眼看到了墙上挂着的腰刀。
144 先生大才
刹那间,李景隆面如白纸,在地上连滚带爬,“殿下,殿下.....”
朱允熥伸手,摘下墙上的腰刀,怒不可遏。
上一世,他是当过兵的。虽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可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所以旧军队中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所深恶痛绝的。
并且正是如此,他更深知。军队学坏,那才叫九百头牛也拉不回来。若是一味靠着赏赐,许诺激励士气。靠着战后这些东西,让士卒们乐呵,那就算是真正的虎狼之师,也不能长久。
再者说,别的他都能容忍一二。
那些排队的士卒,让他的心中像是插入了一根铁刺。
这已经不单单是,简单的理念冲突。
“殿下.......”李景隆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后怕,眼神中都是惊恐。
“您听臣一言,臣是当日在辽东.......”
“臣也知道这么做有些不妥,可历来带兵都是如此啊!”
“臣的爹当年就说过,要想打仗的时候二郎们嗷嗷叫,就要不吝赏赐......”
“臣也考虑过良久,知道殿下仁厚,不敢滋扰百姓........”
“孤的良苦用心 !”朱允熥慢慢向前,恨声道,“都让你给辜负了!”说着,又是冷笑一下,“而且,你明知这么做不对,还要这么做。你告诉孤,为什么?”
李景隆绝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更不是个莽夫。
他也不是老一代那种混不吝,滚刀肉一般的开国勋贵。
也不是个什么都敢干,无所顾忌,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的刺头。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臣.........臣........”李景隆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从未见过皇太孙发这么大的火,那眼神,那暴怒的神态,简直........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不能给皇太孙一个满意的答复,皇太孙手里的刀,会毫不迟疑的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说话!”朱允熥大声怒喝。
李景隆不能说,因为他怕说了..........
臣子可以自污,然绝不能让君王知晓。因为比起其他罪名来,君王最愤怒的,就是臣子对他的怀疑。
“不说话!?”朱允熥七窍生烟,手里的腰刀猛的举起。
“殿下,都是臣的错,你宰了臣消消火!”
忽然,李景隆前窜,抱住朱允熥的大腿。
“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您别气坏了身子,臣是个不成器的,是烂泥不上墙.......”
看着身前声泪俱下的李景隆,朱允熥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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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朱允熥叹息一声,扔了手里的刀,掰开李景隆抱着自己大腿的手,缓缓走到一边,无力的坐下。
“传孤的谕旨!”
“从即日起,剥了李景隆一切官职,罢黜他太子少保,右柱国,光禄大夫的头衔!”
朱允熥一开口,地上的李景隆,身子猛的抖了抖。
这个处罚很重,几乎是把他李景隆变成了白身。
“羽林卫副指挥使,中军都督佥事的官职也免了,收回御赐的进宫腰牌!”朱允熥又开口道。
李景隆心中叫苦不迭,虚名免了,实际官职也免了,现在连进宫的待遇都给免了。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下一秒他直接面如死灰。
“收回御赐的世袭丹书铁券!”朱允熥冷脸道。
“殿下!”李景隆瞬间抬头,眼神中的惊恐就快要溢出来。
收回丹书铁券,也就是说.............
果然,朱允熥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冰冷,“曹国公的爵位从故岐阳王的子嗣另选贤能,你李景隆三日内,搬出曹国公府。”说着,又冷笑道,“至于你还会不会在岐阳王一脉的族谱里,那就看新任的曹国公,认不认你!”
“殿下!”李景隆大惊失色,歇斯底里的喊道,“开恩啊殿下!”
失去了爵位,他就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他心中真相掐死那个出主意的幕僚。
但此刻,悔之晚矣。
“吴高!”朱允熥继续道。
“臣在!”吴高进来,俯首行礼。
朱允熥看都没看李景隆,开口道,“拉出去,军中的事你先暂代!”
“喏!”吴高看看李景隆,叹气摇头,摆手让人抬着仿佛没了魂魄的李景隆出去。
“营里的事,能停下来的先停!”朱允熥又道。
“殿下!”吴高犹豫下,实话实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不让这些大头兵们闹够了,只怕.......”
“孤知道了!”朱允熥疲惫的搂着太阳穴,叹气道,“你处理吧!出事唯你是问。摆家,孤乏了,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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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曹国公府。
“老爷!”邓氏看着眼前,失魂落魄,呆呆坐着的李景隆低声唤了几次,对方都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了?” 邓氏转头,对李景隆身边那些低头,满是羞愧的家将亲兵,冷脸问道,“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夫人........”李老歪作为亲卫的头目,羞愧得说不出话。
随后,直接跪在了李景隆身边,“家主,您说句话呀,别这么着呀!”说着,忽然哽咽道,“家主,小的知道您心里不好受,你出声啊!”
李景隆还是没说话。
“您是曹国公,小的们就是您的亲兵。您去乡下种地,小的们就给您当佃户。您就是去要饭,小的们帮您举碗!”李老歪哽咽道。
“到底怎么了?”邓氏听出了一些端倪,大声质问。
“家主被..........”李老歪不敢抬头,“被,夺爵了!”
“啊!”邓氏脑子里嗡的一下,差点摔倒。
突然,李景隆大声开口,“杨士奇呢?那厮在哪?都是他的鬼主意!”说着,暴跳如雷的起来,抓着刀,气冲冲的朝偏院冲去,身后一群家将赶紧跟着。
偏院之中,住着几位李家私学的教书先生。其中的翘楚,就是那位叫杨士奇的读书人。他不但教书,有时还会充当李景隆的幕僚。
杨士奇还没睡,屋里的灯还亮着,听到纷杂的脚步出来一看。
“公爷何事..........哎哎哎,别掐晚生的脖子..........”
李景隆大手抓着对方的脖颈,死命的捏着,“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老子让皇太孙,贬成了平民!”
杨士奇只觉得不能呼吸,眼前一片模糊。
耳中听李景隆继续说道,“如今老子,什么都没了,连爵位都被夺了!”
“呃...........呃........”
“你让老子自污,殿下来了军营,正好全部撞见,如今盛怒之下,免了老子的一切官职爵位,老子现在一无所有,一文不名!”
杨士奇说不了话,但心中清明,脑筋转转就大概明白前因后果,情急之下,忽然嘶哑着艰难开口,“公爷,殿下许是在气头上,这时候您应当去宫里请罪!”
“您和当今圣上,那是至亲.........”
忽然,李景隆手一松,眼神明亮。
杨士奇捂着脖颈站起来,低声道,“殿下气头上,只要殿下气消了,自然也会举得自己的处置重了,您和殿下什么关系呀,对吧?殿下身边,能缺得了您吗?”
“您现在去宫中哭诉,圣上也要帮您说话的。而且,兴许还要再跟殿下,念叨一次您一直以来功劳苦劳!”
“如此以来,恢复爵位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甚至宠爱更胜从前!”
李景隆听了,沉默片刻,忽然热情的拍拍对方的肩膀,“先生大才!”说着,又急冲冲的转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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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
李景隆刚走出偏院,正好撞见追来的邓氏。
当下他一把拉住妻子的手,柔情脉脉,“娘子,你别说话,听我说!”
邓氏连忙点头。
“我现在要进宫去!”
“但我被殿下收回了进宫的腰牌,进不去了!”
“所以,我要去求常家,你明白吗?”
邓氏点头,不住的点头。
李景隆笑笑,“那你还等什么呢?”
邓氏不解,“妾身.........”
“我去求人!”李景隆低声道, “空手去?”
邓氏恍然大悟,一咬牙,“你等会,我这就回娘家!”
145 面圣(1)
“不是我不帮你!”
皇城外头的侍卫房里,怀远侯常森看着鼻青脸肿的李景隆,犹豫着说道,“这时候皇爷睡了,吵着皇爷的罪过..........”
“外甥晓得!”李景隆赶紧道,“若皇爷恼了,外甥怎么都认!”
论辈分,李景隆在常家兄弟面前自称一声外甥,倒也没错。可此刻一口一个外甥的说出来,常森怎么听都觉得有些他娘的不大对味儿。
坐着想了许久,常森继续开口道, “这也罢了,你是皇亲,皇爷再恼也不能宰了你。可宫里已经落锁了,没这个规矩呀!”
“三舅!”李景隆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不瞒您说,这当口正是生死关头,实在是没办法才厚着脸皮来求您,才来给您找麻烦。”
说着,悲恸的大哭道,“若今晚上见不到皇爷,明日您就见不着外甥了!”
看他哭得伤心,常森心里也不得劲,浑身更都是鸡皮疙瘩。
“殿下的口谕已经传过来了!”常森低声道,“寻常别的事,我帮下没啥。可是如今..........不让你进宫呀!我总不能为了你,跟我殿下对着来是不是?”
“你们亲舅甥,万事都好说。殿下对您,那是什么都不会计较的!”李景隆继续道,“您只当是可怜我,给条路成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来,“外甥我的为人,您是知道的,这些年对您几位,恭恭敬敬!”
“就算您不看在外甥的面上,也看在我死去的父亲面上,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德行,当初绝对把你弄墙上喂苍蝇!”
常森心里腹诽一句,目光落在李景隆手心的小包裹上,等对方一打开,顿时目光再也挪不开了。
李景隆掌心之中,五颜六色一大堆,端的是璀璨一片。满都是猫眼大的,各色蓝绿黄宝石。
“这是.........”常森惊讶问道。
“这可是好东西!”李景隆低声道,“当年,已故宁河王.......”
“你老丈人!”常森打断他。
“对对对!”李景隆继续道,“我老丈人在大都的皇宫里强的,据说这匣子宝石不是中原的东西,乃是万里之外海外来的贡品。几代鞑子皇帝爱不释手,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的!”
“寻常的东西,不足以表达外甥的诚意.......”
“你弄这些干嘛,这不是坏我吗?哦,敢情在你眼里,我常某人就是那样的人?首位皇城事关重大,我怎么会因为这些身外之物,给你行方便,忤逆皇太孙?收起来,不然我让人撵你出去!”
“舅舅,舅舅!”李景隆上前几步,“看您说的,还真是铁面无私。咱们都是自己家人,外甥给舅舅送礼,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您就算这事不帮我,我以后还有别的事也要您照应。知道您是热心肠,定然要帮我奔走。可这世道,哪有空手求人的。到时候,不能让您既欠了别人的人情,又要自己贴补是不是!”
“这些玩意放在您呢,早晚也还用在我身上不是?”
“再说了,其实这也算完璧归赵!”
常森微微感兴趣,“怎么说?”
“据说,当年我老丈人还有您家老爷子,同时攻入皇宫,两人同时看上了这匣子宝石。可俩人好成了亲兄弟,您家的老爷子愣是高风亮节,压根没看这些财货,全给了我老丈人。”
“俗话说,一报还一报........不是 ,是山不转水转,好心自有好报!”
“如今外甥把这宝石还回来,不但是完璧归赵,还是再续父辈的前缘,是不是?”
“这厮这张嘴,他娘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他去见了皇爷,估计八成是逃了这一劫!”
常森心里想想,再看看那些宝石,眼神转动,但下不了决心。
“哎哟我的好三舅哟!”李景隆直接把宝石塞在对方的手里,低声道,“常言道,亲帮亲理帮理,咱们亲戚之间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外甥这人虽然不着调,可这辈子也没害过谁呀?”
“你看你看,我要你这些作甚?”常森不动声色的把东西划拉进袖子里,正色道,“实在是职责所在,难以援手呀!”说着,顿了顿,“哎,谁让咱们都是亲戚呢,我也不能做得太绝了!”
“谁让你叫我一声三舅呢,总不能让你白叫,我也要有些三舅的样子。”
“这么着吧,你在宫门外候着,我让人去通禀老朴总管,老爷子见不见你,那就看天意吧!”
李景隆大喜,拜谢道,“舅舅对外甥,实在是再造之恩!”
~~~~
李景隆被人带着,去宫门那里候着。
常森两根手指捏着宝石,在灯火下端详,看了几眼,眼睛都晃花了。
这时,开国公常升从后面进来,也凑过来。
“好东西!”常升道。
“那是!宁河王家里的家底儿,能不好吗?”常森笑道。
常升有些调侃的说道,“老邓叔摊上这么一个姑爷也是倒了血霉,攒下那点家底,儿子们都没挥霍,倒让他李景隆给惦记了。满京城都知道,李景隆的婆娘,只要一回娘家,就没好事!”
常森把宝石收起来,“哎,谁让他邓家败落了呢,老邓叔死的早,他家老大先是和胡惟庸勾搭连环,后来有和李善长有瓜葛。能留个爵位府邸,都是皇恩浩荡了。”
“如今他家里,就李景隆这么一个出息的姑爷照应着,不掏家底支持,诺达的家业早晚也要败了!”
常升坐下,翘着腿,“一会一颗不少的给殿下送去,咱们不能收这东西!”
“弟弟自然知道!”常森笑着收起来,“帮他李景隆事小,收他东西事大。再说 了,有殿下在,咱家什么好东西寻不到?”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常升似乎有些感叹,“我倒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外出带兵,重振父辈的功绩!”
话音落下,哥俩顿时都有些惆怅。
其实他们也知道,他俩出去带兵有些不可能。
别看他们管着皇城的禁卫,管着京师的大部分驻军。
可他俩的身份决定了,他俩这辈子想如当年常遇春那般,已是不可能。
因为,他们是外戚。
146 面圣(2)
“谁呀?”
人上了岁数,觉少。
虽然早早就脱衣服躺下了,可老爷子根本没睡着。
始终是半睡半醒之间,在床上打盹。脑子中昏昏沉沉的,一会是一些心里的秘事,一会尽是些已经过去的陈年旧事。
听朴不成禀告,低声开口。
“大半夜的,谁要见咱?”
龙床的帷幔之外,朴不成身子微躬,低声道,“是曹国公!”
神经半夜求见入宫的事,这多年他见了多了。历朝历代虽说没有这个规矩,可大明朝从开国到现在,这样的事却屡见不鲜。
当年常常半夜突然有军国大事要找皇爷商议,宫里不但要开门,而且还要准备烙饼炖肉,让皇爷和那些勋贵老臣们,一边吃一边商量怎么打仗。
不过是这几年才消停了些,但曹国公求见,万一真有什么事,他朴不成可不但耽搁。
而且伺候了老爷子一辈子,朴不成深知老爷子的性子。他可以不见,但你若不说,第二天就要麻烦。
“他?”帷幔里的床榻动动,老爷子掀开帘子,面露诧异,“那小兔崽子来干什么?”说着,缓缓的起身。
边上的太监赶紧过来,跪下帮老爷子穿鞋。
“让他进来吧!”老爷子低声道,“那小兔崽子最是守规矩,这回兴许是真有什么事儿了!”说着,顿顿,“大孙那边睡了?”
“殿下也是刚回宫不久,安歇了!”朴不成低声道。
“自己一人睡的,还是去谁房里了?”老爷子问。
朴不成低眉顺眼,“是自己一人往乐志斋去了!”
“完蛋玩意!”老爷子咬牙骂道,“那么多媳妇的热乎被窝不钻,去劳什子公事房。看奏折能生儿子?”说着,又怒道,“他爹当年也是这样,到他这还这样。就不能学学咱,国事家事两不耽误?”
朴不成低头,没敢接话。
~~
“公爷,皇上传您呢!”
李景隆跪在老爷子寝宫外,一个小太监出来传话。
只一句话,让李景隆几乎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变得平稳一些。
黑夜之中,也不知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直接塞到小太监手里。
“公公拿着喝茶!”
“奴婢可不敢!”小太监觉得烫手无比,不敢接。
可不等他推辞,李景隆已经大步登上了台阶。小太监默默被李景隆塞来的东西,差不多五两多重,看看左右忐忑的塞进袖子里。
“臣,李景隆,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爷子正朝前厅里走,一只脚刚踏出去,差点让李景隆的喊声吓了一跳。
“你咋呼个球!”老爷子怒道,“又不是大朝会,你深更半夜喊啥万岁?”
骂着,老爷子进入前厅,刚在宝座上坐好,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
“你抬起头来?”老爷子问道。
“臣不敢!”李景隆连连叩首。
“你狗日的抬头!”老爷子怒骂道。
唰,李景隆抬头,露出面目全非的脸。
“呀!这咋搞的?”老爷子惊道,“谁打的?”
李景隆低下头,“是,臣做错了事,以至皇太孙殿下震怒,出手教训了臣几下!”
“哈!”老爷子大笑,“咱大孙那好脾气的,对你动手,把你打成这样,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说着,笑容又收敛,眯着眼睛 ,“哦,你大半夜的来见咱,就是让咱看你被打的惨样是不是?”
“臣来请罪!”李景隆重重叩首大声道。
“臣心中有罪,不能当陛下面前请罪,五内俱焚,生不如死!”李景隆大哭。
老爷子微微侧身,诧异的看着他。
“臣乃皇亲,家父于陛下,名为舅甥,实则情同父子。当年我祖父在世时常说,是陛下给李家的再造之恩。是陛下,让李家有了满门荣华,是陛下让李家名垂青史...........”
老爷子不耐烦,“说真格的!”
“是!”一肚子的排比句被老爷子几个字给憋回去,李景隆继续小心的组织措辞,“臣本愚蠢之人,蒙陛下和殿下不期,期期栽培,委以重任。”
“但臣,蠢笨不改得意忘形,终究是辜负了圣恩典!”
老爷子眼角跳跳,“你他娘再不说正格儿的,咱让人把撵出去!”
对付别人的办法,对付老爷子可不管用。
当下,李景隆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没有什么添油加醋的部分,但却着重说明他自己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老子,还有那些开国勋贵们,当年都是这么做。
军营里找女子,搭戏台那不是都是小事吗?
想当年军营里还直接搭台子,大帅坐庄推牌九呢!
顷刻之后,殿中响起老爷子颇为畅快的笑声,还有李景隆的嚎啕大哭。
~~
天色渐亮,朱允熥起身梳洗。
一边看着手里的奏折,一边让宫人给他穿着朝靴。
外边天色还很昏沉,似乎是个阴天。
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阴的时候多,晴的时候少。
这时候王八耻悄悄的进来,贴在朱允熥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他还学会找老爷子诉苦了?”朱允熥顿时大怒,“人呢!”
“在皇上寝宫外头,跪着呢!”王八耻低声道。
“老爷子那边怎么说?”朱允熥又道。
“朴公公说,皇上听了就一直笑,没别的!”王八耻低声道。
“这杀才!”朱允熥脸上肌肉抖抖,咬牙道。
此刻,又有宫人进来禀告,“殿下,皇上那边传您呢!”
“知道了!”朱允熥站起身,朝老爷子寝宫走去。
天不但是阴,还有些冷,细细的寒风从衣服的缝隙中钻进来,贴着皮肤游走,似乎要钻进身体里。
朱允熥刚跨过老爷子寝宫的月亮门,就见李景隆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眉毛上头发上,全带着昨晚的寒霜。
“罪臣李景隆,磕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砰砰的叩声骤然而起,似乎要将石板磕碎一样。
朱允熥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见边上,朴不成冷着脸,指挥人抬着一个长条的布袋往外走。
“这又是?”朱允熥问道。
“奴婢没管好下人,胡乱要了别人的东西!”朴不成低声道,“按规矩,打死扔出宫去!”说着,还看了眼跪着的李景隆。
后者的身体,顿时又是一个寒颤。
“走到哪,你都惹祸!”朱允熥忍不住,骂了一声。
“大孙来了?进来陪咱吃饭!”殿中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朱允熥整理下衣冠,迈步进去。
老爷子捏着一个银丝卷,似乎不甚合口味。
见朱允熥进来,笑道,“这卷子蒸的,没有你媳妇蒸的包子好!”
“那孙儿回头让宁儿亲手给您做!”朱允熥笑道。
“坐!”老爷子微微摆头,把卷子放一边,“外边那兔崽子,咋回事?”
“他......”提起这个,朱允熥就心中有气,“好好的军队,让他带的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咱都知道,不过是乐呵乐呵而已!”老爷子笑道,“咱问你,那些女子,可是他强迫来的?”
朱允熥摇摇头。
“没给钱?”
朱允熥又摇摇头。
“那有啥的?当兵的不就是顾着两头吗,大头和小头,小兔崽子也没做错啥,你生那么大气!”
“军营里唱戏也算不得啥!”老爷子又道,“你看你把他揍得!”
“不是这么回事!”朱允熥开口道。
老爷子摆手,“这等事呀,无伤大雅!”说着笑起来
147 职业军人
“当兵的打仗时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前脚喘气儿没准后脚就他娘的没气了!”
老爷子喝着热粥,淡淡的笑道,“打完了仗,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紧绷着,多少日子都缓不过来。给他们找点乐子,让他们松快松快,也是为了让他们不那么紧绷着!”
“尤其是他李景隆,当日在辽东还许了承诺的,要是不认账,以后军心还要不要!”
“他这是好的,当年你那杀才姥爷,打胜仗之后让兄弟们松快的法子是啥?”
老爷子絮絮叨叨的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屠城!杀俘!”
“咱当年因为这事骂了他多少回,可是都没用。有时候不是他让当兵的这么干,是当兵的杀红了眼,收不住刀!”
朱允熥暂时没说话,给老爷子盛满热粥,递了过去。
随即开口笑道,“可是孙儿却听说,您当年带大军进应天府的时候,秋毫无犯!”
“那也就是明面上!”老爷子微微叹气,“暗地里,谁敢说一点毛病没有?城里秋毫无犯,偏僻乡下呢?在自己的地盘里秋毫无犯,后来在张士诚,陈友谅那边呢?”
说到此处,老爷子带着几分苦笑,“当年因为军中缺粮,咱带人打下了和县!打下和县之后也没落下啥,也不够大军几天吃的,咱的主意就打在了这应天府上!”
“可这应天府是江南重镇,鞑子大军云集,手下的二郎们不敢打呀!”
“为了激励军心,咱当时不顾那些书生的反对,也许诺了许多!”
朱允熥略感好奇,这段历史倒是他所不知道的,开口问道,“您许诺了什么?”
老爷子拿着筷子,表情平淡,“过江之后,咱把所有能返回和县的船都砸沉在了长江里,让三军半点退路都没。还对手下二郎们说,破城之后,钱财女子任尔等选用,大索三天不封刀!”
“可是........您终究还是没让士卒们..........”
“若真大索三天,应天府就会变成死城!”老爷子嘴里咬着咸菜条子,咯吱做响,“破城之后咱做了几件事!”
“第一,城中的富商达官显贵都抓来,让他们把家里的钱财都吐出来,不然全家都杀掉!”
“第二,马上把这些钱财分给麾下儿郎们,咱自己还有那些老兄弟们,分文不取!”
“第三,打开应天的府库,让兄弟们随意的拿,拿到他们自己拿不到!”
“第四!”说着,老爷子一笑,“把当时应天府所有的婊子都集合起来..........”
说到这,老爷子又叹口气,“这才堪堪满足了军心,不过也有几个不晓事的下瞎胡闹,让咱给砍了脑袋!”
“等士卒们满意了,不闹腾了,咱才敢带着大军进城!”
“进城之后,收拢周围的流民,从其中挑选女子,发给军中孤苦有战功的士卒当老婆。”
“军纪这个东西和人一样,是活的不是死的,不能太死板!”
~~~~
“您说这些孙儿都懂!”
听老爷子说完,朱允熥缓缓组织措辞,慢慢开口说道,“但现在和您那时候不一样了!”
“非常时行非常事,不能搬到现在来!”
“不是孙儿迂腐,更不是孙儿矫情!”
“孙儿带兵打高丽的时候,手下的士卒们也曾.........但当时那毕竟是敌国。”
“孙儿也知道人都有七情六欲,尤其是当兵的,根本禁不住。”
“但这种事,不能主帅挑头来做。”
“如今的大明军队是天朝王师,可不是聚众山林的......土匪!”
听到这话,老爷子咧嘴无声的笑起来。
朱允熥看了下老爷子的神色,继续说道,“有些事明明可是偷偷摸摸的做,他李景隆非要大张旗鼓,如此一来军中的风气........您也知道,这火枪兵是孙儿倾注了大心血的。”
“其实孙儿心中倒是有个宏图,从建武学开始,招收识文断字的读书人从军,到选拔勋贵子弟。孙儿想着,咱大明的军队,能不能和以前历朝历代稍微不一样一些!”
“历朝历代都是开国时军力强盛,然后不出百八十年,军治败坏不可收拾。”
“这其中固然有当权者的因素,也有里领兵将领的因素。”
“岳家军冻死不拆屋,一样能打鞑子。有的将领军头,带着手下士卒欺负老百姓是好样的,可遇到敌人跑得比风还快!”
老爷子忽然插话道,“上下几千年,就他娘的一个岳王爷!”
“孙儿当然不敢奢望大明将领中各个都如岳王一样!”朱允熥笑道,“可孙儿希望,领兵的将领能够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从将领做起........”
忽然,老爷子再次打断朱允熥,沉吟着说道,“你的意思是,让带兵的大将都跟读书人似的,知书达理严格治军?”
“不单如此!”朱允熥正色道,“孙儿想的是,一代代的培养职业军官。让他们成为国家的屏障,而不是只知道杀人放火的莽夫!”
祖孙俩人相互注视,良久之后老爷子忽然道,“那你就不怕,将来弄出个尾大不掉的武人集团来?”
