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琳心中一惊,扯住慕城的袖子,赶紧打圆场:“哎呀,老慕就是嘴快,思婉别往心里去,来,思婉,到妈妈这儿来。”
“他们一群大男人聊生意,我们就别参与了,快过来,让妈妈看看你瘦了没。”
慕思婉下意识攥住薄砚的手臂,指尖泛白。
男人低头看她一眼,随即缓缓俯身下来,凑近她耳边。
落在旁人眼里,像是新婚夫妻的亲昵低语。
“不想去?”他问。
她没回答,但攥着他的手没松。
他点了点头。
“那就不去。”
然而对上徐若琳快要维持不下去的笑脸,慕思婉还是缓缓松开薄砚的手臂,朝她走过去。
“要去的。”慕思婉轻声说。
盯着女人离去的背影,薄砚眼眸轻眯,眼底浮现一抹若有所思。
——
徐若琳拉着她往偏厅走,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语气亲昵得像是真的心疼。
“瘦了,真瘦了。薄家那边伙食不好?还是工作太累?你那个工作,妈早就说不合适,天天熬着,身体怎么受得了。”
慕思婉没说话。
习惯了慕思婉的沉默,徐若琳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握着她的手,继续絮叨。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刚才你爸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嘴上没把门,其实也是为你好。”
慕思婉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圆润,戴着翡翠戒指。
和记忆里一样。
小时候她被关在阁楼里,偶尔这双手会端着吃的上来,摸摸她的头,说“乖,忍一忍,妈也没办法,你爸那脾气,也是为你好”。
那时候她觉得这双手是暖的。
现在她有点看不懂了。
活人有时候真的很难懂。
慕思婉没有挣开那只手,只是抬起眼,一脸平静地问:“那以前,慕城每次应酬完打我的时候,也是为了我好吗?”
徐若琳脸上的笑僵住。
“他把我关进阁楼的时候,也是为我好吗?”
“还有从小到大不让我出去上学,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让我——”
“慕思婉!”
徐若琳握住她的手猛然用力,攥得生疼。
那点疼让慕思婉的话顿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指,依旧接受,没挣开。
徐若琳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恼怒,有尴尬,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被人戳到痛处之后的本能反应。
但很快,那些表情都收住了。
她松开手,换回那副温柔的语气,只是声音低了几分。
“思婉,你今天怎么回事?妈好心关心你,你提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
慕思婉抬起眼,看着她。
“那些陈年旧事,”慕思婉顿了顿,“我都记着呢。”
徐若琳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这眼神太淡了,淡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记着这些干什么?”徐若琳被她那一眼看出了火气,“你爸那时候不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小姑娘,跑出去玩多危险?你姐姐是怎么丢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是怕重蹈覆辙。”
“你爸脾气是急了点,可哪次不是事出有因?”
徐若琳叹了口气,伸手想再去握她的手,被她避开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讪讪地收回去。
“思婉,”徐若琳换了副语气,软下来,“妈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也得理解理解我们。那时候公司效益不好,你爸压力大,喝了酒回来脾气不好,打了你,算妈妈没护好你,妈妈现在跟你道歉。”
“对,你爸是没让你出去上学,可是给你找了家庭教师不是吗?你跟很多孩子相比,已经很幸运了。”
“如果没有我跟你爸领养你,你早就饿死在路边了,还能长到这么大吗?婉婉——”
她拍了拍慕思婉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人不能忘恩负义。”
一句忘恩负义,让慕思婉彻底闭上了嘴。
她能说什么呢?
说那些年被关在阁楼里的日子?
说在灵堂里一个人待着的那七天?
说从小到大没有朋友、不能出门、只能透过方方正正的围墙看外面的世界?
说了又能怎样。
徐若琳只会说“为你好”,只会说“忘恩负义”。
说到底,她不是慕家的亲生女儿。
他们给了她一条活路,她就得磕头谢恩。
——
沉默了许久,偏厅的门被推开。
“妈,姐姐,你们在聊什么?”
孟宛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走进来。
“妈妈果然偏心,跟姐姐说这么久,我站外面都吃醋了。”
徐若琳看见她,原本还带着几分冷漠的面庞瞬间柔和下来。
“说什么胡话。”她伸手把孟宛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刮了刮她的鼻子,“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多穿点。”
“妈妈不是给你送过去了好多衣服,怎么没穿?”
孟宛笑着往她身上靠了靠:“我工作忙嘛,您又不是不知道。”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徐若琳嗔怪地看她一眼,伸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晚上想吃什么?妈让厨房做。”
“随便,妈点的我都爱吃。”
“你这孩子,那就吃你最爱的酿茄子。”
慕思婉望着她们母女亲热的模样,垂下眼,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孟宛的声音:“妈,姐姐怎么走了?”
“你姐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徐若琳随口应了一声。
她又笑着问,“你最近案子忙不忙?妈妈早就跟你说过了,警察这个职业辛苦,让你换个工作。”
“我喜欢这份工作,姐姐的职业不也一样辛苦。”
“你们怎么能一样……”
——
慕思婉从偏厅出来,没回薄砚那边,而是顺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她需要缓一缓。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深吸了几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然后是一道淡淡的嗓音。
“姐。”
慕思婉转过身。
慕思归站在两步开外,二十岁的少年,穿着件黑色毛衣,脸上跟她一样,没什么表情。
不明情况的人,一眼望过去,会认为两人是亲姐弟。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刚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慕思归忽然开口。
“我上学期解剖课满分。”
慕思婉偏头看他。
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的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嗯。”她说,“厉害。”
慕思归没接话,但那点弧度又翘了一点。
“走了,去吃饭。”
思绪整理得差不多,慕思婉转身离开。
慕思归跟在她身后,也离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