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周,慕思婉的腿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去了一趟老宅。
老太太拉着慕思婉在花园里散步。
春日的阳光很好,花圃里的蔷薇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轻轻晃着。
“思婉啊,”老太太挽着她的手,慢慢走着,“这些天跟小砚相处得怎么样?”
慕思婉想了想,点点头。
“我们很好。”
老太太抬眼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
“知道你们好,我就放心了。”她拍了拍慕思婉的手,“等我百年之后,跟含章和静言也有了交代。”
含章,静言。
慕思婉知道,他们是薄砚的父母。
薄砚的父亲薄含章,死于二十年前。外界对他的死因多有猜测,有人说是一场工地意外,也有人说没那么简单——薄家树大招风,商业仇杀的可能性从未被排除。
至于薄砚的母亲许静言,她的死因被封锁得很好。外界几乎没什么消息。
慕思婉更加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知道这两个名字。仅此而已。
老太太没再往下说,只是挽着她的手,继续慢慢往前走。
转而开始跟她讲薄砚以前的事。
一件一件,听得慕思婉心里默默把这些年的薄砚重新拼了一遍。
原来他以前,这么叛逆的吗?
用老太太的话来说——这小子当年叛逆得,如来佛祖都镇不住。
是后来跟她结了婚,性子才稍微收敛了些。
“当然也没有好多少。”老太太板起脸,话锋一转,“把自己的妻子留在国内三年不闻不问,这个臭小子,也就是现在才像点样子。”
——
回程的路上,薄砚跟老爷子喝了一点酒,开着车窗,让晚风吹进来。
慕思婉盯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了好几眼。
黑发在风里轻轻晃着,夜色里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见被吹起来的发丝。
薄砚侧眸看她。
“在看什么?”
“奶奶说,你高中的时候染过一头白发。比她现在的头发还白。”
薄砚额角跳了跳。
“我那是银发。”他无奈地开口,“银的。这老太太,逮着机会就编排我。”
“有照片吗?”慕思婉歪了歪头,“我想看看。”
“没有,不爱拍照。”
慕思婉遗憾地“哦”了一声。
“怎么?”薄砚偏头看她,“很想看?”
“嗯。”她点点头,“应该挺帅的。”
他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不帅?”
理所当然地反问完,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呢?老太太还编排我什么了?”
慕思婉想了想。
“她说你高中的时候喜欢逃课、打架、撩妹。上大学以后……”她顿了顿,“喜欢去死。”
薄砚被呛了一下。
“咳咳咳——”
他缓了缓,觉得荒谬。
“我要撩过妹,”他偏头看她,语气一本正经,“我就去死。”
慕思婉点点头,用了最简单的排除法。
“哦。所以你上大学以后,真的喜欢去死。”
“不是去死。”薄砚纠正她,“是极限运动。”
早些年,确切说是结婚前两年,他的确迷上了那些。跳伞,攀岩,冲浪,怎么刺激怎么来。那时候心里空,总想找点东西填。
老太太以为他要去死,急得天天睡不着。后来想了个办法——给他找媳妇。
一天三个,排着队让他见。他要不去,老太太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听她的。
慕思婉偏头看向他。
“那你怎么挑中我了?”
薄砚侧眸,盯着她干净认真的眉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第一次看见她照片时的情形。
他拧了拧眉,半晌没开口。
——
说实在话,看见慕思婉的照片,是一场意外。
以薄家的身世背景,无数名媛淑女的照片要经过筛选、比对、反复权衡,最后才能送到老太太跟前。而慕家,当时甚至不在那些待选项里。
那场酒会,他去得敷衍。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到处举着照片炫耀,话里话外透着得意。照片上是张年轻的脸,眉眼清淡,唇角勾着一点弧度——是那种机械的、对着镜头硬扯出来的笑。
“看见没?慕家的养女。”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慕城说了,只要我点头,人就是我的,绑也绑到我床上去。漂亮是漂亮,可惜啊,是个法医,那职业晦气,白送我都不要。”
照片被随手扔到一边。
薄砚拧了拧眉。
他不屑这种人,但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视线却不经意落在那张纸上。
慕思婉。
二十二岁。
这么年轻,要被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可能不是这一个,也会是另一个。豪门卖女求荣,这种事他见得不少。
他看过就忘了。
后来,滑雪又出了一次意外。
老太太急得不行,摆了一排名门淑女的照片逼他选一个。
“结了婚才有人管得住你。”
那些照片里,名媛们巧笑盼兮,眉眼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薄砚扫了一眼。
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冒出另一张脸。
机械的,冰冷的,唇角那抹笑都显得假。对着镜头,像是在完成一项被迫的任务。
他收回视线,语气散漫。
“非要娶的话,”他顿了顿,“慕家那个吧。”
——
三年前的事被重新从脑子里翻出来。
薄砚原本以为他早就忘了。
此刻盯着女人安静清透的眉眼,却发现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像沉在冰层下的东西,突然破冰涌了上来。
迟来地,心底涌上一股滞闷。
还有难以抑制的……
心疼。
那个五十多岁的畜生是谁来着?
哪家的企业。
还有慕城。
他竟然敢……
如果不是恰好被他撞见,她后来会怎么样?
还有遇见她之前,那些在慕家的日日夜夜,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薄砚甚至不敢去深想。
他抿紧唇,眸光凛然,眼底压着说不清的情绪。沉沉的,冷冽的,甚至有几分隐而未发的杀气。
落在慕思婉眼里,却成了另一回事。
他当年挑中她结婚,是被人逼的吗?
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生气。
慕思婉抿了下唇,轻声问道:“薄砚,你怎么了?”
薄砚回过神,缓缓呼出一口气。
努力扯出一抹笑。
“没事。”
他侧眸,目光落在慕思婉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和那张照片上机械的、冰冷的、对着镜头硬扯出笑的女孩比起来,现在的她,安静,清透,眼里有光。
薄砚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挑中你的啊?”
他一脸认真地盯着她看。
“因为所有人里面,你最特别。”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