朱允熥笑着摇头,“皇爷爷呀,这是两码事呀!您担心武人集团尾大不掉,裹挟着国家连年征战。孙儿要的武人集团,是保家卫国,知道怎么带兵,怎么治军。”
“你说的轻巧!”老爷子哼了一声。
这不是简单的理念冲突,更不是格局不同。
未来的大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开疆拓土,扩展版图。
光靠单是能打能杀的将领和军队是不行的,那只能是昙花一现。要的是一大批,乃至传承不断的优秀的职业军官。
只有如此,军队才能更加的职业化,专业化。
“哎,咱老了,说不过你,也管不了!”老爷子忽然叹气,开口道,“外边跪着的小兔崽子你打算咋办?怎的就把他拨个一干二净?”
见老爷子神色,朱允熥也顺着对方的口风说,“孙儿也觉得,处罚得有些重了!”
“毕竟是咱家的亲戚!”老爷子正色道,“咱有时候也知道这小兔崽子不靠谱,是个毛躁轻浮的性子。可咱为啥,还让他在你身边!”
“大孙呀!”老爷子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呀,孤苦伶仃一人。从小身边每个没兄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他在,起码有事你能找个人商量,说话,你说是不是!”
“他不成器,你揍也好骂也好,但这么直接给撸了,是不是有些过?”
148 第一次不结巴
扪心自问,对于李景隆,朱允熥的感觉是十分复杂的。
从一开始,他对大明战神的各种不放心。到现在,很多时候很多事,总是会情不自禁的想到让李景隆去处理。
除了这些之外,实话实说,若李景隆不在身边,朱允熥还真的就会觉得,生活中缺少些什么。
而且那个家伙,只要是自己交代的事,都会尽心血尽力的办好,哪怕是在辽东这样的生死大战。
“不过,他在军中做出这等事不能不罚!”朱允熥开口说道,“想要劳军,有许多法子,他偏选了这种最不可取的!”
“若其他将领也学着如此,说不定要闹出多少笑话来!”
“军营就是军营,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更不是孟浪轻浮之地!”
“国朝的军人都跟土匪似的,拿什么打仗?”
朱允熥正有些气不平的说着,朴不成快步从外边进来。
“皇爷,殿下,那边昏过去了!”
“谁呀?”老爷子一时没明白。
“曹国公!”朴不成低声道,“就刚才,双眼一番,身子一直,嘎的一声,昏了!”
“快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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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紧闭的李景隆被太监抬了进来。
脸上眉毛上挂着昨晚的风霜,嘴唇青紫。昏死之中,依旧双眉紧蹙,显得心事重重。
朱允熥看他这副模样,到底是有些心软,“传太医!”
“别!”老爷子站起身走过去,慢慢俯身在李景隆鼻息上探了探。
随后深处大手,直接按在了李景隆的人中上,猛的一掐。
又断过滚热的米汤含在嘴里,噗的一口。
“啊!”
李景隆大叫一声,直接坐起来,“谁喷........”
“皇爷,殿下,臣有罪!”李景隆一个翻身跪地,连连磕头,痛哭流涕,“臣罪该万死呀!”
“行了行了,大早上嚎丧呢!”老爷子皱眉道,“咱外甥多好个汉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哭精出来,丢人败兴的玩意!”
朱允熥也皱眉道,“行了,别嚎了,再嚎滚出去嚎去!”
突然,李景隆鸦雀无声,跪在那无声的抽搭。
“知错了?”朱允熥问道。
“臣知错!”
“错哪了?”
“臣不该坏了军中风气,不该在军营中搭戏台,叫女子..........”
“军中的差事你不用干了!”朱允熥打断对方,“暂时回家闲着去吧!”
李景隆心中顿时狂喜,爵位是保住了,随即又向前爬行,“那,臣其他的差事?”
“滚,得寸进尺!”朱允熥怒道。
“是是是,臣这就滚!”李景隆起身,抱头鼠窜。
“等等!”朱允熥忽然叫住他。
李景隆站在那,回头躬身听命。
“工部下面个火器铸造局,还有数千匠人。准备剥出来,归属五军都督府,你去,做个管理工匠的头儿!”朱允熥正色道,“你是在辽东带过火枪兵的,对于火枪火炮应该有独到之见,好生去盯着,好生去看!”
“臣,遵旨!”李景隆叩首道。
片刻之后,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殿中,再次剩下祖孙二人。
“吃饭吃饭!”老爷子笑道,“从你进屋开始,一口都没吃呢!”
朱允熥刚要端起碗,外边传来孩童银铃一般的笑声。
“老祖老祖,今儿不是要放风筝吗?”
是六斤,甩着小短腿欢快的跑进来。
“哎呀,咱的大宝儿来了!”老爷子一把搂在怀里,用胡子扎着六斤的小脸,“吃早膳没有?”
“咯咯,咯咯!”六斤呵呵笑,然后对朱允熥行礼道,“儿臣见过父亲!”
“大早上就胡闹!”朱允熥板着脸,“早上可曾读书认字了?”
“认了!”六斤低头,手指交叉,“母亲带着儿臣,念了二十个大字才让儿臣出来的!”
“二十个?”朱允熥脸色有些不好。
“哎呀,咱的大宝了不得,一早上就认二十个大字!乖乖!可比你爹强不少,你爹在你这个大的时候呀,就知道尿炕。”老爷子抱着六斤不撒手,然后斜眼看看朱允熥,“你还有事?”
朱允熥放下一口没吃的饭碗,“孙儿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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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洒落大地,清冷的空气中带着阳光的斑斓。
空旷的田野上,微微冻硬的土地之中,矮矮的寸绿,顽强的在冬日的阳光中舒展。阳光下,它们身上盖着的冰霜褪去,露出娇嫩的本色。
现在他们还小,等这个冬天过去,他们就会茁壮成长。
田地之间,一个笨拙的身影,卖力的用榔头,把天地间的土坷拉敲碎。过了年就要忙春耕了,若是这些土坷拉不打碎,就会影响春耕。
身影笨拙却很卖力,一下下用力的翻着敲打着。顺手还把那些夹杂在土壤中,顽强的野草连根拔出来。
没几下,年轻身影的脸上,就挂上了汗水。
“大..........旺.........你可没说.......种地这么累!”李小歪抬头看了下天空,结巴的自言自语。
远处,他身后的李家小院,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李家嫂子从里面出来,神色复杂的看着在田地中忙活的小歪。
然后,有些腼腆的四周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到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过去。
“小歪兄弟!”
李小歪的身体一滞,直起腰,对着李家嫂子傻笑。
“一看你就是以前没干过活的!”李家嫂子走得近了些,低声道,“一看你,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不不不不!”李小歪连连摆手,“我.....从小......习武......没种过.......”
“这些天你总是来,总是帮奴家干活,奴家心里过意不去!”
“应.....该........”
李家嫂子看着眼前淳朴的笑容,心中一痛,“以后,你别来了!”
“啊!”瞬间,李小歪呆了。
“不不不!”马上,他手舞足蹈的喊了起来,“不........耕........开春了......你家.......官上罚.......你干不.......过来.......田收回去.........”
“收回去就收回去吧!”李嫂子脸上有些黯然。
她们的地是官府给他们种的,本质上不属于她们。如今李家没了男丁,就剩下他们孤儿寡母,这地忙不过来,可能就真的收回去了。
“靠着大旺的抚恤,奴娘俩也饿不死!”
“不行!”李小歪急道,“大旺说.......”
“你以后别来了!”李家嫂子低头咬牙,脸红小声道,“庄子里的人,都在一轮呢!咱们无亲无故的,孤男寡女!”
“谁.......嚼......舌头.....看我砍..........”李小歪攥着拳头。
“舌头底下埋死人,你不懂的!”李家嫂子抬头,脸上露出笑容,“你是男人,这些事你不明白。再说,你帮得了一时,也帮不了一世!”
“总不能天天帮着我们孤儿寡母的!”
“你的恩义,奴家先谢过了!往后,请不必来了。”
“不,我.......偏...........来!”李小歪倔强的说道。
“傻子!”李家嫂子心中感动,嘴上道,“你能帮一辈子?”说着,凄苦一笑,转身回去。
李小歪站在原地,忽然大喊,“能!”
说着,大吼,“我..........我我我.........”
李家嫂子一只脚,已经跨进门里。
“我娶你!”
突然,李小歪平生,第一次没有结巴。
李嫂子的身影,猛的停住,猛的一颤。
李小歪扔了手里的榔头,快步跑过来,就听在李家嫂子背后。
“我娶你!我养你!我疼你们娘俩一辈子!”
他说的很慢,可是却格外清晰,格外流畅。
149 我要娶你,就是你(1)
“我娶你!”
李小歪挡住李家嫂子回家的去路,正面对着她。
厚重的胸膛紧张的起伏着,嘴中喷发出浪潮一样的热气。
眼神有些怯懦但又满是坚定和期盼。
“嫂,子!”他再次开口,说得很慢,却把每个字音都发挥出来,“我娶你!”
李家嫂子的身子猛的一颤,低下头不敢和那双热切的眼睛对视。
她早就不是懵懂的女子,从对方的眼神中她看到了,看到了直达她内心的东西。
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来回搅动。
田野的风,微微吹起,吹乱了李家嫂子的发梢,吹干了李小歪额头上的汗水。
但是,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火。
这一生,他从没这么大胆过。
而且说出这几个字之后,他好似着魔了一般,想要大声呐喊,想要抓着对方的手。
“嫂子......”
“别!”就在李小歪继续上前一步的时候,李家嫂子畏惧的后退半步,忽然抬头。
她的眼神中带着苦笑,语气缓缓流动,“别闹!”
“我.......没........”李小歪大急。
因为从对方简短的连个字中,他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拒绝。
“娶我?你是可怜嫂子?还是心里.........有嫂子?”李家嫂子微微笑着,“嫂子知道你心善,不忍心看我们娘俩受苦。你该做的都做了,大旺在天上看着,也会感谢有你这么一个兄弟。”
“嫂子是个寡妇,又是个带孩子的寡妇,你是个憨厚的小伙子,该娶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李小歪急道,“我就要嫂子!”
“你呀,傻!”李家嫂子又是一笑,“别说这让人笑的胡话,好女子多着哩,嫂子我配不上你。再说,你家门户高,嫂子也进不去,呵呵!”
说着,她捋下发烧,又是微微一笑,侧身从小歪的身边走了过去。
李小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脊背,然后忽然上前,拉住对方。
“松开!”
“不!”
“松开!”李家嫂子用力的挣脱开,脸红得好似秋日的果子。
她没有转身,语调变得非常冰冷坚决,“你以后别来了,你心里要是真有大旺这个兄弟,真有嫂子这个人,就别来了。你来,我们娘俩过不好日子。”说着,顿了顿,“我们不是一路人。”
“别来了,你要是硬要来,那嫂子就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让你永远也找不见!”
说完,李家嫂子走了。
李小歪站在风中,忽然感觉很委屈,很想落泪,很想大声辩解什么。
他徒劳的张开嘴,不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却让寒风涌入,冲进他的胸口。
她,不嫁给他。
他,就不能娶她。
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每日都见到她。
他不懂到底是可怜对方,还是心里真有对方。可是他知道,他晚上睡觉前会想,早上起来会想,干活的时候会想,吃饭的时候也会想。
想她!
想她有裂纹的手掌,想她陈旧的发簪,想她看着自己时,那温暖的眼神。
~~~~
田野的风,吹的肆无忌惮。那些被李小歪拔出的野草,在风的协助下,逃之夭夭,隐藏起来。
李小歪低着头,一步一步,朝村庄外走去。
“你别来了,你再来,我就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让你看不见,找不到!”
这话呀,就好像刀子一样在扎在他的心上。
疼得他呀,不敢回头望。
村庄的小巷悠长,李小歪的手指划过院子的青砖墙。
前方,一个老头儿,眯着眼睛靠着墙角晒太阳,脸上的皱纹似乎在冬日的阳光中绽放。
听到脚步,老头眼皮微抬起,然后又闭上。
李小歪继续朝前走,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在村口回望。
“后生,哪去?”忽然,晒太阳的老头开口。
“回.............家!”
“天还早,回个球的家!”老头无声一笑。
李小歪没说话,低下头,朝前走。
“哎,后生!”老头又开口。
李小歪停住,诧异的回头。
“中意那女子?”老头睁开一只浑浊的眼,问道。
李小歪想想,点头。
“多中意?”老头继续问。
“娶......”李小歪结结巴巴的开口。
“人家不答应?”老头两只眼睛都睁开,问道。
“嗯!”李小歪羞涩羞愧的低头。
“揍性!”老头白眼顿起,“出息!”说着,干瘪的嘴唇裂开,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含糊不清的说道,“挺大个爷们,连个女子也拿不下,你还能干啥?”
“我.........”
“中意她就弄了她!”老头忽然大声道,“生米煮成熟饭会不?”
“啊?”李小歪愣住了。
“笨!”老头气的皱纹都在抖,“抱她上炕!”
“上炕干啥?”
“啃!”老头大声道,“像啃猪蹄子那么啃,啃了她就是你的人!”
李小歪想了许久,转身道,“您老别笑话我了!”
“哎呀,这个怂呀!”老头叹口气,闭上眼。
李小歪低下头,继续朝前走。
“你狗日的要是就这么走了,这辈子,后悔不?”老头忽然再次大喊。
突然,李小歪的身子停住。
“男人要有男人样,看上的东西就要抢!”
“什么她娘的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往炕上一扛,全行!”
“没这两下子,就不能算是爷们!”
“不这么干,都对不住爹娘给的把儿!”
忽然,李小歪像风一样重新冲进了村庄。
“这才像样!”老头哼了一声,继续晒太阳。
~~~~
灶台里的火,劈里啪啦的烧着。
这是李小歪早上给李家嫂子送来的干柴,格外的旺盛。
李家嫂子蹲在灶台前,眼睛看着火苗,渐渐的有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但还没落到下巴上,就让火烤干了。
随后,她微微的叹气,站起身,走到水缸边。
舀水,投湿手巾,弯着腰仔细的擦脸。
擦得很用力,似乎是要把这些年受的苦楚和折磨都擦去。
擦得很仔细,不肯放过肌肤的每一寸纹理。
砰的一声,院子的门,被粗暴的推开。
李家嫂子的手一抖,毛巾落在水盆中,依旧弯着腰。
“嫂子!”
李小歪进来,看着嫂子,翘起的后腰。
150 我要娶你,就是你(2)
“你...........”李家嫂子的声音,颤抖着,心也颤抖着,手也颤抖着。
但不是紧张和害怕,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咕噜!”
看着嫂子的后腰,李小歪的喉结动动。
然后攥着拳头,大步上前。
“小歪,你........”
他越来越近了,她越来越慌了。
心里好似在打鼓呀,跳得那么快!
“你.....”
“啊!你干啥?”
半句话都没有,李家嫂子只感觉身子一轻,让人抗在了肩膀上。
“小歪,你干啥!”
“放开!放开!”
“我是你嫂子!”
拳头雨点一样砸在小歪厚重的脊背上,像是挠痒痒。
砰,小歪踹开里屋的门。
炕上躺着还在睡觉的李家小子,马上把脑袋缩进了棉被里。
“你干啥!”李家嫂子屋里的大喊。
李小歪抿着嘴,直接把她抗在了炕头上。
炕头连着外边的灶,坐上去烫得人脸发红。
“别!”李家嫂子的手指,无力阻止靠近的胸膛,“孩子在呢!孩子看着呢!”
“咕噜!”李小歪的眼神比火还炙热,喉结上下动动,闭着眼睛压了下来。
“你别......别!”
李家嫂子想推,却无力。
紧张的内心之中,不知为何带上了几分娇羞,几分惊喜。
李小歪强壮的身体,好似山一样。
李家嫂子闭上眼,睫毛闪动。
忽然,她感觉脸上有些疼。
“你别咬..............啊!”
李小歪就跟啃猪蹄子似的,抱着嫂子的脑袋,张开嘴。
“你干啥呀!啊!”
李家嫂子的喊声中,李家的娃从被子的缝隙中偷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的缩了回去。
~~
“你弄我一脸口水!”李家嫂子又羞又气。
真是个憨货哩,这么大人在这,他都不会摆弄。
李小歪觉得口干舌燥,喘着大气,“你是我的人了!”
“啥?”李家嫂子不解。
“你是......我的人了!”李小歪大喊一声,目光落在对方的唇上。
猛的低头。
“啊!”
许久之后,李小歪抬头,擦了下嘴,咽口唾沫。
然后,他看着被子里的娃,咧嘴一笑。
李家嫂子,双手捂住胸口,呆呆的看他。
“等我,我回家找媒人,下聘礼!”忽然,李小歪不结巴了,“我要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说着,他站起身。
魁梧的身子猛的回转,头依然还看着嫂子。
“等我!”
说完,他迈步出去。
“唉哟!”突然,他痛呼一声。
“傻子!”李家嫂子笑出声。
李小歪恼怒的把先撞到墙的东西掰到一边,然后迈步狂奔。
“你快点回来!”
“我一会煮面条!”李家嫂子在他身后大喊。
~~~~
还是悠长的村庄小巷,还是参差不齐的青石砖墙。
李小歪虎虎生风,像冲锋一样的走着。
“这快?”晒太阳的老头诧异的睁开眼,“这他娘的一泼尿的功夫,出来了?”
老头身边,多了几个眼神囧囧的老太太。
“啃完了!”李小歪说道,“我回家找媒人去!”
“这不现成的吗?”一个老太太跳起来,“我这辈子,十里八村保了多少媒呀,没有一对过不好的!后生,交给我,老婆子给你........哎哎,你哪去!”
老太太的喊声中,李小歪已经走远。
“那娃咋不结巴了呢?”另一个老太太问道。
老头闭着眼睛,“吃了口水,就不结巴了!”
~~~
李家的院子中,桃树在开花。
李小歪的娘,在树下面撒泼打滚。
“可要了命了,没法活了,我儿子要娶个寡妇,我还或者啥劲儿呀!我死了算了!”
“儿呀,你可要了你娘的命啦!狐狸精把你魂勾走了。”
“你咋就这么不听话呀!娘今儿就死在面前呀!”
李家婆娘的哭喊,惹得周边院子的女眷纷纷前来,七嘴八舌的劝。
别人家的孩子,骑在墙头,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看。
有那府里的小丫鬟,不解的看着这边,低声嘀咕指指点点。
“我不活啦,我儿子要娶个寡妇呀!老天爷呀,我是造了什么孽?”
李家婆娘嗓子哭嚎,李小歪就坐在院子里,无动于衷。
“日你娘的!”
李老歪骂了两声,抄起门闩,掂量下扔一边。
抄起扁担,也丢一边。
抄起烧火棍,怒道,“老子打断你的腿!”
李小歪看着父亲,大喊,“我要娶她!”
“我弄死你!”李老歪举起棍子,当头落下。
“不能打呀!”李家婆娘哀嚎一声,爬了过来。
棍子没落,李小歪眼都没眨。
盯着他爹,缓缓开口,“我要娶她,过日子,生孩子!”
“造孽呀!”棍子当的落在地上,李老歪暴跳如雷,大声骂道,“老子活着你就别想弄个寡妇进家门!”说着,对婆娘喊道,“去,把大门锁上,我让他出不去!”
“我可以跳墙!”李小歪平静的说道。
“老子打断你腿,让你跳?”李老歪怒道。
“你打死我,我也要娶他!”李小歪依旧平静,捡起棍子,再次重申,“爹,你打死我,我也要娶她!”
“造孽呀!”李老歪愣住了,随后满地跺脚。
“都是惯的!”他开始指责自己的婆娘,“都是你惯的!”
“儿呀!儿呀,可不行呀!”李家婆娘抱着儿子。
“大嫂子!”边上其他曹国公家将的女眷,开口说道,“小歪是不是冲着啥了?要不找个大仙看看?”
“你她娘的添啥乱?”这女子话音刚落,她的爷们就从后面上,扯着她头发拖远,“回去做饭去,胡咧咧啥!”
李小歪跪在院子中,看着爹娘,重重的磕头,“我要娶她!”
“除非我死!”李家婆娘咬牙道。
李老歪看着儿子,他忽然从儿子的眼神中,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
“吵吵啥呢!”
“大晌午的!”
李景隆披着件裘皮,皱眉出现在院外。
轰的一下,看热闹的人做鸟兽散。
“啥事?”李景隆迈步进院,斜眼道,“老子在前院都听到了。”
“家主!”李家婆娘哭道,“我儿子,要娶寡妇!”
“啥?哈!”李景隆笑道,“蔫人出豹子,你李小歪还好这口!”说着,问道,“哪的小寡妇?”
李小歪抬头,“李大旺他嫂子!”
顿时,李景隆表情凝重。
151 有大好事(1)
紫禁城,御花园乐志斋。
这栋毗邻池塘的三层小楼,已经成了大明王朝的权力中心。是皇太孙朱允熥,每日处理政务接见臣子的地方。亦如当年太子朱标所在的春和宫,老爷子的奉天殿。
殿中等候召见的文臣武将正襟危坐,来往的书吏翰林脚步不停,一道道政令一道道行政任命,从这所小楼之中发出。
忽然,所有坐着的臣子们,更加挺直了脊背。
东宫首领太监王八耻从二楼下来,站在不远处。
“哪位是候补云南盐政?”
王八耻一声问,臣子中马上起身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人,“在下就是!”
“跟杂家来吧!”王八耻淡淡的说了一句,要转身上楼。
就这时,余光忽然瞥见有人正不住的对他使眼色。
他本想装着没看见,但见对方已经微微张嘴,若装没看见,下一秒人家就要喊他的外号,老王了。
王八耻示意其他人带着那个盐政候补上去,自己走到那边,低声道 ,“国公爷,您什么事?”
“老王,殿下什么时候能见我?”李景隆低身问道。
王八耻看看左右,虽说如今他在宫中的地位已经超乎寻常,但若被有心人抓到把柄,他也难免吃不了兜着走。你一个内官太监,和国朝的勋贵大臣说说笑笑,本就是不合规矩的。
“今儿殿下要见的名单上没您呀!”王八耻说道,“杂家估摸着,殿下要忙到后半晌呢!”
“我等!”李景隆点了下头,笑道,“只要见我,多晚都等!”
脸上虽笑,心中却难免生出几分寂寥。想当初,他李景隆想见皇太孙,那还不是来了马上就进去,还用等?还用跟一群外放的候补官员一块坐大堂等?
就这时,他眼睛忽然一亮。
打外边进来一个熟人,来人板着脸好似谁都欠他钱似的。
“哟,铁大人,您可来了,殿下催了好几回了 !”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外放西安任职,现在回京的原东宫侍读铁铉。
“嗯。有劳公公!”铁铉不动声色的点头,目光也看到了曹国公李景隆,微微点头。
“您在这候一会儿,奴婢就是去禀告殿下!”王八耻知道这是朱允熥点名要见的人,不敢怠慢,飞快的去了。
殿中群臣看东宫总管太监对这穿着四品官员服饰的人,如此礼遇,纷纷都有些诧异,不住的用眼神打量,猜测这位是何方神圣。
李景隆悄悄走过去,笑道,“几时回来的?”
“禀公爷,昨晚上半夜到的进城。”铁铉一板一眼的回答。
“昨晚上回的,怎么现在才进宫?”李经理皱眉道,“可是被守城的给堵住了,不让你进城?”
铁铉淡淡一笑,算是默认。
“这事闹的,你怎么不提我?”李景隆惋惜的说道,“城门军都是我的老伙计,你就是说我朋友,他们还敢怠慢你!”
“下官不敢!”铁铉依旧淡淡的说道。
“你这人,真是人如其名,冷漠如铁!”李景隆笑骂,“咱们什么交情?您还来这套?”说着,低声笑笑,“晚上叫上小解,莲香楼先给你接风,然后三喜班乐呵乐呵。你在西安带了这么久,早就怀念江南风味了吧?”
顿时,铁铉脸色发窘,“公爷莫胡说,下官........”
“知道知道!”李景隆笑道,“知道你脸皮薄!”说着,继续笑道,“这么说定了,一定会我打发人去莲香楼,包场!”
“下官没答应........”
铁铉话还没说完,王八耻又一溜烟的过来,笑道,“铁侍读,殿下等着您呢,快跟杂家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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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穿着青色的棉布袍服,坐在窗口。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挡住他的脸。
“臣铁铉,叩见殿下!”
“鼎石免礼!”朱允熥笑着从御案后走出来,亲手把对方扶起来,按在圆凳上,又仔细端详了几眼,笑道,“壮了,更厚实了!”
铁铉这人人高马大,经过几年的历练,更显得充满干练。
“殿下清减了!”铁铉看着朱允熥,动容说道,“比上次召见臣时,瘦了许多!”
朱允熥笑着摆摆手,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谈。
国事烦恼,每日没完没了的忙,然后晚上还要...........
“你在西安这几年做得不错!”朱允熥坐在宝座上笑道,“军务后勤上一丝不苟,屯田分地也让士卒们觉得公平满意。开垦荒田,兴修水利,地方耆老赞不绝口。秦王也一个劲的给孤上奏折,说要多留你几年!年底考评时,兵部和吏部,都给你了一个上等的优!”
“臣不敢当殿下谬赞,不过是臣的本份而已!”
