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正厅,沿着回廊往深处走。
澄园到了夜里更显幽深。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穿过月洞门,带着池塘的水汽,凉凉的拂过脸颊。
薄砚走在她身侧,很长一段路都没再开口。
慕思婉也没说话。
薄砚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松。
走了很长一段,他忽然开口。
“刚才明明想拒绝,怎么不开口?”
慕思婉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他。
薄砚目视前方,侧脸被灯笼的光勾出一道轮廓,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收回视线。
“没有想拒绝。”
薄砚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吗,薄太太,你看上去并不期待这场婚礼。”
更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推进的任务。
慕思婉想了想。
“这是我应该做的,和期待无关。”
她语气平平地继续:“身为薄砚的妻子,出席婚礼是分内的事。老太太年纪大了,肯定很想看孙子家庭美满。”
薄砚脚步顿了一下,揽着她腰的手缓缓落下来。
果然,完成任务式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他轻哂一声,嘲道。
“薄太太看上去比我这个亲孙子孝顺。”
慕思婉默然,好半晌都没说话。
很明显,眼前这个男人生气了。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生气。
吃奶奶的醋吗?
认为奶奶对她比对自己好?
一直等两人踏入院落,薄砚抬手推开门,她才开口解释。
“对我好的人不多,我只是想好好珍惜。”
“不过我也知道,奶奶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我很幸运。”
所以,别吃这么无理取闹的醋。
薄砚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她。
灯笼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她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收回视线,声音低下去。
“进去吧。”
——
两人踏入院中,慕思婉脚步顿住。
廊下挂了红灯笼,比来时多了好几盏。门窗上贴了崭新的窗花,依稀可见龙凤呈祥的纹样。连廊柱上都系着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薄砚站在她身侧,扫了一眼,忽然笑出声。
“原来老太太打的是这种主意。”
慕思婉偏头看他,没太明白。
他抬手推开门。
厅堂里换了装潢。正中央摆着一对红烛,烛火轻摇,映得满室暖红。茶几上铺着绣花桌布,旁边摆着几碟点心和水果。
薄砚往里走,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洒满了花生、红枣、桂圆。烛台上红烛正燃,光影晃动,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一层暧昧的暖色。
慕思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沉默了几秒。
“这是……”
“婚房。”薄砚倚在门框上,语气懒懒的,“老太太布置的。”
“我们今晚睡这儿吗?”
“嗯。”
慕思婉点点头,走进去,拿起一颗花生看了看,拧着眉。
“理论上来说,会很硌人。”
薄砚倚在门框上,看着她拿着那颗花生拧眉的样子,忽然笑出声。
“那怎么办?都铺上去了。”
慕思婉把那颗花生放回去,认真打量了一下那张床。
“可以扫到一边。”她说,“集中堆放,空出睡觉的区域。”
薄砚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低头看了看那张铺满干果的床。
“老太太一番心意。”
慕思婉偏头看他。
他嘴角噙着点笑,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所以?”
他伸手,把她刚才放回去的那颗花生又拿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所以,”他说,“忍一忍,硌着硌着就习惯了。”
慕思婉看着他。
他看着慕思婉。
两个人对视,一个狐疑,一个眼带笑意。
慕思婉开口:“你是认真的?”
薄砚笑出声,把花生扔回床上。
“逗你的。”他转身往浴室走,“你先收拾,我去洗澡。”
——
薄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床上的花生红枣已经被扫到一边,整整齐齐堆在角落。
慕思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夫妻和合指南》,正翻到第一页。
她抬起头,看向他。
“这书……”
薄砚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了?”
慕思婉举起来,给他看那两个简笔小人。
“解剖学的角度来说,这个姿势不对。”
薄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他垂眼看她,手里还搭着那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滑,落在锁骨上,又顺着胸膛的线条没入睡袍领口。
刚洗过澡的热气还没散尽,他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平时不太一样,却莫名地往她鼻子里钻。
薄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要什么姿势才对?”
男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沙哑。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有她看不太懂的东西,正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慕思婉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黑暗里他撑在她上方的样子,他低头吻她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他叫她名字时喉结滚动的频率。那些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慕思婉的耳朵开始发烫。
书被她“啪”地合上,往旁边一扔。
“不知道。”
她站起来,目光避开他,径直往浴室走。
“我去洗澡了。”
语气尽量维持平时的平稳。
但是——
她走反了。
慕思婉脚步一顿,站在阳台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沉默了两秒。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薄砚靠在床头,手里还搭着那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方向反了,薄太太。”他这会儿才好心开口,“那边才是浴室。”
慕思婉没回头,转身往另一边走。
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薄砚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又盯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
门关上。
他收回视线,继续擦头发。
两肩轻轻抖了抖,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糟糕。
人机太太。
今天怎么出故障了。
——
水声哗哗响了好久。
薄砚靠在床头,随手翻了翻被慕思婉刚扔远的书——《夫妻和合指南》。
封面是红底烫金字,翻开第一页配两个穿红衣服的简笔小人。
男人轻挑眉梢,眼底闪过一丝兴致。
老太太还挺贴心。
他往后翻了几页,图文并茂,姿势各异。有的看着就很费力,有的看着就很费腰。他一边翻一边想,这书到底是老太太在哪儿买的,还挺与时俱进。
翻了小半本,浴室门开了。
慕思婉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着,换了一身淡色的睡衣。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
余光扫过床头,她看见薄砚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本书,垂眼,看得挺认真。
《夫妻和合指南》
慕思婉动作顿了顿。
那本书……
她刚才扔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些简笔小人的姿势,还有他说“那要什么姿势才对”时的眼神。
耳朵又开始发烫。
她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插上吹风机,对着镜子开始吹头发。
嗡嗡声填满房间。
红烛轻晃。
暧昧洒了一地。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