他在西安这几年,确实很有功劳。秦藩那边上下的人被朱允熥换了一遍,大军的后勤军需,卫所屯田等事的权力,都收归到布政司手中,其中铁铉功不可没。
“你何必谦虚,做的好就要奖赏!”朱允熥笑道。
说着,他顿了顿,正色道,“这次叫进京,你要调你去其他地方为官!”
闻言,铁铉赶紧起身,俯首道,“臣,全凭殿下调遣!”
“你也不问去哪?”朱允熥笑道。
难得,铁铉的脸上也露出些微笑来,低声道,“去哪都是为殿下,为大明效力。臣,何必问!”
“说得好!”朱允熥抚掌,“如今朝堂中就缺你这种忠直之气!”说着,苦笑道,“如今的官儿啊,都拼了命想来江南,稍微贫苦一点的地方都不愿去。孤听那些官说什么,去那些穷地方当官,还要自己搭钱,真是岂有此理!”
其实也真是如此,大明朝的俸禄微薄,当官的花费大还不敢贪污纳贿。若是去了富裕的地方还好,总是还有些做官的乐趣。可若去了穷得叮当乱响的地方,那真是苦不堪言。
若是去了云南辽东高丽等边疆之地,那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嫌贫爱富,人皆如此!”铁铉淡淡的说道。
朱允熥喝口热茶,继续开口,“若是想要去好地方的,孤偏不给他去。刚才那个云南盐政本是一等一的差事,可孤问他话,对云南的盐务,风土人情,他装作一问三不知。那好 啊,盐政他不要当了,去广西做县令。”
说着,放下茶盏,朱允熥继续道,“西安那边,吏部会派人接手。这一次,你去江南,浙江,去张善那,做个副手!”
铁铉想想,正色道,“可是为了推行摊丁入亩等新政
152 有大好事(2)
“正是如此!”朱允熥点头说道。
一开始摊丁入亩官差一体纳粮在凤阳中都实行,后来中原大灾,便顺手在那边全面推广。这两个地方虽有阻力,但毕竟地方上的势力不大,总的来说还算顺利。
隐藏的人口田地都变成了登记造册有记可查,赋税也不全是一股脑都被官绅转嫁在百姓身上。有地的百姓收成多了,不用再受盘剥。没地的百姓,也可以出去卖力气为生,不用再被捆绑在土地上,给人家当牛做马。
可张善所在的ZJ行省,却是.........一言难尽!
铁铉看看朱允熥的脸色,“那边自古以来豪门豪族众多,官绅勾结盘根错节,是有些难!”
“难是一方面,张善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孤掌难鸣也是一方面!”朱允熥这话已经很给ZJ布政司张善留面子了。
他算得上朱允熥的岳父,在ZJ这些年做得其实不错。但临老临老,犯了读书都都有的臭毛病,开始珍惜羽毛,不愿意去做读书人和名门望族口中的酷吏。
新政若不能雷霆治理推行,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一点,让朱允熥十分失望。
“你去那边,右布政,按察使,巡查使,三个官职孤都给你。”朱允熥笑道,“三司之权,够用吧!”
铁铉想想,行礼道,“殿下,臣能杀人否?”
单一句话,就让朱允熥无比心安,没选错人。张善在那边,就是不肯杀人。其实朱允熥也知道他的苦衷,他是传统读书人出身,对于那些读书传家,家中有许多可科举高中,在朝为官的豪门,总不好逼迫过甚。
“能!”朱允熥也肃容道,“让你过去,就是要杀人,杀那些不知道好歹的人!”说着,继续问道,“你过去之后,打算如何做?”
“臣的理解,新政摊丁入亩,最重要的有两点!”铁铉沉思开口,“一是地,二是人!”
“臣去了之后,首先要查清行省之内的田亩,无论是官田还没民田,都要一清二楚。这样一来,再对照理念的税赋存单,有些事就一目了然!”
“第二就是人,境内有民多少,在户籍登记有多少?”
“每家每户实行户帖,有帖子的就是良民,没帖子的..........”说着,铁铉看看朱允熥的脸色,“大户人家,无论是谁,胆敢隐藏人口,一律已大不敬论处!”
“有些狠!”朱允熥心道,“铁铉这是明摆着,过去就要动刀子,快刀斩乱麻去了!”
不过,有些东西,就是要这么狠。
“不但是田地,还有工坊!”铁铉眼神闪烁精光,“臣在北边都听说,南方的工坊里,盘剥太重,拿人当成牲口来用。臣这次去,就是要治治他们这股歪风邪气!”
“好!”朱允熥朗声道,“你既然有这种心气,孤就成全你。许你凡事专权之权,若遇到地方官阻挠,不必闻讯他们,你直接去做。做错了,孤给你托底!”
铁铉沉思片刻,“ZJ财阀豪门官绅富商众多,真若是抱团的话,还真有些棘手!而且,正因为那边读书人太多,喉舌太广,所以更加难办!”
“殿下让臣去,臣自然竭尽所能,不过有些事,臣也是独木难支!”
朱允熥想想,“却是,你一个人面对那么些人,通天的本事也不行。是不是要孤,在调几个能臣干吏给你?”
铁铉又想想,“其实,臣是想推举一人!”
“哦?”朱允熥顿时大奇,笑道,“你推举人,谁?说来听听!”
铁铉这人出名的铁脸铁面,莫说推举人了,就算想从他口中听到别人的好,都有些困难。
“这人是陕西人,其实早就名满天下,不过却是因为触怒了皇爷,所以......”说着,铁铉顿顿,“臣推荐这人,刚正不阿,才华德行无不是上上之选。若不能为国效力,实在是暴殄天物!”
“快说,是谁!”朱允熥越发好奇,被铁铉如此称赞的人,当朝可没几个。
“景清!”铁铉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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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他!”
一时间,朱允熥竟然有些分神。
景清这人早年连着两届乡试解元,才名远播,就连老爷子都有耳闻。可不知怎的,却拒不入京参加会试。结果老爷子龙颜大怒,罚他十年之内不许科考。
等到洪武二十七年,这人高中榜眼。本该是做翰林院编修,御史这样的清贵官职。但不知哪根筋错了,非要去做地方官,结果又是惹得老爷子大怒,直接发回老家去了。
其实这人,朱允熥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等着一个契机让他入朝为官,没想到竟然被铁铉推荐出来。
他之所以暗中观察,乃是这个景清也是古往今来,不可多得的忠臣孝子。
原本时空的历史上,朱棣入京之后,对不肯臣服他的官吏,大加杀戮。但对投降他的人,格外优渥。景清就是投降朱棣的文臣之一,相传朱棣还是藩王的时候,就十分欣赏景清的才学。
所以登基之后,马上高官厚禄。
但景清,做了一个自古以来,几乎没有任何读书人做过的壮举。
他做了大官,是因为大朝会时距离朱棣的距离更近了。
他在袖子中,藏了一把刀。
他要把朱棣,捅死!
一介书生,要捅死一位马上帝王?
结果自然是败露被抓,朱棣问他,老子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要捅老子?
景清盎然道,“为故主报仇耳!呸!”
朱棣大怒,将其碎尸万断还不解气,景清老家村庄人口,无一幸免变成废墟。
见朱允熥似乎在沉思,铁铉急道,“臣在西安时常常和景清论道,论才学,为官,为政,他都强臣十倍!”
“忠臣惜忠臣!”
朱允熥心中暗笑,你俩都是有名的忠臣孝子,自然惺惺相惜。
“那人呢,还在陕西?”朱允熥笑问。
铁铉赶紧道,“和臣一起来的京城,如今在臣京师的宅院之中!”
“好!”朱允熥笑道,“既如此,传旨,景清任ZJ行省巡察御史,有专奏之权!”
铁铉大喜,“臣,臣马上带他进宫来..........”
“不急不急!”朱允熥笑道,“你们刚回京师,长途跋涉好好的休息几天。过几日,孤在宫中设宴,你们都来!”说着,笑笑,“好了,事已说了。你是做事的人,孤也不用多说,你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铁铉行礼,不过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朱允熥问道。
“恐怕,臣回去只能不能歇息!”铁铉开口道,“刚才曹国公遇到臣,非要给臣接风,臣无法推脱!”说着,又道,“臣不敢欺瞒殿下,只能直言!”
“这厮!”朱允熥顿时肌肉跳跳,“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继续问道,“晚上他在哪安排?”
“说先去莲香楼,再去三喜班!”铁铉开口道。
“哼!他还真是会享受!”说着,朱允熥对王八耻喊道,“去,让李景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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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要去中原为官?”
臣子们等候着召见的地方,李景隆和一个官员小声的攀谈着。
“早年间本公也去过那边练兵,颇有几位故旧。中原的布政司侯庸是个好官,殿下多此夸奖过。你去中原为官,当学着侯布政,才能有所成就!”
他是国公,在一众候补官员之中,众星捧月一般。他说话时,边上人都侧头,眼睛发亮的倾听。
这时,王八耻过来,“公爷,殿下召见!”
“哦!”李景隆站起身,肃容整理下衣冠,对周围人一拱手,“殿下有召,本公失陪了!”
“不敢不敢!”周围的候补官员们,赶紧行礼。
等李景隆上楼之后,周围人赞叹道,“看看,到底是曹国公,这份人品!”
“更难得的是这份圣眷呀!咱们都在这排着等殿下召见,人家是殿下主动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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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李景隆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熥正喝茶,被李景隆的喊声吓的手一抖。
抬头却不见人影,怒道,“人呢?”
这时却见,李景隆从楼梯口,一步一跪拜,缓慢郑重而来,“臣,见过殿下!”
朱允熥又气又笑,“你这厮,少来这些!”说着,笑道,“孤问你,今日来见孤,做什么?”
李景隆抬头,“殿下,臣来见您,因为.........有件大好事,需要殿下与民同乐!”
153 你可真能圆呀(1)
“好事?”
朱允熥有些慵懒的斜靠着椅子,戏谑的看着对方,“你来找孤能有什么好事?孤和你去喝花酒?”
“臣来找......”
顿时,李景隆心中一惊,随即有些气急败坏,心中暗骂道 ,“谁他娘的嘴这么快?”
不过想想也知道,定是铁铉那铁疙瘩脑袋不知好歹,同殿下说了。
当下,赶紧俯身行礼说道,“殿下,臣找铁鼎石吃酒,乃是因为同僚之谊。过去臣腆列东宫宿卫之首,他是东宫侍读,在臣心中,情分自然与别忍不同!”
说到此处,看看朱允熥的脸色继续说道,“况且,您也知道,臣的性子有几分孟浪轻浮,但生平最钦佩的,就是铁鼎石这样的忠直之人。他难得回京一次,所以臣才想要与其一会!”
“呵!”朱允熥笑得有些欢畅,“老李呀,你可知为何你在孤的心中,与别人不同吗?”
“殿下叫我老李,那就是心情颇好!”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然后笑道,“臣愚钝,蒙殿下不弃,殿下厚恩天高地厚!”
“你呀,就长了一双巧嘴!”朱允熥端起茶杯笑道,“什么话到你嘴里,你都能圆得天衣无缝!”
“不是臣圆得天衣无缝,而是臣本就对殿下无所隐瞒,说的都是真话!”李景隆赶紧大声道。
“是吗?”朱允熥看着对方坏笑。
这笑容,马上让李景隆毛骨悚然。心里思来想去,翻来覆去的想这几天在家呆着,有没有做什么让殿下恼怒的事来。
想来想去也没有个结果,再看看朱允熥的神色,忐忑之下许多话就说不出来了。皇太孙这副模样他太清楚了,他就等着自己辩驳呢。但这时候万万不能多说,一旦说多了,说漏了,那可真是百口难辨。
“你是当朝的国公,铁鼎石是国家大臣。若你们去些私房菜馆雅聚,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可你呢,偏要拉着人家喝花酒,还要包场!”朱允熥有些既气又好笑的说道,“上回在军营里那么胡闹,就没弄穷你曹国公,你家底挺厚啊?”
“啧啧,还是京城有名的三喜班。听说那可是一掷千金的地方,你李景隆一个武人,不把心思放在军旅上,整日对这些风花雪月流连忘返,你是不是有些不务正业!”
“我倒是想放在军旅上,我现在往哪放?”李景隆心中委屈的暗道。
不过脸上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随即低头,小声的说道,“其实,臣找铁鼎石也不完全是喝花酒!”
“哦,还有别的?”朱允熥伸个懒腰,政务太多,和李景隆说话就当是解闷了,开口道,“你说来听听!”
“说起来,这还和臣来找殿下这件好事有关系!”李景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次在辽东大战,臣军中有个家将叫李老歪,他有个儿子叫李小歪........”
朱允熥托着下巴侧耳倾听,待听到李景隆描述一个憨厚李大旺,一个结结巴巴的李小歪时,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正的笑意。
待听到辽东战事凶险,李大旺在死人堆里护着李小歪等袍泽的周全,奋不顾身救人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喝彩。
“好儿郎!”
不过,等他听到李大旺战死,弥留之际仍旧不忘家人之时,脸上又露出几分悲戚。
“战争,死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叹气。
“后来回京之后,臣的家将李小歪.........”李景隆继续絮絮叨叨的说道,“他先开始是瞒着人李家嫂子大旺的死讯,可这种事哪能瞒得住?”
“臣的家将好心肠,常去照顾人家那孤儿寡母,一来二去的...........”
朱允熥忽然接口道,“好上了?”
“殿下真是明鉴万里!”李景隆一拍大腿,赞叹道。
“少拍马屁,继续说!”朱允熥笑道。
李景隆清清嗓子,似乎有些沙哑。
见状,朱允熥对旁边笑道,“来,给曹国公上茶来!”
“哎,要说对臣好的,除了臣的父母就是殿下了!”李景隆端着茶杯,正色道,“臣这辈子,能对臣嘘寒问暖,关心衣食的人,除了父母就是殿下。这等大恩,臣何时才能报答!”
“你再啰嗦,孤罚你喝一百碗!”
这厮简直顺竿爬,给他一碗茶,就开始卖苦情,真是......无孔不入。
“也不知怎么了,李小歪跟人家嫂子就对上眼了,还跟家里闹腾,非这小寡妇不娶!”李景隆飞快的继续说道,“那小寡妇吧,臣也偷偷去看过。虽说黑了点,还生了娃,可那身段真是没话说。”
“跟什么绝世美人比是差了点,可依臣的经验,绝对是.........”
“你什么经验?”朱允熥笑骂道,“越说越不像话,还偷偷去看?你一个国公,干这事?”
“这事是好事呀!”李景隆朗声道。
“李小歪有情有义,李家嫂子孤儿寡母能过上好日子,自然算是好事,可这事也值得你特意跑孤跟前来说一通?”朱允熥看看他,故意用话呲打他,“你是看孤太闲了?”
“殿下,李小歪此举这不正是戏文里话本里民间最喜闻乐见的托妻献子吗?”李景隆正色道,“照顾战死袍泽的家眷,娶其嫂,认其侄儿为己出,这样的事,要大大旌奖呀!”
忽然,朱允熥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继续说!”
李景隆喝口水,“就拿前次臣在军中那个......胡闹来说。那些戏子本来不来,都是臣让人硬.....请来的。他们之所以不愿意来,一来是是害怕当兵的,二来是,当兵的.......地位低呀!”
“虽说关圣帝君,岳王爷他们两位老人家在民间香火鼎盛,历朝历代各名将也都有人欣赏。可臣说句不当听的,谁看得起那些大头兵?”
“民间老话说,好男不当兵呀!”
“提起当兵的,说实话,但凡是家里稍微过得去,谁愿意把闺女嫁过来?”
此刻,李景隆的声音忽然变得寂寥起来,“世人的目光,都看着王侯将相,赫赫战功。谁能注意到,军中最质朴那些兄弟?”
不可否认,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朱允熥的手指敲打桌面,“所以,你的意思?”
“臣觉得这种事要大办特办!”李景隆脸色变色郑重起来,“最好让满京城,满满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我大明军中的男儿,是何等的义气当先,情谊为重,是何等的有血有肉,忠义两全!”
说着,他顿了顿,看下朱允熥的脸色继续说道,“在臣看来,李小歪这样的..........义举,绝对值得大书特书,广为流唱!”
154 你可真能圆啊(2)
“如今的话本演绎,歌词唱曲,说的都是才子佳人,王侯将相!”
李景隆继续说道,“难得有这么活生生的,引人深思发人深省又贴近百姓的故事!读书人讲什么贞洁烈妇,可不能一概而论!”
“若没有李小歪,李家嫂子孤儿寡母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李小歪明明可以娶更好的女子,可为了一个义字,为了心中那份男人的担当,毅然决然挑起他们孤儿寡母的大梁!”
“殿下,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好事吗?”
“臣的想法是,假若编成话本唱词,在京中传唱。届时,谁提起我大明军中男儿,不竖起大拇指。”
“李大旺为国捐躯壮烈战死,家中牵挂被生死兄弟一肩挑,他死而无憾了!”
“李小歪舍小身,为大义,正是天下男儿的表率!”
朱允熥听了,默默沉思。
按照这时代价值观,李小歪所作的事,确实当得如此的夸奖。贞洁烈妇有,但世上穷苦人,最根本的还是生存。
人都有良心,贞洁烈妇不是那么好当的,也不是那么好看的。
李小歪这种情义当先的举动,确实符合这个时代,百姓淳朴的价值观。
“那这事,和你找铁铉喝花酒有什么关系?”想着,朱允熥忽然发一个想不透的地方,“两件事,不搭嘎吧?”
“这俩是一件事!”李景隆赶紧道,“臣想让李小歪这事,满天下都知道,可臣,力不从心呀!”
“臣是武人,这等事呀,还是文人墨客最拿手!”
朱允熥似乎明白了,有些恍然大悟的说道,“所以你........”
“殿下明鉴万里!”李景隆又是一拍大腿,“臣叫铁铉吃酒,解缙必然要去,说不得还要带几个其他的才子去!”
“他们这些人,被的本事没有啊,编故事说瞎话.........不是,编故事写话本唱词,那是一等一的拿手!”
“臣请他们润笔,将这故事写得荡气回肠一些,然后在各个戏班字,歌舞酒肆推广。这不比唧唧歪歪,咿咿呀呀的才子佳人好看?”
“你老李........”朱允熥看着李景隆,一时竟有些失语,“还真是天才!”说着,又笑起来,“说你能圆,你还嘴犟,还狡辩!”
“明明是不挨边的事,愣是让你说到了一块,还这么......浑然天成。
说着,朱允熥又沉思片刻,继续开口道,“这李小歪,照你这么说的话,确实堪称有情有义!”随即,顿了顿,“他是你家将之子,身上也带着官职的,他要娶一个寡妇,爹娘可答应?”
“您别提了,小歪他老娘,天天在家里闹着要死呢!弄根裤腰带,时刻在他儿子面前说要吊死自己!”李景隆笑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朱允熥微微叹气,“这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他爹娘当然乐见其成,说不定要拍掌赞许。但是他们的儿子,一时半会的怕是接受不了!”
随后,他想了片刻,“王八耻!”
“奴婢在!”在一旁听了半天的王八耻悄然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去内库里拿二十匹蜀锦,二十匹苏绸,二十匹松江白布。”朱允熥不假思索的开口,“精米一百斤,精面一百斤,龙凤金镯一对儿,银元九十九块,给李家送去!”
“是!”王八耻说道。
李景隆笑道,“殿下此举真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小歪他老娘见了殿下的赏赐..........”
“不是给李小歪家!”朱允熥开口道,“是给那李家嫂子的,当作嫁妆!”
顿时,李景隆张大嘴,瞪大眼。
“殿下圣得仁爱,古之少有。如此恩典传入军中,必三军振奋,勇士效死........”
“行了行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朱允熥打断对方的马屁。
他这些赏赐不可谓不重,就凭这些嫁妆,都足够一户一穷二白的人家,马上变成上等人家。
况且,那李家嫂子有了这些嫁妆之后,李小歪的娘,再想怎么样,都要掂量掂量。
“是你曹国公家的事,你不张罗张罗?”朱允熥笑问。
“臣在西街口准备了一座四进的院子!”李景隆开口道,“一水的鸡翅木家具,还送了四个丫头小厮听差,另外还有城外一处五十亩庄子的地契,都是上好的水田!”
“呵!”朱允熥笑道,“够大出血的呀!”说着,笑道,“你曹国公家底还真是厚实!”
“这个......臣其实也是打肿脸充胖子!”李景隆苦笑道,“家祖家父留下那些家底,基本上都让臣折腾光了!”说着,看下朱允熥的脸色,“不怕您笑话,现在臣在外边用的,都是臣媳妇的嫁妆私房钱!”
“呵!”朱允熥冷笑,“是吗?”说着,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来,直接丢过去,“家底空了还这么大手笔?这里头每颗宝石,都价值千金,你一出手就是一匣子。曹国公的手面,真是国朝第一呀!”
咕噜噜,几颗五颜六色宝石落在李景隆脚边,不住的翻滚,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霎那间,李景隆魂飞魄散,赶紧跪地,“臣有罪!”
“贿赂国家大臣!”朱允熥厉声道,“还贿赂的是孤的舅舅,你李景隆能耐啊!”
那些宝石,不是旁的,正是那天李景隆要进宫找老爷子哭诉之前,给常家兄弟送去的。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李景隆大声道,“臣那日被殿下........被殿下骂了,一时间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七窍生烟。所以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只想着能赶紧让殿下消气,就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说着,抬头,泪流满面道,“殿下,那天吓死臣了,臣在辽东战事最凶险的时候,都没那么怕过!”
朱允熥阴沉着脸,“你怕什么?孤那天又没说要砍你的头?”
“臣是怕!”李景隆叩首道,“殿下不要臣了!”
朱允熥,“...............”
“其实什么爵位官职,臣都不在乎,臣所求的,就是能随侍殿下身侧,日日都见到殿下。”
朱允熥,“...............”
这话,还怎么说!
“行了,起来吧!”朱允熥叹口气,温和的说道,“起来坐好,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拿出你在辽东打仗的样子来。孤要的曹国公,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是哭包子!”
“臣,真情流露!”李景隆擦脸道。
“这次就算了!”朱允熥看看他,“东西拿回去,以后不要这么孟浪!”说着,又叹气,“交给你的兵器铸造局也是好差事,你用心去做,明白吗?”
“臣肝脑涂地!”李景隆保证道。
“下去吧!”朱允熥摆摆手。
李景隆抹下眼睛,“那臣先告退,殿下有召臣随叫随到!”说着,缓缓后退,忽然停步,“那个.......”
“有事?”
“那个........”李景隆犹豫一下,“臣晚上在三喜班..........?”
“去吧!让他们好好编故事,回头孤要看!”朱允熥道。
李景隆再犹豫片刻,“要不,殿下赏脸?”
“滚!”砰的一声,一口砚台飞了过来。
155 舅爷来了
“天刚黑就要出门,才消停几日就开始折腾?”
曹国公后宅之中,邓氏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李景隆就气不打一处来。
“啥东西是外边有家里没有的?啥东西是外边比家里好的?非要外边野去?”邓氏靠着门口,嘴里连珠炮一样不饶人,“前几日丧胆游魂哭天抹泪的,今儿又开始飘了!哼!”
“妇道人家懂什么?”李景隆在下人的伺候下,穿上特制的缎子面布鞋,打量几眼,站起身,笑吟吟的走到妻子身份,低声道,“我这是奉旨办事去!”说着,又低头在妻子脖颈间嗅嗅,“这几日我在家里可是出了大力了,哪还有精神去外头找去。这把岁数了,也有心无力呀!就算有力,你都给抽走了。”
“呸!”邓氏啐了一口,“亏你还是国公,没个正经!”
“那你意思,国公就不能不正经?那你这国公夫人,昨晚上..........?”
“滚,作死呢!”邓氏骂道。
随即,顿了顿,“反正呀,你出去也行,但要记着,别在做什么犯忌讳的事。皇爷能容你一回,可不容你第二回!”
“放心吧!殿下心中有我!”李景隆笑笑,出门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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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不带几个人跟着?”管家伺候李景隆出门的时候,小声说道。
李景隆笑道,“爷我是去吟诗作对,家里那些杀才除了打仗会干什么?”说着,忽然顿了顿,脑中暗想。
“对呀,今日会的都是一群书生,我这一介武夫,虽然也算是文武双全,可毕竟诗词一道,非我所长。万一,万一那遭瘟的群书生喝多了,一顿含沙射影埋汰我,那我不是当了冤大头了吗?”
想到此处,对管家说道,“去西跨院,把杨先生叫来,就说爷我带他去赴宴!”
稍后片刻,一袭儒生打扮的杨士奇随着管家前来。
(杨士奇本名杨寓,字士奇,这里小说家之言,不可当真。)
“士奇呀!”李景隆笑道,“今日有个局,我做东,招待的都是些京中闻名遐迩的才子学士。你也知道我,怕露怯,所以带上你给参赞参赞!”
“学生为东翁府上宾客,自当如此!”杨士奇长身玉立,也算一表人才。
“走吧!”李景隆笑道,“说起来,今日要宴请的人之中,还有一位是你的同乡呢?”
“是哪位?”杨士奇问道。
“原东宫的侍读,现在的翰林院编修,督察院御史解缙!”李景隆笑道。
砰砰,杨士奇在瞬间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人人都有功利之心,是人就不能免除。解缙是谁他一清二楚,少年高中春风得意,且久在帝王身边前程不可限量。
他杨士奇若是能搭上解缙这条线,绝对比曹国公更好!
跻身在这国公府当一教书先生幕僚宾客何时能出头?若是解缙能在殿下面前举荐几句?那岂不是青云直上?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片火热。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上李景隆。
~~~
一行人出了曹国公的大宅,刚要进马车。
不远处,家丁急忙跑过来禀告,舅爷来了。
李家的舅爷,就是李景隆的小舅子。他老丈人邓愈虽功劳赫赫,但死得太早,而且没有嫡子,留下五个儿子都是庶子。
大儿子虽然继承了爵位,但是因为牵连到胡惟庸的事里面,被老爷子赐死了。邓家老二还算正气,但也是命不好战死了。
如今邓家当家的是邓老三,为人平平,老实巴交,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来。
若非如此,他李景隆的婆娘也不会三番五次的回娘家掏家底。话说回来,他婆娘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对几个庶弟庶兄,气势可是足得很。
“来的是老几?”李景隆斜眼问道。
管家问了几句,过来答道,“五舅爷!”
也就是说来的是邓家最小的男丁,邓平,小名太平奴。
李景隆记得他出征辽东之前,皇太孙捡拔勋贵子弟,特意把太平奴选进东宫做了侍卫。当时邓家,还因为这事欢欣鼓舞了好一阵。
而且他还听说,皇太孙对邓家这个幼子不错,经常带在身边。
“他不在宫中........”说着,李景隆顿时醒悟,对管家说道 ,“老五在哪呢,带我过去!”
“前边,门房!”管家说道。
李景隆大步嗖嗖朝前走,很快就蹿到了门房那边。
从外边看进去,正好看见几个人在们房里低头喝茶,其中一人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惶恐的张望,正是他第五个小舅子,太平奴,邓平。
“小五,你怎么有功夫来姐夫家啦!哈哈!”李景隆远远的就大笑,“我还正想着,这几天让你姐姐把你们都叫家来,咱们好好喝一场!”
邓平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憨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隙,赶紧抱拳鞠躬回礼,“姐夫!”
说起来他虽是豪门勋贵子弟,但生出来没多久老子就病死了,而后家道渐渐败落,他身上倒是没多少纨绔自己的性子。
“自己家里人行什么礼!”李景隆赶紧上前,可就在这时,他走路的身影忽然定住,脸色也变得怒火中烧起来。
“姐夫?”邓平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你这杀才!”李景隆突然回头,咣几给了管家一脚,直接踢了一个跟头,破口大骂道,“小五来了,你居然不请进后堂里去,让他在门房呆着,你是何居心?”
骂着,上去咣咣剁了两脚,“谁给你胆子啊?小五是谁?是爷的亲小舅子!也是你这奴婢,能怠慢的?”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好端端的管家突然遭了无妄之灾,抱头鼠窜的同时连连求饶。
“姐夫,姐夫!”邓平赶紧出来拉住,开口道,“是弟弟我非要在门当等您的,跟他没关系!”
“那也不行!”李景隆大声道,“你是我的亲小舅子,跟我自己的弟弟有什么分别?这虽是曹国公府,可也等于是你的家,你在这就是半个主子!”说着,似乎压了下心中的怒气,“小五,你今儿怎么不在宫里当值呀!”
随即,又大声嘱咐道,“小五,不是姐夫说你。给殿下当侍卫,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忠字。想当年,我刚入宫为东宫宿卫,伺候太子爷的时候,下了值从来不回家,就在侍卫房里睡,一呆就是半个月!”
“姐夫.........我...........”邓平本就是憨厚之人,情急之下更插不上嘴。
“咱们当侍卫的,还要有眼色,所谓急殿下之所急,想殿下之所想,时时刻刻都把殿下挂在心上。跟你说,咱们这位殿下,最是仁厚贤德,你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要你肯上进,将来他百倍提拔!”
“姐夫.......”邓平一脑门子汗,还是插不上嘴。
“你看你姐夫我,愚蠢之才,会什么呀?可就是以为忠心,殿下对我如何?所以说,咱们..........”
“闭嘴吧!”门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冷喝。
李景隆马上闭嘴,装作惊恐的看着那边。
片刻之后,一身便装的朱允熥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李景隆,“你怎么这么多话?”
“不......天爷......您怎么在这?”李景隆大呼小叫又要跪下行礼,被朱允熥喊停。
“那个........”朱允熥瞅瞅他,“我晚上吧........比较清闲........”
宫里的日子吧,实在太过乏味了。那些寻常的吧,也都有些倦怠了。所以下午一听李景隆说外边如何,朱允熥就动了心思。吃了晚膳之后,寻个机会带了几个侍卫出来。
“臣明白!臣明白!”李景隆大笑道,“您这边请!”
说着,迎朱允熥在前,随后对自己小舅子低声道,“你怎么不说殿下在这?”
“你让我说话了吗?”邓平委屈道。
“没事,没事!”李景隆拍拍邓平的肩膀,笑道,“以后有什么事,提前和姐夫知会一声!你要是知道怎么做,一会咱俩单聊!”
156 我是李景隆表弟
朱允熥带人从曹国公家的门房出来,往院外走。
说是门房,其实就是单独的一个跨院,比寻常财主家的宅子都阔气。
出了院子,走向马车。
忽见一个书生,垂手站在准备出行的马车前。
朱允熥走过去笑道,“这位是?”
杨士奇正站着等李景隆过来,却见自己的东主略微带着几分谄媚,跟在一个年轻的后面,不免有些好奇。
等那年轻人问话之后,杨士奇不敢怠慢,肃容正色道,“晚生江西学子杨士奇!”
得,又是一个名人!
原来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杨之一,原本历史时空中永乐朝的重臣。
心中这么想,再看向杨士奇的目光,就充满了打量和审视。
朱允熥贵为皇储,不知不觉已经带了让人生畏的上位之气,这么打量几眼,就让杨士奇有些彷徨起来。
但他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目光转向李景隆。
“士奇呀!”李景隆笑道,“这位是.........”说着,他忽然也犯难了,皇太孙是微服私访,不能表明身份,那该怎么介绍怎么说呢?
此时,朱允熥开口笑道,“鄙人是曹国公的表弟,姓.......黄!”说着,对杨士奇微微一笑,转身上了第一辆马车。
“表弟?姓黄?”
杨士奇心中疑惑,没听说李家有姓黄的表亲呀!
再说了,听说当年他们老李家也是在乱世中家破人亡,就剩下几口人而已,哪来的表亲?
就算是表亲,以曹国公今日的门第地位,也要表亲巴结着李家,怎么今天反过来了!
看曹国公李景隆搀扶那年轻人上车的架势,恨不得跪那捧着人家的腿推上去。
忽然,杨士奇心里咯噔一下。
是他?
能让曹国公如此谄媚的表亲,也就是东宫那位!
姓黄,黄通皇!
而且,他身边那些身材魁梧,目含杀机的随从..........
想到此处,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定是他!一定是东宫那位!
“士奇呀!你坐后面的马车!”李景隆直接坐在了朱允熥乘坐马车的车辕上,一脚把车夫踹下去,那着马鞭说道。
见此情景,杨士奇更确信心中所想没错。
当下赶紧整理下衣冠,迈着方步上车。
“老天爷,这是何等的造化!”杨士奇此刻就跟做梦似的,居然这种情况下遇到了皇太孙。若是一会的酒局之上,能当殿下刮目相看,那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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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太平盛世的京师之中,歌舞升平一片烟火之气。
牡丹街中的三喜班里,歌舞升平。
一间雅室之中,歌女轻歌曼舞,婀娜的身姿在灯火映照之下,格外曼妙。
半截藕般白皙的手臂,堪堪一握的腰肢,不免让人有些面红耳赤。
而且目光婉转多情,徐徐转身起舞之时,一块丝帕遮半面,让人浮想联翩。
雅室之中,三个方桌,坐着三个人。
解缙在左边,手摇折扇,摇头晃脑。另外两人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看着眼前的歌舞,竟然有些神游天外,漠不关心。
“好好!”一曲终了,歌女退下,解缙开口笑道,“老铁,你在西安可有这等佳人?”
两外俩人,居中的是铁铉,靠右的则是铁铉在西安结实的好友景清。
铁铉看看解缙,斜眼道,“你有病?”
解缙一愣,“怎么了?”
“大冬天你摇把破扇子!”铁铉看着解缙手里的折扇,“你也不怕伤风!”
解缙大笑,“老铁,你真是煞风景!”说着,显摆着手里的扇子,笑道,“这是东瀛倭国进贡来的东西,殿下特意赏给我的!你看,扇子骨还有扇子柄都是上好的暖玉!”
“所谓君子如玉,手拿这种折扇是为了雅致!难不成,在这雅室中欣赏歌舞,手里还抱个暖炉?”
铁铉闻言,又看看解缙,摇头道,“你这轻浮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你这假正经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解缙也笑道,“咱们出来玩的,你看看你伴着个脸,好似谁欠你钱似的!”说着,看向边上的景清,“兄台初来京城?可还习惯!”
景清年岁不大,却留着长须,显得面容异常稳重。
他停顿片刻,抱拳道,“实不相瞒,有些不习惯!”说着,又对铁铉道,“鼎石兄,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这种地方,我待不习惯,如坐针毡!”说着,竟然要站起身,“在下告辞!”
“这刚来呀!”解缙惊道,“还有好多节目没上呢!”
铁铉叹口气,拉住景清,“我也素来不喜这种风月之地,但曹国公一再相邀,我也不好推辞。”说着,又道,“这等人情世故之事,俗人不能免除,今日就当你贤弟你陪我吧!”
他虽性子古板,但人不傻,更不愣,也不是六亲不认之人。
且不说李景隆的一片盛情他难以推脱,即便他嘴上说着解缙如何,也不好扫了对方的兴。
见他如此说,景清不好多言,只是皱眉道,“做东的没先来,咱们做客人的倒是先来了!”
“或许是路上耽搁了!”解缙笑道,“再等等!”
就这时,外边楼梯上传来颇急的脚步。
紧接着门拉开,李景隆的一个长随快步进。
“你怎么来了?你们老爷呢!”
显然,这长随和解缙有几分熟悉,解缙开口问道。
那人先是行礼,然后在解缙耳边低语,顿时后者的脸色变得有几分古怪起来。
“怎么了?”铁铉问道。
解缙摆摆手,那人下去。随后他也贴在铁铉的耳边轻语,刹那间铁铉的面容也复杂起来。
“鼎石兄?”景清在一旁说道,“何事?”
“这个..........”铁铉沉吟。
这事,李景隆已经派人先来通知,他真是不敢实话实说。
可若是不说,却对不住知交好友。
但他这人,这辈子还没撒过谎。
“可是难言之隐?”景清笑问。
“也不是!”铁铉稳了稳心神,生平第一次撒谎,“那个........那个........曹国公吃坏肚子里,在路上如厕的次数多了些,所以要晚到一会,咱们再等等!”
噗嗤一声,边上的解缙已经笑出声。
但随即马上端起茶水喝了下去,掩盖自己的失态。
“几位爷,姑娘们准备好。下面演的是,唐代名妓玉箫的故事,现在就上来?”又上来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在门口笑着问道。
“上来上来!”解缙大声道,“歌舞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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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的马车在三喜班门前停住,李景隆从车辕上跳下来,亲手拉开帘子。
“到了!”
“你李景隆干别的不行,找这等吃喝玩乐的地方,一家比一家好!”朱允熥下车之后,打量着三喜班富丽堂皇门厅,笑道。
见他脸色好,李景隆也笑着开口,“人生短短数十年,除却丈夫基业之外,总有些俗世不能放下!”说着,继续笑道,“臣这辈子,就活了四个字!”
朱允熥笑着往里面走,“哪四个字!”
“酒色财气!”李景隆跟在后面。
朱允熥大笑,“我也从你四个字!”说着,顿了顿,“稀里糊涂!”
“您说臣是什么,臣就是什么!”李景隆陪笑道。
此时,一行人都下了车,进了三喜班的大厅。
远远的,老鸨子姨娘就扭着略带赘肉,别有风情的腰肢过来。
“哟,奴的好公爷,您怎么才来!小三喜等了您半天了,刚才还以为您不来,悄悄的哭了一场。您是没瞧见,眼睛跟流水似的..........哗啦啦!”说着,她依偎在李景隆身边,手帕轻甩。
“流水..........”李景隆坏笑,“哪的水儿?”
说着,顿感不对,赶紧看了朱允熥一眼。
那老鸨子也在打量朱允熥,笑道,“奴家眼薄,这是哪家的少爷?哟,人品真是俊俏。呵呵,奴也就是了岁数,不然呀这等俏郎君..........”
“一边去!”李景隆一把推开她,怒道,“前边带路,哪那么多废话!”
157 黄表弟到
歌舞不要停,美人不要停!”
朱允熥的脚,刚踩上楼梯的台阶,就听到上面传来解缙那特有的,放荡不羁的大笑。
“小解这个人,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范,豪爽洒脱不拘小节!”李景隆在准提身旁笑道。
“你知道什么叫魏晋名士?”朱允熥笑笑,随后冲楼上努嘴,“你先上去!”
李景隆稍加思索就明白过来,告罪一声大步上楼。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那么多!”楼上的雅室之中,新一轮歌女上来,解缙摇头晃脑,手舞足蹈。
铁铉和景清对视一眼,同时齐齐的在他旁边稍微移开一些,拉开距离。
景清目光看着解缙,“解学士定然是这里的常客吧?看他和那些歌女呼应,轻车熟路!”
“咳咳!”铁铉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开口道,“嗯,小解这人,真性情了一些!”
文人墨客来这种风月之地不是什么拿不出的事,相反还是雅事。但若是来的多了,来的熟了,玩的太开了,却难免有些不雅了。
就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对不住,某迟来片刻,几位贤弟不要见怪!”李景隆的身影在门外进来,拱手笑道,“等下某自罚三杯!”
解缙大笑道,“刚才老铁还说你在路上解大手........呃......?”
“好你个老铁,表面看着老实巴交,私下里编排我!”李景隆上前坐下,笑道,“本来应该比你们前来,可在路上碰到了我的表弟,所以耽搁了一些时候!”
“您的表亲?”解缙眼珠转转,“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是您的表弟,那也不算是外人,何不带他一块来!”说着,折扇打开,“想必您的表弟,也是英姿不凡之人!”
听了这话,楼梯上的朱允熥暗暗点头。
小解和李景隆在一起时间久了,说话也好听不少。
“那某这就唤表弟前来!”说着,李景隆的目光看向了景清。
他心中清楚,今晚上殿下之所以微服出来,其实就是为了看看这位铁铉举荐的学子。这人虽还没有任何官职,却能让殿下如此看重,将来的成就必然不在铁铉之下。
要知道,私下里文臣那边已经开始议论。
铁铉屡次外放,官职一路渐长,这次是ZJ的右布政,下次回京说不得就是六部之中的尚书,御史台的大夫。
“这位是?”李景隆拉长声音问道。
景清不卑不吭的行礼,“晚生景清!”
“你就是铁铉嘴里的大才,景清?”李景隆故作惊讶,站起身问道。
景清颇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铁铉,他万想不到自己的名声居然传到了当朝曹国公的耳中。后者则是不经意的低头,心中苦笑不已。
他铁铉总不能当场对着景清说,他李景隆出了名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吧?
“晚生一介寒门学子,如何敢当国公大才二字!”景清低声道。
“大才,绝对的大才!”李景隆热情的走到景清身边,开口笑道,“昨日我去东宫见殿下,听闻这此老铁要外放ZJ,从不在殿下面前举荐任何人的他,竟然单独和殿下举荐了一名贤才,就是你景清!”
这下,景清大感动容,看着铁铉的眼神之中充满感激。
“为国举才,是我的本分!”铁铉正色道,“贤弟身怀济世救民之学,又先天下之忧之德。若埋没乡里,乃国家的损失!”
“兄长!”景清起身,肃容大拜。
啪啪啪,曹国公李景隆在一旁鼓掌大笑道。
“我等武人之中,英雄敬英雄。”
“你等才子之中,贤才爱贤才!”
“传去民间,这又是一段佳话,也是我大明朝太平盛世之兆!”
楼梯上,朱允熥听了此话,嘴角抽了半下。
“李景隆这家伙,若是个文官,简直千古第一..........好话精!”
此时雅室内,李景隆热情的一把拉住景清,开口说道,“我与你一见如故,某痴长几岁,托大喊你一声贤弟,你可不要嫌弃!”
他这副左派,饶是景清年岁不小,也一时反应不过来。
一直以来他以为京中的权贵公侯,都是嚣张桀骜的不成样子。毕竟这些大明朝的开国勋贵们,都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性子粗野脾气暴戾。
哪想到这位曹国公,身份虽然贵重却平易近人,说话让人如沐春风。身上不但没有任何勋贵二代的纨绔气,更没有东宫近臣,国朝皇亲的骄狂蛮横。
“怎么?”见他不说话,李景隆开口道,“可是在你心中还讲究文物之别,某这当朝国公,不配你和结识?”
“岂敢岂敢!”景清鞠躬行礼,“是晚生刚才........”
“还这么生份?”李景隆道。
“是.......”景清犹豫片刻,“是愚弟一时失神,兄长莫怪!”
“这才对!”李景隆大笑道,“愚兄虽是武人,但最敬重天下的读书人。所谓的天下靠弓马,治天下靠文章。我等武人冲锋陷阵则可,但运筹帷幄,内政治国,却一刻也离不得读书人!”
说着,举起酒杯,“离不开,你等这些大才的读书人!”
楼上几人同时举杯,李景隆这话说的实在漂亮。
可在楼梯上的朱允熥却有些不乐。
“李景隆你他娘的,我让你上去打前站的,不是让你表演的,你把我撂这了?”
“诸位,在满饮!”李景隆继续笑道,“我去叫人传我的表弟过来!”说着,给了解缙铁铉一人一个眼神,然后招手叫过一个亲兵。
“去,快把表少爷请来!”李景隆吩咐道。
那亲兵五大三粗,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的模样却要多小心有多小心。
无他,他知道跟着李景隆一块来的那所谓的表弟是谁!
此时,听闻李景隆交代,飞一般的飞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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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李景隆的亲兵跪在面前,说话跟咬舌头了似的。
“殿.........殿下.......”
“知道了!”他这憨厚的模样让朱允熥不禁莞尔,笑道,“孤知道了,你且起身!”
说完,站在原地没动。
那亲兵等了片刻,不见皇太孙有所动作,低声道,“小人,背着您上去?”
“哈哈!”朱允熥笑出声,“咱们稍等一下再上去,现在马上上去不是穿帮了吗?”
那亲兵不懂何是穿帮,见皇太孙身边的侍卫们都跟着笑,他也咧嘴无声的大笑。
“你叫什么?”朱允熥对那亲兵问道。
“小人........”见皇太孙如此和颜悦色,那亲兵嘴唇都哆嗦着,“小人叫李延时!”
“咦,这个名字!”朱允熥心中好笑,“延时延时...........粗大延时?”
“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朱允熥继续笑问。
“当年小人的爹想要儿子想疯了,可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到了三十五岁才生了小人!”李延时开口道,“小人的爹欢喜疯了,跪着求府里的账房先生,给小人取的名!”
“哦,如此说来,倒也是父母深意!”朱允熥开口道,“你是李家的亲兵,可有战功?”
李延时低头,羞愧道,“小人.........还没跟家主上过战场!”说着,猛的抬头,“不过,若家主带小人去,小人定然拼命也要厮杀。老家主活着的时候说过,曹国公李家没有孬种!”
“好好,有这等志气,何愁军功!”朱允熥宽慰一句,“走,咱们上去吧!”
被皇太孙言语这么一说,李延时浑身都是飘的。
蹬蹬噔跑上楼,站在门口大声喊道,“皇.............”
屋里眼神,嗖的飘过来。
李延时赶紧改口,“黄........表弟到!”
158 论科举
“皇.........黄表弟到!”
李延迟中气十足一声喊,让室内的歌舞为之一顿。
“这是什么礼数?”就在景清疑惑之时,忽见曹国公李景隆,解缙还有铁铉都正色站了起来,而且铁铉还不动声色的拉了一把他。
只见一个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的年轻人笑着进来。
“诸位,在下做了恶客,叨扰诸位的雅兴了!”年轻人拱手笑道。
“您......说哪里话!”李景隆迎上前,“都是自己人,何来恶客的说法。”
说着,竟然把那年轻人迎到了主位上。
解缙也笑道,“既是客,当尊为上。”
铁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拱手长揖。
“既然是来消遣的,何必这么多礼!”
黄表弟自然就是朱允熥了,一进来就成为室内的焦点。
景清从侧面看看他,低声对铁铉道,“莫非,这位黄表弟,也是个身份规划总的勋贵?”
铁铉问道,“何以见得?”
“愚弟看,兄台你和曹国公,还有解学士,都对他........”景清说的还算含蓄,潜台词是这人一进来,你们仨脸都变了。
铁铉不会撒谎,想了片刻,低声道,“贤弟说的没错,这位黄表弟身份其实比曹国公还要贵重一些。”说着,顿了顿又道,“他人其实极好的,性子宽厚,心胸豁达。一会,贤弟还要和他多亲近亲近!”
随即,又低声交待道,“其实这样的场所我也不爱来,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我即将外放为官,朝中有些助理,自然大有裨益!”
“这个愚弟省得!”景清低声笑道,“我又不是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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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内歌舞曼曼,这等地方的歌舞好就好在不会寻宾夺主。
既可以让客人们充满视觉享受,又不会影响他们彼此说话的声音。
“这位是?”解缙看着在李景隆身边,正襟危坐的杨士奇问道,“看着面生!”
“解学士,晚生杨士奇!”杨士奇知道对方是皇太孙的侍读出身的翰林学士,不敢托大,恭敬的说道。
岂料,这做派让解缙有些不喜,“哎,私下里什么学士学士的,我又没什么真才实学!”
“学士说笑了!”杨士奇面上一红,但态度依旧恭顺。
“说起来,你们二人还是同乡呢!都是江西吉安人!”李景隆笑道,“士奇如今在我府中位列西席,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读书。”说着,又笑道,“他在你们江西,也是才子呢?”
“你也是吉安府的?”所谓亲不亲故乡人,解缙一听对方是自己的同乡,当下大喜,摇着折扇笑道,“想不到今日我还能在此地遇上同乡!”说着,有些感叹道,“我已经许久没有回乡了!”
随即,展颜一笑,继续笑道,“你也是才子,可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是哪家书院的?座师是谁?”
他生性本就有些不羁,有些恃才放旷,如今又是春风得意的东宫进臣,再加上喝了些酒,所以说话没有太过深思熟虑。
这话,摆明了要对方难堪的。
杨士奇面有尴尬,低声道,“晚生早年间游学四方,并未在某处书院读书!”说着,顿了顿,“而且,晚生还没有科举晋身,没有座师!”
“你未科举?”解缙奇道,“是没考中吗?”
他这话又是犯了情商低的错误,让人有些下不来台。
“是,晚生愚钝!”杨士奇刚感尴尬,低声道,“去岁不中,便留在了京师,幸得曹国公赏识,一边教书一边继续苦读,准备秋闱再战!”
“科举都没中,算不得才子!”解缙摇着扇子说道,“其实现在,我大明朝的科举,已经简单至极!”
说着,唰的一下收拢扇子,继续说道,“国朝科举取士,无非就是那几本圣人学说。而与前朝各门学派的注解不同,我朝独尊朱子!”
说到此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着道,“只要把朱子的注释都背下来,科举的时候格式不要错了,自己工整一些没道理不中的!”
“要知道国朝如今缺官呀!今年秋试的时候,礼部尚书亲口说的,只要差不离的,都给取了吧,不然天下当官的太缺了,许多地方连县令都补不上!”
“试题简单,国朝为国选材心切,选材放宽,若是这样都没取上,你呀........”
他说的倒是事情,这件事朱允熥也心中隐忧。
虽说科举注定要被时代淘汰,但绝对不是这个时代。如今这时代的读书人,依旧是治理天下的不二人选。
这几年来,老爷子早年杀官过多的缺点暴露出来。
官员之中竟然有些青黄不接的趋势,而且是基础的地方官员极度缺乏。
此刻杨士奇的表情越发的尴尬,讪讪低头。
“一时的不中,也算不得什么。杨先生少年游离四方,正映了圣人那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朱允熥开口圆场,笑道,“人年轻时受些挫折,也不算什么坏事!”说着,又对解缙道,“再说,你以为谁都像你,少年进士,春风得意?”
话音落下,杨士奇对朱允熥的感激无以复加。
解缙不经意的几句话,让他如坠冰窟。因为是当着皇太孙的面说的,若殿下真的记在心里,先入为主,以后他杨士奇哪怕成了状元,也未必有大好的前途。
但此刻皇太孙不但出言安慰,还帮着自己说话。杨士奇心中,真真是心潮澎湃。
其实若论朱允熥对杨士奇的观感,好奇之余也就是一般。
历史上杨士奇入仕稍晚,是一位叫王叔英的儒学大家在建文年间,推举他入京编纂太祖实录。
而后朱棣靖难成功,入京为帝,杨士奇官运亨通,从翰林编修青云直上,成为辅国重臣。
而哪位推举他的儒学家王叔英,却在永乐登基时身藏绝命诗,自尽于道观之中。妻子狱中自杀,两个女人投井自尽,也堪称一家忠烈。而且,他一生的著作还有学说,全部遗失。只有清代的四库全书中,能看到些许残笔。
细细说来,其实这事和杨士奇也没有什么关系,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更不能用同一种道德标准来要求所有人。
“还有,你这人,真是口出狂言!”朱允熥继续对解缙笑道,“什么试题简单,选材放宽,简直一派胡言!”说着,笑道,“若你顶头上司,中书舍人他们听到你这番言论,拔你的皮!”
解缙一笑,不以为意。
岂止,边上的景清忽然开口道,“方才解学士说试题简单,选材放宽,倒也不假!”
朱允熥好奇的目光看过去,只间景清继续说道,“皇上御定的科举八股,在我看来,其实是钉死了读书人!”
“圣人的学问,应是百花齐放,为何偏我朝独尊程朱理学?”
“晚生看来,程朱理学多空谈纲常伦理,区域偏执,有些不切实际。”
“这种观念之下的读书人,多假大空,而务实少!”
“我朝独尊程朱理学,用以取士,长此以往,天下读书人都是满口仁义道德,那...........”
“说句不好听的话,喊伦理纲常人仁义道德就能做官,那人人必然都装得好似圣人一般。可谁来实干,做事实呢!”
“贤弟住嘴!”景清开口滔滔不绝,铁铉大惊失色。
而解缙却鼓掌叫好,大有相逢恨晚之意。
“这景清,真是大胆!”朱允熥心中暗道。
国朝科举八股取士,还有独尊程朱理学,都是老爷子力排众议定下来的,别人都不敢说,他却敢说,还是在这种场合。
当下,想看片刻,朱允熥开口笑道,“莫非,因为不赞同朝廷的取士之道,所以你两次乡试中举之后,都不愿进京殿试?”
景清微微一笑,“正是!”
159 国士无双(1)
“这便是你两次乡试中举,却不参加殿试的缘由吗?”
朱允熥眼神发亮的看着景清,开口问道。
这时代的儒生,完全不似后来那种千篇一律,好似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读书人。还真都是,有个性得紧,骨头也硬,头也铁。
景清可能也自知失言,再加上铁铉刚才紧张的拉他,使得他不愿意多说。
李景隆在旁开口笑道,“贤弟但说无妨,此间没有外人,谁能拿出去说嘴不成!”说着,继续笑道,“再者来说,我这表弟身份可比我还要贵重,跟宫中也是说得上话的,万一觉得你说得有理,回头向上进言,也是一幢美事不是?”
景清看看朱允熥,对方的眼神清澈,暗含鼓励。
再看看铁铉,神情也转变成同意。
当下,朗声开口道,“也不全是,第一次是家母身子不好,在下要在家中尽孝。”
“世人都把孝字,看得比天还重,可为了孝,而放弃殿试,放弃鱼跃龙门的晋身之阶,放弃高官厚禄,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做到?”朱允熥端起酒杯,“此事,当浮一大白!”
孝字,比天高。
却,鲜少又能做好!
一杯酒,众人齐齐饮下。
“第二次呢?”朱允熥亲手给景清满了一杯,继续说道。
景清行礼谢过,开口道,“说来第二次,也是在下太过置气!”说着,苦笑道,“第二次在下再中乡试解元,本欲前往京城殿试..........”
这时,解缙在一旁摇头晃脑的说道,“啧啧,瞧瞧接连两次乡试中举,还都是解元,这才是才子!”
闻言,杨士奇顿时面红耳赤。
朱允熥则是横了解缙一眼,后者马上低眉顺眼的喝酒不再插话。
“进京之前,陕西学正右布政张大人设宴款待士子!”景清继续说道,“席间,张大人与在下探讨儒学,颇有争端!”
陕西的学正张允照,这人朱允熥有几分印象,江南浙西学子出身,乃是所谓程朱理学的铁杆拥趸。在朝中颇有几分清贵,人缘颇好。
“你们争论了什么?”朱允熥继续笑问,“可是你说了理学不好?”
“理学始自宋,数代传承集诸位先贤大家之才,自然是好的,而且极好!”景清忙道,“在下也钻研理学经文,可心得却与这位张大人截然不同!”
“张大人好清谈,言必谈及三纲五常,天下伦理。”
“而在下觉得,理学也好,汉儒也好,唐儒也好。其实讲的根本核心都是士不可不弘毅,士不可无浩然正气,铮铮铁骨!”
“其实在下也没说什么,张学正就很是不悦!”
想到此处,朱允熥也能想到为什么一省的学正会不悦了。
设宴款待这些高中的学子,本事好事。谈谈学问也是好事,可偏有这愣头青,大庭广众之下,和他这学正有争论。
世间,一般的领导总是说大家畅所欲言。
但其实言外之意就是,都他妈闭嘴,听老子自己的。
老子说,你们鼓掌。
“张学正说,在下读书不要读这些表面。”
“在下说,正是因为在下深读书,才会如此说!”
“理学经文不是一人所做,学子们却只背朱子一人的注释,长此以往,天下的学子们不都一个模子出来的?”
“士当弘毅,当自强不息,可不是夸夸其谈的!”
“再者说,所谓读书人,当勤于国政,而不是一味的道德教化!”
说着,景清忽然有些气愤起来,“什么饿死是小,失节是大?也亏他们说得出来,简直是.............道德教化,是这种教化吗?寡妇改嫁就是不道德?天下的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整日不干正事,说得什么家国天下,眼睛却只盯在女人改嫁上,真是岂有此理!”
“此言,当再浮一大白!”朱允熥继续笑道。
须知,包括宋代时,社会风气一直很宽容。宋代那些宰相的儿媳妇等,没少死了丈夫改嫁的。王安石的儿媳宠氏、岳飞的前妻刘氏、陆游的前妻唐琬都改嫁他人。就连宋仁宗的皇后.......
改嫁,是人伦。
偏这些道学先生,把他们认为的所谓道德,强压在人伦之上,还逼人接受。
不过话说回来,理学也不是全坏的,坏的是人心。
理学起于宋,但兴于元。
概因为理学有个及其利于统治者的地方,就是他所弘扬的君臣大义,超过了历代学说中的华夷之辩。
景清喝了半杯,继续苦笑道,“其实,在下当下也是死脑筋,和张学正辩论不休。后来张学正似乎有些恼了,便对在下说,君在陕西执学子之耳,若去京师,江南学子汇集之地,便有些不够看了!”
朱允熥大奇,笑道,“虽说你我相识不久,可我看来你性子中也是有几分傲气的。他越是这么说,你应该越是争强好胜,非要在殿试中拔取头筹不可,怎么反而不参加殿试了呢?”
景清笑几声,开口说道,“在下一开始也是这么想,可那张学正又说,朝廷取士,首重德行。我这般轻浮孟浪,喜欢钻牛角尖的性子,未必讨得考官的欢喜!”
“他还说,朝中大官皆南人,礼部出题的,翰林院阅卷的,监考的,主考的,审考的都是南人,都是程朱理学门徒。我中得乡试,却未必能中殿试。”
“所以在下一怒之下,也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你到底说了什么?”朱允熥笑问。
“在下说,开国之初高官皆淮人,如今有皆男人,程朱理学以偏概全,桎梏人心,这样的科举,不参加也罢!”
闻言,朱允熥瞬间拉下了脸。
与此同时,铁铉在景清话音落下之后,忽然补充了一句,“后来那张学正,上书皇上,说景贤弟目中无人不参加科举,视朝廷取才为儿戏,皇上震怒,罚景贤弟,十年不能科举!”
当下,朱允熥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完了,姓张的道学老儿要倒霉!”边上,李景隆看看朱允熥的脸色,心中暗道,随即又看看铁铉,心中又道,“都说咬人的狗不叫,果然不假。老铁这人平日不多言多语,可一说话,就说在了寸节上,真是稳准狠呀!”
朱允熥之所以脸色不好,正是因为景清话中那句,高官皆南人。
细细说来,如今督察院翰林院御史台等地的官员们,都多是江南官员。
这其中就要涉及一个问题,结社,结党!
大明之亡,就在党争结党!
160 国士无双(2)
此时大明开国未久,这等风气还未成气候。
但若承平数十年之后,就谁都不敢说了。
到时候,只怕不但是结党,而是一张铺天盖地连皇权都要退让几分的,利益网。
想到此处,再往深了想。
为何张善在ZJ难以推行摊丁入亩,根子也是在这。
学子出自那边,官员出自那边,那么若是想要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就难上加难。
想想历史上,雍正那种活阎王的性子,实行起来都是如此之难,其中的难度就可想而知。
雅室内有些沉默,朱允熥不开口,其他几人也不好说话。
半晌之后,朱允熥笑着开口道,“你也是因小失大了,因为一番气话,错失了十年的大好年华。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呢!”
景清微微叹息,“也非一无所获,起码蹉跎这十年,在下想通了许多事,也不像当年那般棱角分明!”
“所以,你现在出来做官了?”朱允熥笑道。
“是铁兄举荐在下,不然的话,在下本想着参加今年的殿试!”景清说道。
“两不耽误的事!”朱允熥端着酒杯,沉吟道,“你先去ZJ,等参加殿试的时候再回来!”说着,笑笑,“说不定,可以成为本朝开国以来,少有的北人状元郎!”
“谢您吉言!”景清笑道。
“这小子有福了!”李景隆旁观,心中暗道,“殿下这么说,你这状元是跑不了啦!”
而一旁的杨士奇更是心头一片火热,皇太孙一句话,就许了一个状元郎,也不知等殿试的时候,殿下能不能记住他?
“此去ZJ,为的是摊丁入亩的事,你心里清楚吧?”朱允熥再次问道,“你心里有什么御案没有,说来听听!”
闻言,景清又看了铁铉一眼。
眼前这黄表弟,说话实在大气,这等军国大事,随意就说出来了,而且还让自己说来听听,这等口吻,真是.......
铁铉给了景清一个安心,并且隐含鼓励的眼神。
“在下看来,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是要背骂名的!”
听到这话,朱允熥露出笑容,“为何背骂名,你继续说!”
“因为此政与历朝历代截然不同,历朝历代,朝廷都是讨好士人官绅。而此政,则是讨好底层百姓!”
朱允熥真想击案赞叹,真不愧是一代名臣。
简短一语,就道出了新政最根本的地方。
未来这时代之前,他所看到的大明,只是片面的,他所看到的历史,也都是不完整的,甚至是有些美化的。
而随着他的成长,从国家政务之中锻炼出来的眼光,眼界等等,他看到了历史书上所描写不到的一面。
历朝历代,君王和是大夫共天下。皇帝,和天下的官绅其实是一个阶层,他们共同的被统治者,都是百姓。
官府可以随意加税,不受限制。官绅阶层,可以明目张胆的把赋税转嫁在百姓身上。而且通过吸取帝国和百姓的血液,达到自肥。
后世人总是说,清帝国的杀戮打断了汉人的脊梁,才有了近乎三百年的国运。
可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多年,耳目渲染都是这时代军国大事的朱允熥,现在却有了不同的观点。
清帝国之所以能坐稳江山,之所以能在封建历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就是因为知道如何讨好基层百姓。
以现在为例,一个大明朝最普通的自耕农,他要负担东西,包括田地、夏税、秋粮、马草、驿递工料、马价、草料、银差、力差、听差等等。
这还是国力蒸蒸日上的大明王朝,这还是太平盛世。倘若一旦国家有变,百姓的负担更是不堪重负。
这些东西都来自百姓,而官绅呢?他们什么都不出,也什么都不掏!
大明亡于党争不假,但还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官府在赋役征收上毫无节度,导致无立锥之地的百姓失去了对朝廷的信任。
而明清鼎革之时,清代的统治者吸取了大明灭亡的教训。
从入关后顺治开始,改革田亩制度,废除苛捐杂税,一下就稳定了局势。
然后康熙五十年,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更保证了百姓的最基本利益。他们可以不用因为人头税,而藏匿起来。可以种地,可以务工,可以经商。
到雍正实行摊丁入亩,让国家从依赖士绅,直接转型成了依赖自耕农。
“讨好百姓!”朱允熥笑笑,手指敲打桌面,“这话说的对,但说的不甚好,什么讨好百姓,是为百姓造福!”
说着,又笑道,“只要百姓好,就算有骂名又有谁在乎呢?当今圣上,勤政爱民,可身上的骂名还少吗?”
此话一出,雅室内无人再敢接话。
朱允熥又笑道,“你说这新政是讨好底层百姓,你说百姓们,买账吗?”
“必然买账!”景清正色道,“在下也是出身贫寒,自幼父母双亡,住在外祖母家中,在乡村长大,知道民间艰难!”
铁铉也开口说道 ,“景贤弟其实本不愿出来做官的,是听我说过皇太孙殿下的摊丁入亩之政后,才绝对随我去ZJ !”
话音落下,李景隆再感诧异。
“他娘的,谁说老铁不会拍马屁的,这招马屁了无痕,可是炉火纯青啊!”想着,偷看朱允熥一眼,果然皇太孙的脸上,有得意之情,稍纵即逝。
“你再说说,为何百姓会买账!”朱允熥吃着小菜,继续问道。
“历朝历代,大乱之后大治,都是要与民休息,修养生息。我朝取蒙元代之,但蒙元荼毒仍在,百姓负担太重,短期内难以达到大治之世!”景清开口道,“再者,在下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朝用兵太多,赫赫兵锋,皆是百姓供养,百姓难以真正的休养生息!”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就是减轻百姓的负担,但又能增加国家的收入。”
“统一田亩人口赋税,皆输于中央,地方不敢再巧立名目要钱,官绅也不可能随意勾结,侵占田地人口!”
“在下看来,新政的好处有三点!”
说着,景清的脸上变得张扬起来,“一免贫富不均之叹,二免逃亡转赔之苦,三免吏胥贿嘱之弊!”
“好!”朱允熥大声喝彩。
景清的话真是说进了他的心坎里去,统一赋税,就不怕百姓无立身之地,不怕关官绅勾结残骸百姓。取消人头税,百姓就不用逃亡藏身,更不用怕有官府再巧立名目要钱要粮。
“此等新政若推行天下,天下百姓额手相庆!”景清继续笑道,“不过,此新政非有大毅力,大智慧者不能行也!”
李景隆急忙开口,抢在铁铉前头,“要么说当今的东宫储君皇太孙殿下,是五百年一出的圣君呢!”
“听说昨日铁兄进宫,对储君殿下言可杀人否,殿下说可!”景清继续道,“殿下强国富民之心,可见一斑!”
铁铉也开口道,“其实,在下去见皇太孙殿下之前,是景贤弟对我说,跟殿下讨杀人的权力!”
朱允熥好奇,笑道,“为何一定要杀人?”
“世上焉有不杀人之新政?”景清咬牙道。
朱允熥想了想,正色道,“你就不怕,这话传出去,别人恨你!”
“那又何如?”景清大笑,“昔日商鞅变法,虽车裂而死,但终造大秦一统天下!今日为大明江山社稷,别说是骂名,就算生食我景清之肉,又有何妨?”
“景清,国士也!”朱允熥正色举杯,“孤,敬你这一杯!敬你这忠贞之士!”
“嗯?”景清勃然变色。
“还愣着干什么?”李景隆起身大声道,“你眼前的就是当今东宫储君,还不拜见?”
161 骤然凋零(1)
“这便是当今的东宫皇储殿下,贤弟还不拜见!”
李景隆话音落下之后,饶是景清才学惊艳绝伦,可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呆呆的愣在座位上,张大嘴看着朱允熥。
“怎么?孤脸有花?”朱允熥调侃的笑问。
“贤弟!”铁铉赶紧推了一把景清。
后者刹那之间醍醐灌顶,曹国公李景隆的黄表弟,细细想来可不就是当今皇太孙吗?
当下跪地叩首,“学生景清,叩见太孙千岁!”说着,又请罪道,“学生不知是殿下当面,口出狂言贻笑大方!”
“没有狂言,说的都是孤想听的肺腑之言,更是国家的中直之言!”朱允熥虚扶一把,“你呀,都是大明朝的官员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学生呢?”
景清瞬间反应过来,“臣,参见殿下!”
“大明朝又得一能臣干吏!”朱允熥大笑,示意铁铉把景清扶起来,看着对方继续说道,“此去ZJ推行新政,要的就是你这股闯劲儿,这股狠劲儿。”说着,微微叹气,“孤很赞成你那句话,士不可不弘毅!”
“如今这天下,读书人要做官的数不胜数,但愿意做事的,愿意哪怕粉碎碎骨也要为江山社稷谋福的,却屈指可数!”
“你正是孤所想要的读书人,更是孤想要的官员!”
“臣!”这些话从皇太孙的口中说出,自然不同凡响,更是意义不同。一向宠辱不惊的景清,竟然此刻有些隐隐哽咽,“臣,肝脑涂地,竭尽所能!”
“不要你肝脑涂地,只要你凡事无愧于心即可!”朱允熥又勉励一句,“来人,传旨!”
说着,沉吟片刻,“景清补督察院佥都御史,实授ZJ按察司使!”随即,又温和的笑道,“佥都御史,又专奏给孤的权力。按察司使,掌管当地的刑名,这两权力,孤给你。你和铁铉好生的做,孤在京城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臣!”毕竟是儒家教育下的读书人,君恩之上。景清已经潸然泪下,泣不成声,“臣何德何能,让殿下如此厚爱!”
边上的杨士奇,已经激动得心中一片燥热,眼底几乎充血。
这景清真是天大的福气,督察院佥都御史可是正四品的官,地方的按察司使也是正四品,都是正四品呀!
而且这两个官职,干系重大,权力也大。前者可以说是帝王的耳目,后者可以说直接对接刑部,大理寺。做得好了,三五年之后最差也是一任侍郎,若是这等圣恩不衰,就算是一省的封疆大吏,也未必不能指望。
“他的命,可真好呀!”杨士奇看着景清,心中暗道。
“啧啧!”此时,解缙笑着开口,“殿下,方才说的话可还算数?”
被他这么一说,朱允熥一时想不起来,“孤说了什么?”
“您说,要点景贤弟一任状元呢!”解缙笑道。
“哈哈哈!”朱允熥笑起来,“孤的意思是,他来考,必然中,可不是孤点的!”
李景隆在一旁陪笑道,“以举子之身授四品官,国朝未见。日后,再以官甚中状元。殿下与景贤弟这份君臣际遇,乃是流传千古的佳话!”
朱允熥环视一周,笑道,“只有他们真正能做出成绩,成为一代名臣,才是千古假话,否则就是孤识人不明!”
话音落下,景清铁铉二人肃容站起。
什么话都没说,但整理衣冠,虔诚拜倒。
“今日的酒,就算是给你们送行了,出京之前不必再陛见!”朱允熥笑道,“孤还是那句话,到京城之后好生办差,有什么难处,随时给孤来信,孤在京城给你们撑腰!”
“臣等遵旨!”铁铉和景清郑重回道。
君臣对话,点到即止。
朱允熥缓缓放下酒杯,继续笑道,“本想着出来热闹热闹,如今点名了身份,孤也不好再呆下去了!”
“殿下,臣有话说!”景清正色开口。
“你说!”朱允熥笑道。
“殿下身为国储,乃大明之本!”景清一脸正气,“微服此等烟花柳巷之地,实非明主...........”
“孤知道了!”朱允熥大声道。
这又是个头铁的!
刚提拔了他,转眼就来这一套!
朱允熥心中无奈,嘴上微笑,“知道了,知道了!”说着,笑笑,“孤这就走!”
说完,站起身,在侍卫的簇拥下,朝外走去。
路过一个身影时,身形微顿。
杨士奇正垂手低头站着,余光见皇太孙的身影在自己身前停住,赶紧噗通声跪下。
“学生不知是殿下当面,言语轻浮孟浪.........”
“你叫杨士奇?”朱允熥缓缓开口,沉吟着说道,“秋闱殿试还有大半年,你要好好读书!”说着,看看李景隆,“京师居大不易,这等外地的举子来京,生活上,你可要照顾好!”
“殿下放心,他在臣的府中,衣食无忧!”李景隆笑道。
“如此甚好!”朱允熥点点头,出门而去。
杨士奇已是愣住,随后惊喜交加,朝着朱允熥的背影不住叩首,身子激动的不能自已。
既然皇太孙记住了他的名字,又嘱咐他好好读书,那他的前程,自然是大大的有望。今科的秋闱殿试,状元探花不敢奢望,但是一个三甲的进士及第,已经是赫然在手了。
“瞧你那点出息,都是读书人,你比人家景清等人,气度可落了下乘!”李景隆拍打着杨士奇的后背,小声宽慰说道。
“东翁!”杨士奇哽咽拱手,“今日栽培之恩,晚生铭记五内!”
确实当如此,若不是曹国公今日带他出来,他怎能有这翻机遇?这无异于,再造之恩呀!
“你们读书人就是啰嗦!”李景隆笑道,“说起来你虽是某府上的私学先生,可在某的心里,从没把你当过外人。说起来也怪,这些年家州养了那么多书生,某就和你投缘!”
随即,拉起对方,“看你投缘,自然要给你机缘。路呢,某只能给你带到这里了,以后怎样,还要你自己走!不过你放心,有孤在,自然能再扶持你一番!”
闻言,杨士奇心中感激得更是无以复加。
他不过是李家的私学先生,偶尔客串下李景隆的幕僚,没想到竟然被如此看重。
可他却不知,李景隆心里正在骂娘。
“他娘的穷酸措大,真是命好,你小子也入了皇太孙的眼了。花花轿子人人抬,现在不妨对你客气些。以后老子有事的时候,看你上不上!”
心中想着,牵着杨士奇,重新落座。
同时对外喊道,“再上新的酒菜,歌舞继续上来。你们偷拍小三喜呢,出来让爷见见!”他心中高兴,喊声有些大了,手舞足蹈的同时,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酒杯,酒水正好打湿了他的衣襟。
“国公小心!”杨士奇大急,赶紧拿着手帕给李景隆擦拭。
此情景落在其他三人眼里,铁铉和景清倒是没说什么,唯独解缙有些不屑。
不知为何,同是老乡,他却对这个杨士奇,有些看不上眼。
当下,端着酒杯,笑着对景清铁铉说道,“老铁,景贤弟,可曾听过丁谓和寇准的故事?”
话音落下,对面二人微微变色,哭笑不得。
杨士奇手上一顿,面色尴尬。
“什么故事?”李景隆哪知道这些,当下开口追问。
“无他,溜须拍马之源也!”解缙笑道。
“解学士!”景清先是对杨士奇歉意的一笑,随即开口道,“贪杯误事,你少喝些!”
铁铉也开口道,“你现在越发的尖刻了!”
解缙大笑,“景贤弟,这些酒算什么,咱们继续,不醉不归!”
铁铉摇摇头,“小解,景贤弟比你大!”
“我是从你那边论的!”解缙开口道,“你是他兄长,我是你朋友,自然就是他的兄长。”
“你这是何道理?”铁铉瞪眼,撸着袖子。
“若不当他是贤弟,我会在殿下面前那么捧他!”解缙怒道,“老铁,你莫不知好歹!”
“我看你欠揍了!”铁铉大怒。
162 骤然凋零(2)
风有些凉,朱允熥刚从三喜班出来,肩膀上就多了一件挡风的大氅。
朱允熥看着灯火阑珊的夜色,听着耳中的喧闹,深吸一口空气的烟火气。
“回吧!”他淡淡的说道,“回宫!”
“殿下!”侍卫邓平上前,低声说道,“方才宫里有人寻了过来,找您!”
朱允熥的脚步停留片刻,“什么事?”
“说是,颍国公他......”邓平顿了顿,“不大成了!”
“这...”朱允熥皱眉,“前日还叫太医看过,还说暂时没事怎么就?”
“傅让大哥打发人进宫报信,说老国公晚上喝了半盅酒之后一直咳嗽,现在已经昏了不认人了!”邓平低声道。
噩耗,总是他妈的这么突然。
傅友德早就病入膏肓,但朱允熥心中,还是有一丝期待,期待着能有人妙手回春,让他多活些日子。
“走,傅家!”朱允熥上了马车,开口吩咐。
随后,他坐在马车中沉思。
傅友德若是不行了,蓝玉还能挺多久,那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席应真,你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呢?
开国的老臣,逐渐一个个凋零。
包括老爷子,如今也是老态龙钟。
人,不管如何英雄了得,都逃不过这岁月的轮回呀!
~~~~
马车,缓缓停在了颖国公府门外。
傅家所在的铁狮子大街,已经一片素缟。傅家的下人们,在管家的带领下,沿着长街装点。
有些事,等人咽气的时候再做,就迟了。
朱允熥下了马车,脸色有些不好。尤其是见到锦衣卫指挥使何广义,早就迎在了驾前,劈头盖脸的训斥道。
“席应真那道士还没有消息?”
“臣一直派人在那边守着,十二个时辰从不简单,但那人始终没有露面!”何广义惶恐的说道。
朱允熥心中有火,但却不知道该对谁发,只是瞪了何广义几眼,“继续盯着!”
“是!”何广义满头冷汗,“臣这就加派人手!”
此时,听皇太孙驾到,傅家的男丁们也悉数迎接出来。
傅友德共生四字,老大是荣春公主的驸马,老二过继给了他兄长傅友仁,傅让那个是老三,还有个老四早年跟着傅友德,战死在了云南。
“臣等........”
不等这些人行礼,朱允熥马上道,“怎么都出来迎孤?你们父亲如何了?”
傅让垂泪,眼睛通红,“方才太医说,怕是.....回天无力了!”
荣春驸马傅忠沉稳些,开口道 ,“家父如今已昏厥,怎么也叫不醒,太医看了心脉之相,随时可断。现在,不过是一口气撑着!”
朱允熥心里咯噔一声,“快,带孤进去看看!”说着,边走边道,“给宫里皇爷爷送信没有?”
傅家国公府的前院里已经站了许多人,但都是他家的故旧姻亲之类的。国朝开国的老勋贵们,许多都没到。
其实别看傅友德如今爵位高,在开国时只是个侯,他的爵位都是开国之后南征北战用军功换来的。再者说,他不是淮西人,他是相城人,算是淮北人。
况且,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跟着老爷子的,他原先是刘福通的部将,与淮西勋贵老臣们,多少还隔着一层。
朱允熥脚步不停,快步穿过前院,来到后宅。
“先退到一边去,别在这跪着!”
眼看后宅的女眷仆妇等就要下跪,开路的傅让急忙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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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光线有些不明,傅友德躺在床上,浅浅的吸气,粗重的呼出。
双眉紧蹙,脸上的皱纹深陷,跟平日仿佛两个人似的。
“老国公?”朱允熥上前,轻呼一声。
“父亲,殿下来了!”傅让落泪,拉着傅友德的手喊道。
傅友德没有任何反应,就躺在摞起来的枕头上,粗重的呼吸着。呼出来的气息,隐约还带着些腥气。
朱允熥知道,这是人将死的征兆了。
“都准备妥了?”他轻声问道。
傅让艰难的点头,泣不成声。
朱允熥在对方的肩膀上用力按按,“老国公生前,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傅让依旧落泪,闻言摇头。
“皇爷爷说过,开过之后论功,友德第一!”朱允熥缓缓开口,看着昏迷之中的傅友德,“你平甘肃,四川,云贵,战无不胜,又镇守高丽,功劳良多,堪称一代名将,不在徐常之下!”
呼,傅友德的呼吸骤然加重,手指微微轻动。
“父亲父亲!”傅家男丁上前呼唤,却也没有唤醒。
就这时,管家几乎是跑着进来,低声道,“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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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大步进来,想必是出来得很急,身上还穿着在宫中的衣衫,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人呢,咋样了?太医呢?咋说?”老爷子人未到,声音先到,一连串的话问出口,“咱早就有旨意,宫里的药库随便他用,怎么就成了这样?这些庸医都该死!”
话音落下,老爷子已经进来,大声道,“友德!友德!”
说着,一脚踢开前面的傅家男丁们,“啥时候了还磕头,滚一边去!”
随即直接坐在床榻边上,拉着傅友德的手,“友德,咱来了,你睁开眼,和咱说说话!”
床上的傅友德依旧毫无反应,老爷子脸上满是焦急。
“还几天就过年了,过了年再走就不行吗?”老爷子低声道,“先头汤和走了,你狗日的现在也要走?”
老爷子是很欣赏傅友德的,虽说他和傅友德感情,远没有那些淮西旧人那般亲厚。但在他心中,傅友德是可以放心信赖,并且委以重任的好部下。
见这一幕,屋中人几乎都哭出了声。
而朱允熥心中,也感慨良多。
虽然,他改变不了生老病死,但是他改变了许多。
历史上,再一次宫宴之上,老年多疑,生怕自己孙子将来镇不住这些功臣的老爷子,当着傅友德的面指责傅让。
结果,傅友德拿剑先杀了儿子,后在老爷子面前自刎,表明心迹。
原本历史上君臣相疑,功臣惨死的情景,如今变得温情许多。
“友德!友德!”老爷子继续呼唤,“你狗日的,跟咱喝顿酒再走啊!”
“呼!”傅友德的呼吸,骤然急促。
“父亲!”
随后,在儿子们惊喜的呼声中,艰难的睁开眼帘。
他努力的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看着老爷子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喜,还有丝丝哀求。
“是咱?还认识咱不?”老爷子低声,柔声道。
傅友德无力的点头,攥着老爷子的手。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的皱纹滑落。
“还有啥放不下的?”老爷子轻声问,“有咱在,都给你办!”
“啊!”傅友德面色痛苦的发出一丝声音,目光看向几个儿子。
“好好!”老爷子开口道,“咱都明白了!”说着,看向朱允熥,“大孙,咱老了,傅家人的前程就落在你身上了,你好生待他们!”
“老国公放心!”朱允熥开口道,“傅忠是驸马都尉,傅让是孤的亲军出身,孤不会亏待他们!”
岂料,傅友德却竭尽全力的摇头。
朱允熥想想,开口道,“孤明白了,孤不会因为他们是你的儿孙,而特意照顾。若他他们有才能,自然委以重任。若他们不成器,孤也不勉强,让他们安享富贵就是!”
傅友德的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声音气若游丝,“带兵.......不是.......小事......他们.......还....磨练!”
“孤明白!”朱允熥赶紧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傅友德喘口气,看着几个儿子,牙关分开,“忠心.......侍上........勤俭.......持家.....”
“儿子们知道了!”傅家兄弟拼命叩首。
“友德!”老爷子开口道,“放心吧,就算他们有什么错,咱和大孙也能包容.......毕竟,你跟了咱这么些年,又是.......”说着,惊道,“友德!友德!”
抓着老爷子的那只手,突然无力的松开。
傅友德张开嘴,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身子一僵。
“父亲!”傅家兄弟放声哀嚎。
大明的老将,再次凋零。
老爷子坐在床边,无声长叹。
163 君臣密语
傅家的宅子中,已是哭声一片。
孝子贤孙们在物里给傅友德换上装老衣裳之后,棺椁抬到了灵堂之中。
朱允熥站在棺椁旁,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傅友德。
有人说,人死了之后面容格外安详。可朱允熥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人死之后的脸,变得很是陌生。尤其是这样的老人,那些皱纹在他们的脸上,宛若一道道疤痕一样,深深的刻着。
人这辈子,一死一生。来时别人笑,去时别人哭。
外边,不断有听到消息,急忙登门的勋贵们。这些年老臣们走得不少,大家伙到了这个岁数,也都看开了。
“皇爷爷,咱们回去吧!”朱允熥把老爷子从屋里搀扶起来,小声说道。
老爷子点点头,慢慢朝前走,忽然开口问,“谥号想好了没有?”
“武靖!”朱允熥道,“傅友德开国之后南征北战,平定边疆,当得起这个靖字!”
老爷子低头,仔细的想想,半晌之后,“嗯,就这个吧!”
朱允熥看了下他的神色,“那,除了这些之后,要不要追赠....?”
“算了算了!”老爷子摆手道,“人都死了,封那些劳什子有什么用?”说着,老爷子正朝外走的脚步顿住,目光看向别处。
朱允熥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去,一个人正在傅友德棺椁之前行礼,满脸悲切。
看背影,就知不是旁人,而是蓝玉。
其实蓝玉这一生有两个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一是他的姐夫,也就是朱允熥外祖父常遇春。第二位,就是颍国公傅友德。
从少年起蓝玉在常遇春麾下作战领兵,初露峥嵘时是跟着傅友德远征云南,贵州。可以说他的身上集合了常遇春和傅友德所有的长处。
“你去忙去!”老爷子对朱允熥淡淡的说着,随后又对边上的人开口,“去,叫他过来!”
老爷子口中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
屋里,只有老爷子和蓝玉两人。
许是冷了,老爷子身上披着厚厚的皮毛大氅。而进来的蓝玉,则是一身噗通的脸色棉布衣裳。
“臣.....草民......”
蓝玉口中有些迟疑,他不知该用那种称呼来自称。
索性直接跪地行礼,“蓝玉叩见陛下!”
老爷子面无表情,淡淡的看着蓝玉,“你还有些良心,还知道恭敬的跪咱!”
蓝玉没说话,只是浅浅的,有些无奈的一笑。他想过无数次,若再见到老爷子,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可真见到老爷子的时候,他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心中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无形。
“您是皇上,蓝玉......”
“听说你也病了?”老爷子忽然开口问道。
“是!”蓝玉的面色很是苍白无力,眼神中的神采也大不如前,“估摸着,臣也没多少日子了!”说着,苦笑道,“现在和您说话,都是一口气撑着!”说到此处,忽然用手死死的按着胸口,低沉的咳嗽起来。
“咳!咳!”
屋里,蓝玉的咳嗽声,孤单的回荡。
老爷子静静的看着,等对方的咳嗽平息了,开口道,“你要好好休养,以后,皇太孙还有许多要用到你的地方!”说着,叹口气,“老的都死绝了,也不是啥好事,他还年轻,身边要有人帮衬!”
“只要蓝玉还活一天,但凡殿下有旨.......”
“你知道咱是从何时开始厌你的吗?”老爷子忽然开口打断对方。
蓝玉一愣,他怎么也想不到老爷子会说到这。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皇上开始对自己有了想法呢?
北征大破捕鱼儿海之后?
封国公之后?
还是当了京营总兵官之后?
“早在老大还活着的时候,咱就有些烦你了!”老爷子开口说道。
他口中的老大,就是已故的太子朱标。
忽然,蓝玉心中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陛下,臣不得其解!”
“他娘的还拽文了,想不通就说想不通,还不得其解!”老爷子笑笑,随后目光清冷如刀锋,“老大的活着的时候,你总在他耳边磨叽,燕王所图不小,其他藩王势大,太子爷要小心些!”
说着,老爷子顿顿,“你说过这话,没错吧!”
“说过!”蓝玉回道。
当年他先从傅友德征云南,随后跟随徐达北征草原。又数次单独领军,从北平辽东出发,征讨北元。
几乎每一次北边的军事行动,他都免不了和燕王朱棣打交道。
对于这位藩王,他看得很清,那人绝对不是愿意久居人下之人。
同类,永远对同类,更加了解。
“你有功劳,又是太子的姻亲,还是咱的老部下。”老爷子继续说道,“可你背地里挑拨咱的儿子们,太不应该!”
“蓝玉说的是实话,没有挑拨......”
“住嘴!”老爷子冷喝一声,“咱让你说话了吗?咱的话说完了,你才能说话!”
蓝于无声,重重叩首。
“这些话,你当着太子的耳朵说了不止一次。等太子走了,你又在咱大孙的耳朵边,一个劲儿的嘀咕,是不是?”
“你说什么殿下年少,叔王势大,而且就在边塞熟悉战事,麾下精兵悍将无数,对不对?”
蓝玉点头,“说过!”
老爷子注视着他,许久之后开口说道,“满朝文武,只有你蓝小二,挑拨咱的儿孙。你好大的胆子,不杀你还留着你?”
说着,老爷子叹口气,“可咱的大孙呀心软,硬是要留你的命!”
随后,又哼了一声,“按咱的脾气,全尸都不给你留!”
“殿下对蓝玉之恩,天高地厚!”蓝玉开口说道。
老爷子暂时没有说话,又是低头长叹一声。
“一开始,咱以为大孙是心软。但现在看来呀,可也不全是那么回事!”
此时,老爷子面上泛起了苦笑,“因为你蓝玉说的那些话......”
说到此处,老爷子的目光看着蓝玉,后者也在看着他。
四道目光相对,竟然一片平和。
“因为你蓝玉说的那些.........”老爷子的声音有些艰难,“是对的!”
瞬间,蓝玉低头,叩首,哽咽。
“咱想了许久,其实咱以前未必就不知道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只不过咱不想承认而已!”
“此次在辽东.......”
“你先别说话!”老爷子又打断蓝玉,不过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
“事儿,咱都知道!”老爷子淡淡的说道,“不想再听了,咱今日见你,是有些话,单独要和你说!”
说着,老爷子笑笑,“过来些,到咱跟前来!”
164 道人现
“咱们男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啥?”
老爷子和蓝玉离得很近,微微低头,就能看到对方的眼睛。
“不是有多少钱,也不是有多大权。”老爷子的声音充满平静,“而是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繁衍血脉!”
说到此处,老爷子面带苦笑,“那咱们男人这辈子最不幸的是啥呢?”
接着,老爷子叹口气,继续说道,“最不幸的是,生了一群白眼狼!”
“咱活着时候明争暗斗,咱死了他们自相残杀!”
“这几年呀,咱总是做一个梦。梦里头,咱的儿孙们来咱的坟上祭拜!”
“他们给咱的祭品,都是血红血红,带血的。”
“而且,来的也不是咱的大孙!”
说着,老爷子微微探头,“你能猜到来的是谁吗?”
蓝玉叩首,“是.........?”
“唔!”老爷子开口道,“就是这些年你一直说坏话的人!”说着,微微一笑,“你没说错,那小子,志气还真是不小哩!啧啧,咱活着都敢算计,咱死了之后,指不定咋折腾!”
“殿下天资神武,跳梁小丑翻不起浪花!”蓝玉回道。
此刻,不知蓝玉是不是说错话了,老爷子冷着脸,怒气冲冲的看他,“不许你这么说咱的儿子!”
一时间,屋内无声。
老爷子双手揣在袖子里,慢慢的继续开口,“当年,咱也问过咱的大孙,将来你的叔叔们要是不老实,你要咋做?”
说着,老爷子又是一笑,“他告诉咱,反正到最后,他的手上不会沾老朱家自己人的血!”
“那时,咱听了还很乐呵。可现在嘛,咱觉得有些迂腐了.....”
“哎呀,大孙那孩子心善呀!他定然是下不了手的!”
说到这,蓝玉似乎明白了什么。
抬起头,用不可思的目光看着老爷子。
“你呀,好好活着,一定要死在咱的后面,明白吗?”老爷子低声开口。
蓝玉微微点头。
“必须死在咱后面,明白吗?”老爷子又嘱咐一句。
“到时候,大孙下不去手,你去做!”老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咱有遗诏.........等咱一入土.....你就.....明白吗?”
说着,老爷子大笑起来,“你什么都不用想,按咱说的去做就行了!这些事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到时候你直接动手就行!”
蓝玉的心,莫名的开始慌了。因为老爷子的笑容,实在瘆人。
“做了之后,你也早点下来陪咱,懂吗?”老爷子的大手拍拍蓝玉的肩膀,很是用力。
蓝玉知道,到时候,就算他不想下去,恐怕也会有人送他下去。
“知道为什么要你做吗?”老爷子又开口。
蓝玉摇摇头。
“你在两代人耳边都磨叽了这些事,你挑起来的,你结束他!”老爷子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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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在和蓝玉说什么?
外面,朱允熥坐在屋檐下,静静的看着那间屋子。
这时,王八耻带着锦衣卫指挥使何广义,轻手轻脚的过来。
“什么事?”朱允熥余光看到,小声开口。
何广义赶紧上前,低声道,“殿下,那边人来了?”
“什么人?”说着,朱允熥忽然恍然大悟,赶紧问道,“那人出现了?”
“就在老君观中!”何广义说道,“似乎刚从外地回来,一进去就倒头就睡了!”
那个给老爷子看过病的神医,那个有些神神叨叨的老道士,席应真回来了。
蓝玉的病情,都寄托在他的身上。还有老爷子的身子,也要他再看看。
朱允熥心中欢喜,但马上又有些埋怨。
“他若是早些回来,是不是傅友德也还有指望?”
心中正想着这些,忽见老爷子在朴不成的搀扶下,从那间屋里出来。
朱允熥赶紧迎上去,“皇爷爷天晚了,您早点回去歇着吧!”
“睡觉急啥,以后有的是时候睡!”老爷子笑骂一声,随后看看他,“你有事?有事你就去忙,咱自己回宫!”
“孙儿送您!”
“不用!咱还没老糊涂!”老爷子摆摆手,“记得早点回来!”
目送老爷子上了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走远。
朱允熥微微转身,看向身后默然肃立的蓝玉,“老爷子和你说了什么?”
“就是一些当年的陈年旧事!”蓝玉笑道,“陛下年岁大了,也开始怀旧了!”
老爷子年岁大了不假,怀旧也不假,但要看对方是谁?
朱允熥心中狐疑,但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口道,“这边事完,你回常家呆着,孤给你请的名医来了。”说着,笑了笑,“这人虽有些疯癫,但真有几分神通,说不定能医好你的病!”
“遵旨!”蓝玉没有多话,简单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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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间坐落于鱼龙混杂的南城破道观。
残破的门窗在风中摇晃,稀疏的灯火之下,破碎的窗户纸,好像鬼魅一般在墙上起舞。
吱嘎吱嘎,锦卫门的番子们踩着脚下的杂物,如临大敌的开道。
等小小的院落里站满了人,乃至高墙上,各个角落都被搜了一遍之后,才有两个人影出现,再次用警惕并且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破旧的道观。
目光中带着警惕,手放在刀柄上的是锦衣卫指挥使何广义。
半身酒气,但依旧神色清醒的是,刚被朱允熥让人拎过来的李景隆。
“是这,没错!”李景隆开口道。
何广义当然知道是这儿,他的人已经在这守了许多天。
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直到被他看的人,点头示意一切安全之后,才开口道,“迎殿下进来!”
“不用迎!”朱允熥从后面的人群中出现,开口道,“请个人而已,何必这么如临大敌!”
“殿下身份贵重,臣等不敢怠慢!”何广义说道。
就这时,破道观里,闪烁着灯火的旧房子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道爷糟老头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娘们的袜子都扒不下来的人,敢对你们皇太孙咋样?道爷也打不过他呀!”
听到这声音,朱允熥笑笑,吱呀一声推开半掩的木门。
房内凌乱不堪,席应真缩在一床黑乎乎的破被子里,不住的哆嗦着。
见朱允熥进来,咧嘴露出大黄牙一笑,“我说怎么我一来这,满屋的老鼠都叫唤呢,感情是今儿有贵客!”
“你这道人,满嘴胡言乱语!”李景隆笑骂。
而何广义则是额上青筋乍现,手紧紧的握着刀柄,大有下一秒,就将对方分尸两半的意思。
世上,大凡是有真本事的人,傲气一些也是平常的。
况且,所谓的蔑视权贵,一直是这些世外之人所标榜的。
朱允熥不以为意,大步进来,打量下屋子,“上次见你,屋里还有酒肉,这次怎么就抱着一床破被?”
“冷啊!不抱被子光膀子?”席应真翻个白眼,“道爷倒是想抱着娘们,可兜里没银子呀!”
“你不至于此吧!”朱允熥笑道,“凭你的医术本事,大富大贵未必,但也不会如此落魄!”
“嗨,这可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席应真裹裹被子,大声道,“道爷这次游历天下,有两个宏图大愿!”
“第一,是品遍天下各地女子。北方女子身材高挑,南方女子温柔小意,色目女子山峦叠嶂,不过身上却有些狐臭。”
“第二嘛,就是赢遍大江南北。”
朱允熥听了一笑,“可能这两点都没完成吧?”
“点背啊!”席应真一拍大腿,“好死不死的,刚出京城那天遇到个尼姑,结果一路走一路输,别说是女子了,连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说着,目光炯炯的看着朱允熥,“皇太孙殿下,道爷可是饿了几天了,现在见着肉眼睛都是圆的,你就空手来?”
朱允熥没心思和他在说笑,“你盼着死的人,死了!”
“道爷知道了!”席应真笑道,“不然,你也不会在这放让道爷露面的信物!”
“你当初答应孤的事?”
“又不是你杀的!”
“给他!”朱允熥忽然对旁人说道。
一个匣子,被一个锦衣卫捧到席应真的面前。
“你别管谁杀的,反正你要的人,死了!”朱允熥继续道,“孤现在来要人情了,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都必须要办。不然,你自己知道后果!”
席应真愣了半晌,撇嘴道,“和你爷一个脾气,动不动就威胁人,一点不知道礼贤下士!”
说着,打开木匣。
“嘶!”
木匣之中,一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赫然放着。
似乎因为是时间久了,那人头上面的皮肉已经萎缩,但依旧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不是旁人,正是道衍和尚姚广孝。
“小子,让你不学好,这下傻了吧?”席应真看着人头,喃喃说道,“你也是活该有此下场啊!”
说着,把盖子合上,继续道,“人头给道爷吧?”
“可以,孤留着也没用!”朱允熥笑道,“现在,跟孤走吧,有个病人,你姚给看看!”
“道爷不敢保一定能治好!”席应真依旧缩在被子里。
“孤信你!”朱允熥笑道。
“当你说这话的时候,道爷心里明镜似的,要是治不好,可能有大祸!”席应真看着朱允熥的眼睛,“你的潜台词是,一定要治好!”
朱允熥没说话,淡淡的笑起来。
“哎,都是命!”半晌之后,席应真从被子里出来,抖落着身上脏兮兮的道袍。
“若能治好,以后你可以奉旨赢钱!”朱允熥开玩笑说道。
“那有什么意思?”席应真不屑,“那不等于抢钱吗?”
165 两种绝症
朱允熥发现,席应真这种人有个特点。
那就是,话密,太密!
只要扯个头,他就能没完没了一直跟你聊下去,嬉笑怒骂还不带重样的。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跟孤走吧!”朱允熥开口道。
席应真双眼一翻,“哪去?”
“治病!”朱允熥说道。
席应真咧嘴大笑,“怎么说都是你求着道爷我,哪有一上来就直接让我动身的,再怎么也要寒暄几句,许诺些好处呀?当然了,你要是用皇太孙的身份压道爷,那就算道爷没说,所谓胳膊弄不过大腿........”
听他没完没了的絮叨,朱允熥实在忍无可忍,后退一步微微摆头。
他身后几个随时蓄力的锦衣卫,直接上前架起了席应真干瘦的身体。
“嗨,嗨,嘛呢嘛呢!”
“放开道爷,道爷自己会走!”
“嗨,道爷的家伙式还都没带呢!”
“你们对道爷客气点!信不信给你们下咒!”
他无济于事的嘶吼声中,被锦衣卫给抬走了,紧接着何广义等人又捏着鼻子在这破房子里搜寻一遍,把他随身的药箱也带上,吹灭屋内的灯火。
出了破旧的道观,冷风吹来。
朱允熥缓缓登上马车,回头对李景隆说道,“这次这老道回来了,不要在放走,你和他熟,这事你来办!”
“其实......”李景隆下意识的一愣,“臣跟他也没多熟.....”说着,见朱允熥脸色不好,忙改口道,“熟人是不假,但这老道脾气怪,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
“当初你是怎么和他相识的!”马车已经缓缓启动,朱允熥继续说道。
李景隆想想,“是臣的家父,活着的时候和他相识!臣先前说过,他是李善长........”
“孤明白了!”朱允熥点头,不过随即感觉有些诧异,“既然如此,当年你父亲为何会.......?”
这席应真医术高超,既然和李文忠是故交,那为何李文忠会英年早逝呢?
李景隆跟着马车,压低声音,“其实当年这老道也去给家父瞧过,他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病都能救过来。再者说......”说着,他看看左右,更压低声音几分,“家父不愿意和他有太多的牵扯,他是那个.......”
“那个!”朱允熥怔怔,“哪个?”说着,忽然明白了一些,李文忠堂堂伟男子,那道人........不过老道看着也不想是那个呀!
李景隆低声道,“白莲教的余孽!”
白莲教!
元末天下大乱各处的起义军中,都有这个白莲教的影子。
北方的刘福通杜遵宪关先生,徐州的芝麻李赵君用,南方的徐寿辉彭莹玉等人都是白莲教的。
包括老爷子所在的郭子兴部,也是信奉白莲教的。
刘福通在河南建立的龙凤大宋政权,立的皇帝韩林儿,就是白莲教主韩山童的独生子。能闹出这样的阵仗来,足以说明白莲教中有许多的能人异士。而且因为蒙元当政,许多读书人,地主阶层也加入了进去。
老爷子另立门户之后,开始在军中清洗这些白莲教的人。开国之后更是大杀特杀,各地官府衙门,有白莲教匪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再者说,邪教这东西,越是天下大乱越有市场。如今天下太平,日子越过越好,所谓的白莲教也就闹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想不到还有这层干系!”朱允熥沉思片刻,“何广义呢?”
~~~~
到开国公郑家时,已是半夜,但因为先头有人报信,郑家的后宅依旧是通明。
“抬着道爷哪去?道爷一天还没吃饭呢?哪有力气给人看病?”
席应真让人抬入了后宅,嘴里依旧不干不净。
蓝玉从屋里迎出来,诧异的看看脏兮兮的老道,又看看朱允熥。
“殿下,这是?”
朱允熥笑道,“这人虽怪,但医术好,给你看看没准能治好你的病!”
蓝玉又瞅瞅席道士,微微皱眉,“怎么看也不像是世外高人!”
“道爷还不想给你治呢!”席应真目光打量蓝玉几下,撇嘴道,“一身的煞气,手上定是沾染了无数无辜的鲜血!”
蓝玉咧嘴一笑,也不生气,“让你说着了,蓝某这辈子,好人坏人无辜的人,都没少杀!”
“蓝......”席应真眼珠转转,忽然大声道,“道爷想起来了,你是蓝玉?”
“你认得我?”蓝玉皱眉道。
“远远的见过你一次!”席应真笑道,“洪武二十年远征漠北德胜还朝!”说着,笑笑继续道,“那时候的你,可威风得紧呀!”
说着,在众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席应真竟然主动的对蓝玉拱手,“道爷我一辈子不在乎任何人,但你这样的好汉子,道爷要敬重几分。别管你杀了多少人,就凭你这当世卫霍的功绩,就值得道爷敬你!”
蓝玉笑道,“什么卫霍之功,不过是打仗杀人而已........”
“别说话!”席应真忽然走到蓝玉面前,脏兮兮的手,直接抓着蓝玉的下巴。长长的带着淤泥的指甲,都戳到了蓝玉的脸皮上。
“你.......”蓝玉顿时有些怒气上头。
“别说话!”席应真又道,“张嘴,舌头伸出来!”
蓝玉刚要发货,就听朱允熥在耳边说道,“听他的!”
于是只能压住心中的怒火,缓缓伸出舌头。
“伸长点,啊!”席应诊说道。
蓝玉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张大腿,把整条舌头都露出来。
突然,蓝玉勃然变色。
席应真捏着他的下巴的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舌头,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他的舌根。
“他是经常咳嗽带血!”朱允熥在旁边说道,“御医说他是肺.......”
“坐下!”席应真又推了蓝玉一把,当他坐在凳子上。
然后俯身贴在蓝玉的胸口,闭眼皱眉的仔细的听着蓝玉的呼吸。
“肺是不好,可三五年之内没什么大碍!”
只听这半句,朱允熥放下来心来。
但是听到下半句,那颗心又骤然提起。
席应真放开蓝玉,低声郑重道,“他最要命的地方,是肝!“
“肝?”
朱允熥诧异道,“没哪个御医说他的肝有毛病,都说他......”
“你信他们还找道爷?”席应真双眼皮一翻,撇嘴道,“他咳嗽吐血心肺衰竭不假,但用药得当,三五年的时间还能有!”
说着,一摊手,“你问他自己,如今是不是不吃药反而身子爽利些,吃了药之后身子越发不成?”
蓝玉想想,“确是如此,若不吃药,平日咳嗽也就咳嗽了,但能走能动。现在每日吃了药之后,却是什么也吃不下,跑肚拉稀睡也不好,起来无力,每日身上不是这里疼,就是哪里疼!”
“这就是肝坏了!”席应真接口说道,“是药三分毒,他吃的药治肺,却不住的伤他的肝。而且因为肝坏了,药劲化不了。”
闻言,朱允熥的脸色越发凝重。
别说这个时代,就算是医学高度发达的后世,肝的问题都格外棘手。
“现在有什么法子?”朱允熥急忙追问道。
席应真低头思索许久,“死是一定的了,就看他想怎么死了?”
此言一出,众人勃然变色。
倒是蓝玉波澜不惊,“蓝某所求,舒舒服服的死!”
“世上哪有这种事?”席应真撇嘴道,“人这辈子就俩字,报应!你生出来的时候,别人难受。你死的时候,你自己难受。所谓天理轮回,正是如此!”
“那你还治个球!”蓝玉恼怒起来,斜眼道,“寻蓝某开心?”
“你看,你们这些人呀,属猫的,说酸脸就酸脸!”席应真嘲讽道,“好似谁都欠你们似的!”
这时,开国公常升上前,低声道,“道长莫怪,舅父说话就是这个性子。您用过酒饭没有,在下已经让厨房预备酒菜,随时可以开席!”
“你这娃儿不错!”席应真满意的笑道。
常升也是快当爷爷的人了,居然被这老道叫做娃儿。
“你且说说,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医!”朱允熥说道,“人命关天的事,你正经些!”
“正经是啥道爷不知道,但道爷这辈子从不假正经!”席应真大剌剌的坐着,沉思片刻,“他身上这两种病,任何一种都是绝症。尤其是肝,虽说现在看着还成,但也就三月,最多三月他就瘦得皮包骨头,不成人形。那时候别说吐血了,连大便都是血!”
“治他最难的地方,就是知道他哪病了,却不能用猛药,不能随意用药。因为有的药,在别人身上是治病,在他身上反而是害了他!”
说着,他似乎烦躁起来,“道爷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容容空!”
“不急!”朱允熥开口道,“这几日你就住在这府里,蓝玉的病还要你多多留心!”
“软禁道爷?”席应真眼神闪闪,忽然一笑,低头道,“算了,还是那话,胳膊弄不过大腿。听你们的就是了,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好吃好喝好酒好菜好女子,你们得给道爷伺候到位!”
“一定!”常升在一旁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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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罪,又要欠债,对不住大伙的厚爱。
我先去洗洗,一会让各位尽性。
临近年底,单位各种活动实在是难以抽身,神偷不是专职写手,也要顾及下本职工作。
而且,下午有两个小姐姐,联手来咨询奥若拉,神偷还要接待,实在是没时间了。
大家轻一点怼,谢谢了。
166 去坟上看看
“这病,不好弄啊!”
“不吃药肺不行,吃了药肝不行!横竖都是一死呀!”
席应真呆呆的坐在椅子上,面色少有的郑重,不住的用手抓着稀疏的胡子。
闻言,朱允熥也脸色郑重,开口道,“无论如何,还请你给想个办法!”
蓝玉倒是洒脱,开口笑道,“所有的郎中都是这话,横竖都是一死。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吃那些苦要汤子做甚?”说着,又大笑道,“还不如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算求!”
“道爷没看到也就罢了,道爷既然看着了,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席应真忽然暴怒起来,大声道,“治不好你,岂不是砸了道爷的招牌!”说着,撇嘴低声道,“你们这群人,平日好端端的,要么不病要么就是绝症。他娘的平时不干好事,杀人放火,这就是报应!”
说到此处,又抬头道,“这俩病太难,道爷合计合计!”
随后,便独自走到一边,扯着胡子沉思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殿下不用太心焦!”此时,蓝玉见朱允熥脸色不好,反过来劝慰道,“若能再活几年最好,若活不了,也是天数,命数!”
朱允熥心中难受,强笑道,“你这心态倒好,这就对了,生病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心态,越把病当回事他越欺负你!”
“这玩意就跟在战场上打仗一样,越怕死的越快!”蓝玉大笑。
~~~
眼看天色即将发白,朱允熥深感疲惫。
外边的马车暖轿已准备好,侍卫们在往鎏金的黄铜暖炉中加着炭火。
“回吧,别送了!”上车之前对着身后的诸人说了一声,车架缓缓启程。
车厢中温暖如春,让人有着昏沉的睡意。
朱允熥的身体随着车厢的节奏摇摆,闭目养神。
等他的马车进入宫中,恰好紫禁城清晨的第一道钟声响起。
进了乐志斋,梳洗一番之后,王八耻上前问道,“殿下可是要先歇息一会儿!”
“不了!”朱允熥坐在书案之后,“一天之计在于晨,大早上就睡觉,这一天就什么都别干了!”说着,忽然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因为他正拿起一份昨晚皇城落锁之前送进宫的折子,上折子的人让他颇感意外。
“臣燕王世子高炽谨奏,佳节在即,遥想天颜不胜想念。臣孙远在北平,思亲日甚,叩请怜臣,许入京拜年........”
“这才走了多久,又要进京来?”
朱允熥心中琢磨,“怕进京拜年是假的,他们燕藩父子坐不住才是真的!”
辽东战事了解,但战事之中的事,却暂时搁置没有任何声音。
姚广孝已死,可朱棣父子却拿不准应天府的爷孙二人,对他们是什么个态度,怎么个打算。这朱高炽在诸皇孙之中,也算是入了老爷子眼的,颇为看周,让他来走一遭,打探下风声也是应有之意。
可接下来,他无意间的翻看其他奏折,却发现奏折最上面的几本,都是藩王的奏折。
晋王要进京过年,辽王也要来,还有大同的代王,四川的蜀王,湘王,甚至宁王也上了折子。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随即往深了想想,朱允熥也能明白几分。
晋王来京,纯是因为多年没见老爷子,而其他的藩王,母妃都在宫中,平日里和他们多有书信来往。大概是都听到了老爷子身子不大好的消息,想着进京看看。
想到此处,朱允熥的心情又变得沉重无比。
翻过年就是洪武三十年,老爷子的寿禄............?
心中想到这些,再看看那些奏折,眼神就柔和了许多。
再给他们一个父慈子孝的机会吧!老爷子心中,也是很想念这些儿子的!
提起笔,逐一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准字。
然后,用小字标注,尔等轻车简员速来,不必惊扰地方,更不可沿途骄奢。金银之物不必带,多带封地特产!
写完之后,吹干了墨迹,对旁边说道,“来人!”
“奴婢在!”
“这几封孤批过的奏折,给皇爷爷送过去看看!”
~~~
“啥东西给咱送去呀!”
忽然,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老爷子到了。
“皇爷爷,您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朱允熥起身迎接,笑道。
老爷子白了他一眼,背着手站在门口,瞪眼道,“咱在自己家里,去哪还要跟旁人说吗?”说着,又白了朱允熥一眼,“不想咱不请自来?等咱死了,你当了皇上,请咱咱都来不了!”
“您看,孙儿可不是找个意思!”朱允熥赶紧扶着老爷子坐下,笑道,“您用早膳了吗?”
“你在外头呆了一夜?”老爷子继续看着朱允熥,骂道,“一夜没睡?你看你那脸色,年纪轻轻的就不顾着自己的身子,往死里造害是不是?”说着,目光一转,对着王八耻等人,“你们这些奴婢也不中用,主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们也不劝着!”
“回了宫,不说张罗着让主子歇着,还让他在这继续挺着办公?你们的眼睛良心,都让狗吃了?”
老爷子一阵骂,王八耻等人宫人全部跪下,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皇爷爷,不怪他们!”朱允熥笑道,“是孙儿觉得不困......”
“不困也要睡!”老爷子瞪眼,但下一秒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低声道,“熬夜啥伤身,当年你爹年轻的时候,就是总熬夜处理政务,结果年纪轻轻的就走了。你可不能学他,明白吗?”
“孙儿知道了!”朱允熥心中温暖。
这两年,老爷子虽然动不动就嘴上骂,可是心里最记挂的,还是他。
“哎,傅友德没了!”老爷子又道,“这几天有你忙的,若是不好好休息,精力不济。身上乏,心里也乏,容易落下病根呀!”
“对了皇爷爷,您看着这几本奏折,几位王叔都想着进京来陪您过年呢!”朱允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拿着奏折岔开话题说道。
老爷子粗略的瞄了几眼,撇嘴道,“来干啥?他们一来就是一帮人,人吃马嚼的,路上花费不小。说是不惊扰地方官,可能吗?”说着,叹气道,“有这份孝心就行了,人不必来!”
朱允熥心中清楚,老爷子最后一句话,其实心口不一。
“来就来吧,如今咱们宫里的私库充裕,不在乎这些花费!”朱允熥笑道,“这两年过年都很冷清,就咱们爷俩!今年正好大家伙都回来,好好热闹一下。”
说着,继续笑道,“三叔的儿子们都大了,到了婚配的年龄,等着您老给指婚呢!代王,谷王的儿子们都会说话了。可还没见过您这亲祖父,怎么也要给个恩典,见上一见!”
“呵呵!”老爷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昨儿惠妃还说,老十一的嫡长子,八岁就能作诗了。王府教书的夫子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还说老十一来信说,那孩子长的也好,浓眉大眼的!”
老十一就是蜀王朱椿,他的嫡长子叫朱悦熑。
“您看,你嘴上说不,心里其实想着呢!”朱允熥笑道,“这事,孙儿做主了,让他们来!”
“呜!”老爷子含糊的点头,“反正现在你当家,你不觉得烦就行!”说着,忽然又笑笑,瞥了朱允熥一眼,“你四叔来不来?”
167 去坟上看看(2)
老爷子怎么忽然问到他了?
“四叔没说来!”朱允熥笑道,“不过世子朱高炽上了折子,也要进京!”
“哎,他那么胖折腾什么!”老爷子微微皱眉,“来就来吧,那孩子其实不错,性子人品都不错。”说着,忽然又变了脸色,“老四家的老二就不是个东西,惹祸精!”
“这次辽东战事,他还是有功劳的!”朱允熥笑道。
朱高煦也够倒霉的,其实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儿,但惹得人人厌烦。在老爷子这,更是没半点好名声。
“功劳?哼!”老爷子骂道,“愣头青一个!”
见老爷子这样,朱允熥不由莞尔。
岂料,老爷子又马上收敛笑容,看着他问道,“那个叫席应真的回来了?”
“是!”这等事,朱允熥也知道根本瞒不过老爷子。
“你让他给蓝玉看病?”老爷子又问。
“是!”朱允熥毫不隐瞒,“蓝玉病重,许多国手御史束手无策,孙儿就想着席道人.........”
“杀了他!”老爷子突然道。
“啊?”朱允熥一时没懂。
老爷子继续看着孙子,正色道,“等他给蓝玉看了病,叫人杀了他!”说着,又道,“你不愿意下手?咱让人去做!”
“那道人虽说狂悖了一些,但本事还是有的,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孙儿想着,万一将来您身子不好.....”
不等朱允熥说完,老爷子不耐烦的开口,“咱的身子不用他看,这把岁数了,能活多久就看命!”说着,冷笑道,“历朝历代这些装疯卖傻的江湖术士还少吗?他们若真那么神通,为何那么多皇上早早的就死了?”
“杀了他!”老爷子低声道,“白莲教的妖人,一个都不要留,全杀了!”
说着,老爷子站起身,与其不容辩驳,执拗的开口,“你年轻,不知道这些妖人的坏处,这些人留不得,用了之后就要杀掉,永诀后患!”
“白莲教已经绝迹......”
“你不听话?”老爷子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朱允熥无法,只能低头道,“是,孙儿知道了!”
他心中清楚得很,一旦老爷子要某人死,那人真的就必须死。即便他手下留情,老爷子的人,也不会让那人活多久。
就这时,朴不成从楼梯上来,低声道,“皇爷,准备好了!”
“皇爷爷,您是要出宫?”朱允熥余光看见,楼下已经摆出了仪仗,开口问道。
“哎,人老了就想的多,傅友德走了,咱这把岁数也不知哪天就闭眼了。趁着还能动弹,出去溜达溜达!”老爷子说道。
“您去哪?”朱允熥笑问,“要不要孙儿跟着?”
老爷子看看他,纠结片刻,“你跟着也行,正好有些话咱要交代你!”
说着,老爷子顿顿,“咱去咱的坟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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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再次出宫,直奔紫金山。
老爷子的陵寝从洪武十四年开始,由崇山侯李新开始主持修建。
但刚建了一年,就赶上马皇后病故。在马皇后之前,还有老爷子的嫡长孙朱雄英少年夭折。
因为马皇后的谥号中有慈孝两个字,所以陵寝名孝陵。
等到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又英年早逝。刚成规模的孝陵,变分出去一部分,又加紧修建,变成了朱标的东陵。直到现在,孝陵东陵都还在建设之中。
就连早逝的嫡长孙朱雄英的陵墓,也在孝陵的旁边。几座陵墓之间,道路相通,就好像活人居住的宅院一样。长辈可以随时去晚辈的地方,晚辈也可以随时来长辈的地方。
孝陵的地宫一直没有封死,马皇后的棺椁在里面,等老爷子百年之后,也会抬进去。
由此可见,其实在老爷子的内心深处,他和马皇后还有朱标,才是一家子。其余的儿子们他也爱,但远远不及。
“不过是挖个坑,埋咱的身子,一挖挖了这么多年,耗费这么多银钱。他娘的,都是一群只知要钱不办事的货!”
车架在孝陵神道前停住,老爷子从马车中下来,看着跪在眼前迎驾的众人,低声骂了一句。
“帝王陵墓马虎不得!”朱允熥搀扶着老爷子,低声笑道,“何况您是前无古人的一代明主,这陵寝......”
“狗屁前无古人!”老爷子笑骂道,“也就你说我的好,其他人不骂咱贼王八就不错了!”说着,忽然长叹一声,指着神道的另一侧,“你爹在那边,咱和你祖母在这边。活着时候,挨着住,死了也要挨着!”
朱允熥看看东陵方向,没有说话。
这时,迎驾的众人之中,崇山侯李新上前,“臣,叩见陛下,叩见皇太孙殿下!”
他是淮西人,和老爷子是同乡。和别的勋贵不同,他打仗的事上一般般,但对于修建各种工程,却颇为得心应手。
不但主持孝陵,还主持了功臣庙,还主持开凿了一条叫胭脂河的运河。
原本时空中,这人在洪武二十八年罪死。但这一世,因为老爷子不再对功臣猜忌,所以依旧健在。
“挖个坟,你他娘的挖了多少年了?”老爷子笑骂,“怕是不等咱的坟弄好,你自己先死了。你看你头发,全白了!”
李新也垂垂老矣,闻言笑道,“臣若是能死于王事,也算死得其所!”
“少他娘的忽悠咱!”老爷子骂了他一句,继续朝前走。
长长的神道两旁,满是文武官员模样的石像生,庄严肃穆。
“旁人别跟着了!”老爷子忽然开口,“大孙跟着咱!”
众人在身后跪送,朴不成带着是个太监,尾随其后。
孝陵朱允熥并不陌生,但他每次祭奠都在是神殿之中,从未去过后面。
老爷子带着他一直走,直到高大的宝顶前,在金刚墙下停住脚步,看着面前的影壁出神。
“皇爷,现在进?”朴不成过来,低声道。
进哪?
朱允熥心中一惊,似乎想到了什么。
“嗯!”老爷子微微点头,“打开,咱和大孙进去!”
瞬间,朱允熥明白,老爷子这是打算,进地宫!
那些跟在朴不成身后的太监们,肃穆的沿着金刚墙下的台阶,缓缓向下。
其中一人,对着紧闭的石门叩首之后,拿出一把钥匙。
吱嘎,嘶哑的摩擦声中,通往地宫大门被打开。
“大孙,告诉你祖母,咱们爷俩来了!”老爷子低声道。
朱允熥向下几步,对着悠长深邃,泛着冰冷的地宫通道叩首,“皇祖母,孙儿和祖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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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俩沿着地宫缓缓乡下,地宫高大恢弘,那些墙壁上的青石转,仿若天然生长的一般,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两侧那些放着随葬品的偏室等地,爷孙俩看都没看一眼。
景致朝前走,走过金水桥,走过前殿。
眼前一个更大更高的地宫,出现在眼前。明亮的长明灯,在青花大缸中猛烈的燃烧着,冰冷的寒气让人感觉阵阵阴冷。
硕大的棺椁,静静的摆放在石座上。棺椁周围,是各种大小不一的,装着随葬品的箱子。
“那是你皇祖母!”老爷子低声道,“等咱死了,就摆在你皇祖母身边!”
朱允熥放开搀扶老爷子的手,恭敬的跪下,“不孝孙允熥,叩见皇祖母!”
不知怎的,在他跪倒之时,脑中忽然泛起隐藏在记忆深处多年的,马皇后的音容笑貌来。让他的感情忽然变得不能自己起来,语调也跟着发颤。
“咱让你来,是交代你咱死之后,随葬品的事儿!”老爷子看着棺椁,“咱和你祖母,别看放在这的箱子多,其实没啥值钱的,都是生前用的东西!”
“以后到咱下葬的时候,你也别弄啥金贵东西,不然说不定哪天让人给刨了个屁的!”
“孙儿知道了!”朱允熥低声道。
“随葬品可以没有,但是........”老爷子忽然转身,“人,你要给咱多带一些!你皇祖母活着的时候,伺候咱一辈子,咱不想到了那边,还让她吃苦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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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了,拯救万千女性容颜的福星就是我啦。
你们以为满大街的漂亮姑娘都是天生的?别单纯啦少年,固然有天生丽质,但大多数呢,都是医生妙手!
哼哼!
168 咱怕去的不是一个地方
刹那之间,就在这阴森冰冷的恢弘地宫之中。
老爷子这一句话,直接让朱允熥毛骨悚然。
他明白老爷子的意思,更知道老爷子要的是什么。
他爱这个日月风华的大明,但也知道日月之下隐藏在大明深处的那些让人深恶痛绝,甚至是难以启齿的事。
其实不仅是这个时代,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层出不穷。
人殉!
上古时代开始,就有了殉葬的传统,但从秦汉开始渐渐势微。不过从辽,金,元开始又有所恢复。一直到清代时期,其中顺治皇帝的殉葬嫔妃多达三十多人,直至康熙朝严格禁止。
而大明最让人诟病的地方,就是殉葬!
那可是,强迫活人,跟着死走,最残忍的办法。
朱允熥之所以一直格外不太喜欢他的五叔周王朱橚,就是如此。朱橚死后,他的陵墓成一个环形,地宫外围全是各个房间一般大小的墓室环绕。其中,殉葬的女子,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
洪武帝,永乐帝,多有宫人殉葬。仁宗,宣宗都有,直至英宗禁。
其实,就是太子朱标在故去之后,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
如今,现在,就在此时。
老爷子却忽然特别突兀的提出这事,让他惊恐之余很是措手不及。
“这个.........”朱允熥犹豫片刻,笑道,“皇爷爷,您今儿是怎么了,没影儿的的事,您.....”
“咱这个岁数,土埋到下巴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些事不交代清楚,咱怕到时候想说,都说不出来!”老爷子缓缓叹气,“咱也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哪他娘的有下辈子,哪他娘的有阴曹地府!”
“可是,这人呀,越老越糊涂!咱也糊涂了,脑子里整日想的都是这些事!”
估计老爷子,这是被傅友德的死讯给刺激到了。这几年,王弼汤和傅友德,还有一些其他的开国功臣,相继故去。老爷子又接连几次大病,精力再不复往昔。
“皇爷爷,您别胡思乱想......”
“咱在和你说正事!”老爷子脸色郑重起来,看着朱允熥,“大孙,就算咱死了,你也会听咱的话,对吧?”
朱允熥心中情绪复杂,矛盾不堪,不敢去看老爷子的眼睛。
“咱死之后,那些没生育过儿女的!”老爷子继续说道,“留在宫中,也是去冷宫......”
“其实这事,咱已经有了遗诏。但是咱怕到时候你要阻拦,所以现在要和你说清楚!”老爷子继续开口,“大孙,咱就这点身后事,你得让咱安心!”
老爷子说的没错,假若那天来临,假若真要是逼人殉葬。朱允熥不知道也就罢了,但他知道了,定然不许。
这不是孝顺不孝顺的事,而是.....这事,其实和孝顺也扯不到关系。
若强行牵扯到一起,连愚孝都不算。而且,还要给老爷子留下一个大大的污点,让后人嘲讽咒骂。
忽然,老爷子变得生气起来,“你和你爹当年一样,小时候懂事听话,嘴巴哄人高兴。长大了就开始主意正,和咱顶着来!”
见朱允熥继续低头,老爷子上前几步,低声道,“又不是白殉了,跟咱的走的人,家里有兄弟子侄的,可以提拔到锦衣卫里去,赏赐官职。可以给银钱,给田地!”
“皇爷爷!”朱允熥抬头,生平第一次对老爷子有所拒绝,“您先让孙儿想想行吗?孙儿骤然听到这些,心中有些乱!”说着,环顾四周,接着道,“而且,还是在这个地方说,孙儿心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老爷子的话语中,竟然这些软求了,“大孙,你就人心看着你爷爷咱,到了那边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人老了就是如此矛盾,方才还说不相信有另一个世界,现在又害怕自己在那边孤单。
朱允熥笑着劝解,“皇爷爷,您都说了,去了那边要见皇祖母,见父亲,还有那些先走了数年的嫔妃们.........”
忽然,老爷子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起来,“咱杀的人太多,咱怕到时候,和你祖母还有你爹,去的不是一个地方。到时候,见不着他们,身边又没有人,咱孤零零的!”
闻言,朱允熥心中生出几分心疼。
殉葬,是帝王将相超脱于人间,无上的权力象征。
但殉葬,同时也是对死亡的畏惧。
眼前这个老爷子,此刻格外的真实。
“您是天子呀,怎么会......”
“天子?”老爷子自嘲的笑笑,“大孙呀!大秦朝的时候就有人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五代十国的时候,有人说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受命于天是糊弄寻常百姓的!当皇帝,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所有反对者都杀掉,是杀人杀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说着,老爷子长长叹口气,“咱知道你心软,算了也不逼你了。这事,到时候咱让别人悄悄的办。”
“不是孙儿不听您的!”人殉这事,朱允熥绝对不允许。
他开口说道,“您看,您不是想让孙儿做个仁君吗?要是孙儿........还算仁吗?”随后,他看看不远处那口巨大的棺椁,“再说,皇祖母在旁边听着呢,她老人家在的时候,一向心地慈善。”
“是喽!”老爷子也转头,看着马皇后的棺椁,低声道,“咱和你说这些,妹子知道了,将来是要骂咱的!”说着,咧嘴一笑,“咱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呀,就怕你祖母扯着耳朵骂。”
“啧啧,她骂起人来呀,能把人魂都骂没了,能把人骂到地缝里去!”
见老爷子态度有些缓和,朱允熥赶紧说道,“皇爷爷,咱们走吧,回去吧!”
“再呆一会吧!”老爷子又看了一眼周围,“难得来一次!”
说着,老爷子背着手,慢慢的朝马皇后的棺椁那边走去。
他身后,朴不成不知在哪,搬了一个椅子跟着。
“妹子呀,你冷不冷啊?”
椅子无声的出现在老爷子身后,他顺势坐下,用一种少有的柔情之声,徐徐开口。
“咱叫人给你送了新衣裳,别舍不得穿呀!”
“你是皇后,是咱的媳妇,咱打下这天下,不就是让你享福的吗?”
“勤俭一辈子,别再亏待自己了。穿得好看点,你穿的好看了,才有俊模样哩!”
“平日在这地宫,也孤单吧!”
朱允熥主意道,老爷子说话的时候,眼中的情绪,鲜活不已。
“咱也知道你孤单,可是这是咱俩的家,不能放外人。”
“就好比咱俩当年成亲时候的新房,只能有咱,有你!”
说到此处,老爷子的身体微微向前,手掌轻抚冰冷的棺椁。
“哎,年轻时候,咱总是在外边打仗,让你守着咱!”
“现在老了,你也要守着,等着咱,苦了你了!”
169 到了交给你的时候
朱允熥站在不远处,默默的看着老爷子,对着马皇后的棺椁,柔情倾诉。
“咱这辈子,做了许多错事儿!幸好有你呀,咱也做了不少好事!”
“你在的时候,就好像有根绳儿拴着咱。”
“你走了,咱就是断线的风筝了!”
“妹子,咱呀这几日做梦........”
“咱......好想你哩!”
听着老爷子的话语,朱允熥见到老爷子的头,深深的埋在了他自己的大手之中。
“皇爷爷!”朱允熥缓缓上前,捏着老爷子的肩膀,“皇祖母肯定不想见到您如此悲切,她老人家在的时候不是常说吗,希望你乐乐呵呵的!”
“嗯!”老爷子红着眼睛抬头,笑道,“你祖母在的时候总是和咱说,重八呀,你狗日的别整日皱个眉头,好像谁欠你两百吊钱似的。高兴是一天,难受也是一天,你何不高高兴兴的过?”
“你拉拉个脸,把旁人吓个半死不说,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何必呢!”
“乐乐呵呵的,没病没灾的,见了人要多笑。脾气收敛些,别压不住火。”
老爷子说这几乎话的时候,脸上满是柔情蜜意。
朱允熥知道,对老爷子来说,他这辈子有很多女人。但爱人,只有一个,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故去的马皇后,马秀英。
就在给老爷子捏肩膀的时候,朱允熥发现,在马皇后棺椁的下面,有着一行小字。
一看,就是出自老爷子手笔,如刀锋一般有力的字体。
“致爱妻秀英,重八留!”
朱允熥心中软软,有一瞬间都忘了自己是身处在冰冷森然的地宫之中。
“皇爷爷,皇祖母那么好的人,怎么被你骗到手的!”朱允熥揉着老爷子的肩膀,开口问道。
“啥叫骗呢,咱当年也是俊后生!”老爷子大笑,目光依旧看着棺椁,“是你祖母看咱长的俊俏,上心哩。第一次给咱打饭的时候,就多了一勺子肉!”说着,大笑道,“妹子,是不是!”
“皇祖母肯定在呸您!”朱允熥笑道。
老爷子脸上满是回忆,“打第一次见她,咱就忘不了喽。刚打第一场仗之后,大帅发了赏钱。别人都拿去赌钱找女人了,咱一分没花!”
“剜门盗洞找了一家关门躲兵灾的糖铺子,什么桂花糖,松子糖,玫瑰糖,奶蜜糖,咱买了一大包呢!”说着,老爷子加重语气,“兵荒马乱的时候,糖可是稀罕东西呢,比钱还值钱!”
“是是是!”朱允熥一边捏肩膀,一边点头。
“你祖母爱吃甜的呀,见了糖心中欢喜。她挨个打开看看,可哪样都没舍得吃呀,爱惜用的黄纸包好,要藏起来!”
“咱当时说,妹子,你藏它干啥,不就是些糖吗?放开吃,吃没了哥再找地方给你淘换去!”
“听咱这么说,你祖母呀,才小心的捏了一块儿松子糖,放嘴里小心的含着!”
“大孙,你可知道,当时看着你祖母那甜在心里,眼睛都眯成缝的模样。咱的心呀,都化了!”
朱允熥笑道,“皇爷爷,这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咱不是英雄,你祖母也不是美人!”老爷子笑笑,“咱们就是,想在一块过日子,想一起生儿育女,想生同衾死同穴!”
见老爷子似乎又伤感起来,朱允熥岔开话题,“皇爷爷,除了糖,你还给祖母送过什么好东西呀!”
“也没送过啥了!”老爷子低头深思,“送她的糖她也舍不得吃藏起来,后来官兵围城的时候,她那处来给咱的兄弟们熬了糖浆!”说着,顿了顿,“她就是心里永远想着别人呀,不然,咱手下那些混世魔王一般的杀才们,为啥谁都不服,就服她!”
“你可别小看你祖母呀,女中豪杰!她是郭大帅淮西红巾军的大小姐,又是咱朱重八的老婆,两边的人马谁都不服谁,可提起她都竖大拇指。”
“你以为那些杀才对你爹俯首帖耳,就因为他是太子,是嫡长子?嗨,换成不是你祖母生的当太子,那些杀才能闹腾得东宫坐不住!”
“对了!”老爷子忽然道,“当年呀,咱给你祖母还送过一匹绸缎呢!”
“您说说!”朱允熥笑道。
“那前儿是打泗州城,抢了一个致仕的知府家。咦,好东西海了去了,摸着比人皮还顺溜的丝绸,谁见过?听说比金子还值钱哩!”
“为了这批丝绸,咱跟大帅其他的亲兵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还是耿再成,赵普胜帮咱,抢到手!”
“后来回城之后,咱想着给你祖母送去!可恰好天黑,都半夜了!咱抓耳挠腮的,见不着她睡不着呀!”
“咱就拿个板凳,趴在大帅后宅的墙头,悄咪咪的喊,妹子......秀英妹子!”
“呵呵!”听到此处,朱允熥笑了起来。
老爷子也满脸是笑,“喊了半晌呀,没动静,咱就急了!心里一发狠,去它奶奶个爪儿的。干脆,一扭身,咱直接翻墙过去算球!什么后宅不后宅的,咱直接寻妹子放门口去!”
“有气魄!”朱允熥赞道。
虽说乱世没什么男女大防,但毕竟男女有别。老爷子当时是郭大帅的手下,断没有直接进人家后宅,女眷房间的道理。
“然后呢?”朱允熥继续问道。
“咱刚一落地,它娘的腿上一疼!”老爷子怒道。
“怎么了?”
“郭大少爷在后院养的狗冲出来,咬了咱一口!”老爷子满脸怒色,“那畜生,咬住了还不撒口!”
朱允熥蹲下,给老爷子锤着腿,继续笑问,“再后来呢!”
“咱看远处,有人听着声,打着灯笼过来。砰的一脚,直接踢死了那畜牲,抓着它尾巴往外一丢,自己也赶紧翻墙出去!”
“您.......”朱允熥笑道,“竟然把大帅家的狗给踢死了?”
“那算啥,咱回头就把它给炖了!”老爷子大笑道,“咱,汤和,唐胜宗,耿再成,赵普胜,丁普朗,茅成几人好好的喝了一顿大酒!”
“那,您要送给祖母的绸缎呢?”
老爷子笑声停住,深情的看着棺椁,“给你祖母做了嫁衣呀!”说着,一指棺椁,“这辈子她就穿了一天,现在在里头,就放在她手边!下辈子,咱要是还能和她遇上,咱再让她穿一次!”
说着,老爷子拉起朱允熥。
“来,给你祖母磕头!”
“皇祖母!”朱允熥恭敬的在棺椁前叩首,“孙儿和皇爷爷来看您了,刚才皇爷爷说了许多,你们年轻时的趣事呢!”
“妹子,终不负你的托付,你看咱们的大孙,成人了,当家了,长的多亮堂!”老爷子满脸慈爱,“他的性子呀,和他爹差不多哩,都是心慈手软,一点都不像咱!”
~~~
脚步,在地宫中不住回荡。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大,快要走到地宫的出口。
朱允熥搀扶着老爷子,太监们跟在身后。
“咱老了,估摸着应该是快了!”
“皇爷爷,您别总说这些,孙儿听了心里难受!”
“早晚的事,有啥难受的!”老爷子笑道,“早晚的事呀!”说着,捏捏朱允熥的手,“今儿呀,正好咱爷俩出来了,有件东西,晚交不如早交,今儿就给你!”
“什么东西?”朱允熥不解,笑道,“江山社稷都交给孙儿了,还有别的?”
老爷子一笑,微微转头,“叫青眼过来,叩见他的新主子!”
170 青色之瞳
地宫的入口处,一个魁梧的身影却谦卑的跪着。
若不仔细看,他的身影几乎和墙壁的阴影融合在一起。而他的身上,乍一看去,就能感受到所散发出的阴冷阴森。
“他是谁?”朱允熥的脑中出现无数个疑问。
“过来!”通往光明的地宫出口处,老爷子的声音在墙壁之间微微回荡。
跪着的那人再次叩首,然后近乎是匍匐一般,来到朱允熥面前。
“臣,叩见东宫皇太孙千岁!”他一开口,声音仿佛是刀锋划过钢铁,说不出的刺耳。
朱允熥仔细的看着对方,缓缓出声,“抬头!”
那人闻言,慢慢的抬起头来。
朱允熥赫然发现,他的瞳孔竟然和别人不同,不是黑色的而是青色的。
“你是谁?”朱允熥问道。
那人再次低头,叩首,“臣是青眼!”
青眼,会不会就是老爷子手中,除了锦衣卫之外,另外一支隐藏得极深的耳目?
应当是的,绝对是的!
朱允熥的目光看向老爷子,后者也在看着他。
“大孙,从今天起青眼就是你的了!”老爷子的声音有几分低沉,“从今以后,这些人只听你一个人的,你要他们去盯谁,他们就盯谁,你让他们找谁的麻烦,他们就去找谁的麻烦。”
“他们将是,你手中最忠诚的鹰犬!”
朱允熥早就猜到老爷子手里定然还有一股暗中的力量,但没想到,老爷子这么快就把这支力量交给他。
“你叫什么?”朱允熥的目光再次看向跪着的青眼,问道。
那人再次抬头,低声道,“臣,毛骧!”
毛骧?
朱允熥心中一惊,毛骧是锦衣卫的第一任指挥使,他原本是军中的大将,负责老爷子的宿卫,后来拱卫司改成锦衣卫之后成为指挥使。
这人对老爷子绝对是忠贞不二,眼里只有老爷子,就连太子朱标都指挥不动。在朝臣之中更是闻着色变,人人都躲他远远的。
因为无论是空印案,还是郭恒案,还有胡惟庸一案之中,这人都是老爷子手中最锋利的屠刀。
但后来,在杀了太多的官员之后,为了平息众怒,他成了维持朝堂的牺牲品,被老爷子勒令赐死。
他竟然没死?
不过细细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老爷子会杀官员,杀开国的功臣,可不会杀自己手下的鹰犬。
他是被老爷子隐藏在了幕后,单独率领一支机密的队伍。
这个人,就是活着的秘密!
他的全身,血管之中,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各种秘密!
“大孙!”
“在!”
“你和他聊聊,咱去那边看看!”老爷子话音刚落,旁边朴不成就搀扶着老爷子,缓缓走出地宫。在阳光下,朝远处走去。
~~~~
王八耻叫人奉上热茶,赶紧退去,亲自守在门外。
孝陵的明楼偏殿之中,朱允熥坐在椅子上,毛骧跪在他两步之外。
热茶的香气弥漫,朱允熥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起来吧,坐一边去好好说话,别总跪着了!”朱允熥开口道。
毛骧的脸色,好似永远都蒙着一层阴影,声音也是那么的冷清,“臣是殿下的鹰犬,主人面前,哪有鹰犬坐着的道理!”
朱允熥微微一笑,端着茶杯,“说说吧!说说,你这青眼到底有多少,做了什么,知道什么,以后能帮孤做什么?”
“臣天生异瞳,所以臣所统领这些人,称之为青眼!”
朱允熥点点头,慢慢喝茶,茶碗挡住半边脸。
“其实,青眼之前就有,叫暗卫!”
毛骧继续缓缓说道,“当年,皇爷身边有个拱卫司,对内负责皇爷皇后太子爷的安危,对外负责刺探军情,充当细作,勘测道路桥梁,收买敌对将领等!”
情报工作任何时代都不能小觑,做好了相当于十万大军。老爷子能那么快,短短十七年内席卷南北,建立了大明。除了明面上的刀光剑影之外,定然也少不了这样的暗中兵锋。
“拱卫司最开始的人,都是当年皇爷收养的孤儿。后来,选拔军中战死者的子侄。这些人,都深受皇爷的大恩,忠贞不二!”
“你不是说,青眼的前身叫暗卫吗?和拱卫司有什么关系?”朱允熥问道。
“拱卫司改成锦衣卫之后一分为二,明面上的叫锦衣卫,暗中的就叫暗卫!”说到此处,毛骧的脸上终于罕见的露出几分笑意,“锦衣卫不过是原先拱卫司中,善于刑罚的那一支。而真正善于刺探,收集消息,暗杀等事的老人,都是暗卫!”
情报工作固然重要,但情报组织不能做大,更不能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一个组织身上。
老爷子这么干,日后的明朝的其他皇帝,除了锦衣卫之外还创建了东厂,西厂,就是因为如此。
朱允熥放下茶碗,“孤听你话中的意思,你不是暗卫的第一任统领?”
“臣为锦衣卫指挥使时,不能统领暗卫。”毛骧正色道,“当时,暗卫的首领另有其人!”
“谁?”朱允熥问。
“曹国公,李文忠!”
竟然是他?
曹国公李文忠是老爷子当儿子养大的亲外甥,绝对忠诚,而且对他身负厚望。在李文忠权力最大的时候,管着整个五军都督府,还有国子监,还有京营的全部兵马。
没想到,他居然还暗中掌握着这样一直秘密的情报组织。
不过,再细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李文忠,老爷子还能信谁?
除了李文忠,老爷子还能把这支力量交给谁?
“你们有多少人?”朱允熥又问道。
“其实到底有多少人,臣并不十分清楚!”毛骧继续叩首道,“臣是统领不假,但臣之下,还有数个统领,分别管着不同的事儿!”
这在朱允熥的意料之中,这样的组织自然不可能一人独大,哪怕是统领,也不能做到一手遮天。
“青眼的名册也不在臣的手中,每年补进来的人,退的人,臣也不过问!”毛骧开口道,“臣只管听主子的话,帮主子办事,带好主子交给臣的这些人!”
朱允熥笑道,“敢情你是个撒手掌柜的?”
“名册,人员选拔补充,都是朴公公在管!”毛骧说道。
“谁?老朴?”
这,又让朱允熥微微错愕。
朴不成,居然还管着老爷子的青眼。
不过再想想,好似又非常的合情合理。
李文忠英年早逝,满朝文武之中,再也没谁可以让老爷子无条件信赖。
那么这个伺候了老爷子一辈子的老太监,就是当仁不让人的第一人选。
对于君王来说,太监确实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因为太监没有君王,就是一个太监而已。他所有的一切,都要来自于君王的施舍。
忽然,朱允熥想到一种可能。
身子慢慢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问道,“这么说来,你们青眼之中,是不是有许多的宫女,太监?”
“以前倒是没有,这两年,倒是补了许多宫内和各王府宦官的子侄家眷。”毛骧不假思索的开口,“青眼,主要对文武百官,各大勋贵豪门等!”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很大。
首先,是这两年补充了宫内和各王府宦官的子侄。
也就是说,从这两年开始,老爷子开始对自己的儿子们,也有些别样的心思,开始暗中盯着他们了。也不能说是暗中盯着,而是这两年连续出了不少事,让老爷子有些寒心,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的信任儿子们了。
而朝廷的勋贵之家,从一开始就有老爷子的眼线。
也就是说,老爷子想知道什么事,就能知道什么事。
“各王府之中,秘密多吗?”朱允熥沉思片刻,开口问道。
“臣实话实说!”毛骧再叩首,“多是鸡毛蒜皮,一地鸡毛的小事!”说着,顿顿,“别的王府,都是漏风的筛子,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但燕王那边,臣等还需要时间!”
说着,又顿了顿,“燕王后宅所用之人,要么是从下就在他身边的老人,要么是王妃的陪嫁。寻常人入王府,要先从杂役做起,做三年无任何的纰漏,才能做别的事!”
“就算是王府打扫庭院的仆人,都是军中退下来的经年老兵!”
“去年,臣等往燕王府安插眼线的时候,有几个人手,也不知那里露了马脚,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这点,也不出乎意料。
朱棣那边铁板一块,再加上以前有姚广孝那个妖僧在,定然是经营得密不透风。
忽然,朱允熥想到了什么,“孤问你,原来淮王那边?”
“有人!”毛骧开口道,“但到底多少人,名单都在朴公公那!”说着,顿了顿,“淮王千岁的事,是青眼做的!”
这下,一直在朱允熥心中的疑团被解开了。
何广义秘密和朱允熥汇报过,他派去送朱允炆上路的那些锦衣卫,凭空消失了。
如今看来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这些青眼灭口了。
一时间,朱允熥不知该说是这些人狠,还是老爷子狠。
他忽然觉得,他和老爷子比起来,就好象一只纯洁的小白兔。
渐渐的,朱允熥也陷入沉思。
这样一支有些恐怖的,无孔不入的,隐藏在阴影之中的情报力量,老爷子交给了他。最难的不是如何掌握,而是以后如何使用。
若单纯的把这些人用来监视,暗杀等脏活上,有些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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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朋友们,亲爱的们。
偷偷今天忙到飞起,七台手术。奥若拉,肋骨鼻,蜜桃臀,环腹吸脂,双眼皮........
毕竟到年底了,有些小姐姐们都要急着回家找人接.........不是,是相亲。
所以一时忙不过来,在医院脚不离地。
请大家原谅,体谅加见谅。
我要是胡编乱造,大家看的也不爽。
你们不爽,偷偷就遭殃。
171 地宫未封
东陵的宝顶,远没有孝陵恢弘。
包括陵园内的一切,尽管都是仿照帝王性质, 和皇帝的礼制没有任何分别。但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比孝陵那边要小上一号。
朱标的陵寝中相当大一部分,原本就是老爷子的陵寝。
最爱的儿子英年早逝措手不及,老爷子没办法,只能将他自己正在修建的陵寝分出写一些,给自己最爱的儿子。
同样是悠长的地宫,老爷子带着朴不成两个寂寞的身影,缓缓向前。
这座地宫已经很多年没进过人了,所以更加的阴暗,更加的阴森。
忽然,老爷子的脚步停住,面色变得有些愤怒。
通往朱标棺椁摆放的前殿,一切都是仿照太子生前办公地方的复制品。宝座御案,书架瓷器等皆是当年太子用过的旧物。就等于是,把朱标生前的办公室,搬到了地宫之中。
前殿的角落里,几口大号的青花瓷缸中,转满了各种油脂。可如今,那插在油脂之中的长明灯,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光明。
灯芯,就那么破败的斜插着,没有任何燃烧过的痕迹。
“地宫里的长明灯,为啥不点?”老爷子的声音冰冷。
朴不成苍老的脸上也泛起杀机,“定是守陵的奴婢们,疏忽了!”
“你知道怎么处置?”老爷子低声问道。
“回头,奴婢就让这些不长眼的奴婢们,去伺候太子爷!”
主仆二人的对话,在地宫中回荡,久久不曾散去。
对别人来说,这座地宫就是埋葬太子朱标的地方。人埋进去了,也就不用管了。等再过些年,没人过问之后,干脆就直接封死了。
可是对老爷子而言,这里却是他儿子,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家。
见到儿子家中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火,他如何能不怒?
老爷子听到这话,似乎还是很不满意。但终究只能闷声点头,接着前行。
跟在老爷子和朴不成身前,打着灯笼的太监,身影更加的卑微谦恭了。
“咱总是在想!”老爷子一边走一边说道,“老大身边伺候的人,是不是少了些!”说着,重重的叹气,“他是个宅心仁厚的孩子,从小就对身边人好,不忍心看别人受苦受罪。”
“弥留之际还和咱说,是他自己福薄,不让咱迁怒其他人!”
阴森的地宫之中,老爷子声音格外惆怅伤感。
“太子爷的人品德行都是万里挑一!”朴不成低声附和道,“宫里这些奴婢们,能伺候这样的主子,也是三生有幸!”
“像他母亲!”听到旁人夸奖自己的儿子,老爷子嘴角泛起微笑,“都是慈悲心肠,不喜欢计较不喜欢算计更不喜欢弄那些暗地里的手段!”
边走边说,前方硕大的棺椁已经触入眼帘。
“只是!”老爷子继续开口道,“好人都不长命啊!”
话音落下,老爷子的脚步忽然停住,距离摆放的棺椁还有长长一段距离。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似乎想上前,但似乎又有些畏惧,而且还有些不知所措。
“当初咱不让人封地宫,就是准备哪天心里烦了,想来看看你!”
老爷子缓缓开口,“这回呀,是第一回,但估摸着也是最后一次了!”
“这些年,先是你的嫡长子走,后来你娘走。好不容易咱熬过来了,你他娘的又走!哎,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这辈子来要账,折磨咱让咱心里不好受!”
“本来呢,想带你儿子过来也看看你,回头再让人把地宫封住!”
“可是咱老了,见不得哭哭啼啼的事儿了,就没让他来。”
“你儿子比你强!”
说到此处,老爷子重重的哼了一声,继续开口,“起码他不装糊涂,该杀人的时候他不客气。不像你,让那些遭瘟的书生给教坏了,做事想这个想那个,狠不下心肠,下不去手!”
“哎!”老爷子又深深叹气一声,“你活着的时候,咱没少骂你,今日到你这里来,还要数落几声。咱这个当爹的,有时候对你呀,太刻薄了!”
“现在咱爷俩说说知心话,自从你走。他娘的老子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若不是心里放不下咱大孙,可能早就找你和你娘去了!”
“身子骨差,想的事就多!”
“咱刚下决心让咱大孙接班的时候想过一件事,那就是把那些杀才都杀了!”
“知道你肯定不同意,又要和咱说啥开国功臣啊,老兄弟啊,忠心不二呀!”
“屁!”
“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谁他娘的不愿意当皇帝?”
“谁愿意跪别人?”
“也不是怕他们造反,他们没那本事更没那胆子。咱就是想着,咱的大孙还年轻,万一有一天咱等不到他长大,嘎嘣就走了。下面那些蹬鼻子上脸的杀才们,会不会成为他的摞累!”
“可后来呀,咱的大孙让咱刮目相看,那些杀才们,都让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固然是因为他是你的嫡子,是常遇春那厮的外孙,背后有一群勋贵死心塌地。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身上有明主之相!”
“你以前不是总问咱,什么是明主之相吗?”
“明主就是不搞虚的,务实!”
“不整日说什么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搞什么朝堂平衡。”
“明主要做事,哪怕背骂名也要做事!”
“他弄那个邮政挺好,给朝廷增加了财源。收取商税也好,国库多了进项!”
“他现在弄的啥摊丁入亩更好,他娘的就是不让那些地主老财还有遭瘟的书生,吸国家的血!”
“别管他做得对不对,好不好,急不急。但是他敢干,就明主!”
“比你强!”
老爷子又继续说道,“儿子生的也比你多!”说着,忽然笑起来。
“你呀,有龙凤胎的孙子孙女,知道不?”
“他娘的,咱老朱家多少代都没这么好的运道了。”
“你呀,比咱有福气。将来拜祭的儿孙成群,没那些面和心不和的事!”
“你说咱咋知道?”
“哼,问你好儿子呗!”
说到此处,老爷子脸色有些落寞,“咱知道当年有时候你嘴上不说,其实挺膈应你那些封王的兄弟们!”
“咱当初,确实有些想左了,也想简单了!”
“你一走,他们都打了不该打的心思!”
“若他们都恭敬着来,你那面软心硬的儿子,可能还留着他们!现在,咱看那,嘿!估摸着,咱一死,他是搂草打兔子,一个都不放过!”
“削藩!他削了他的叔叔们,以后也不会再封。”
“他说啥来着,再封也不会封在中原!”
“那小子,野心大呢,要让啥江河所照之地,有明月太阳之处,全为大明之土!”
“嘿嘿!好小子哈,你比强吧!”
说到这,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没了。
“咱老了,不久于人世,咱知道!”
“很多事咱也管不了,也没力气去管了!”
“江山社稷都给了大孙,他自己折腾去吧,他也大了,都当爹的人了,咱再不放手,孩子就管傻了!”
“今日也是最后来看你一次,老大呀,爹再嘱咐你一句话,记住了。”
说着,老爷子微微垂首,“将来呀,若是在那边,你那些不成材的弟弟们跟你哭诉啥的,你直接抽他们!咱杀的人太多,若咱去不了你那边,你在天之灵,要好好保佑你的儿孙!”
说完,老爷子回头,转身,前行。
“朴不成!”
“奴婢在!”
“地宫封了!”
“遵旨!”
“知道太子陵寝地宫大门的人,全都殉了!”
“奴婢晓得,平日看守地宫的太监。封住地宫后的工匠,奴婢亲自来处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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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班,身心俱疲。。。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