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
各营连踏着整齐的步伐,唱着军歌,排队进入各自的食堂。
大年三十,虽说是战备值班,可营连伙食安排得极为丰盛,八菜两汤。
步战一营食堂。
五百多号人齐刷刷坐在长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营长赵大海手里端着一罐健力宝,站在食堂中间,大声喊道:“兄弟们,过年好!”
“今天大年三十,按规矩不准喝酒,咱们以饮料代酒!”
“过去一年,是大家伙拿命拼出来的!没别的废话不多说,祝大家新的一年,龙腾虎跃,再立新功!干!”
“干!”
几百人齐叫喊。
教导员笑着压了压手,大声说道:“行了,都别拘着了,动筷子!炊事班今天可是下了血本。”
三连一排靠窗的桌子旁。
二期士官刘卫国端着碗,闷头往嘴里扒拉米饭。
八年,整整八个年头没回过老家。
老爹老妈身体还硬朗吗?
他们今年过年,两个人又会怎么过?
这些念头在刘卫国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被压了下去。
身负战备值班任务,想这些没用。
还是等吃完饭,回去给村里打个电话。
每年,父母都会在村部等着电话。
这时,炊事班长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海碗,稳稳当当摆在刘卫国面前。
“刘班长,营里特批的加菜,趁热尝尝。”
炊事班长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下一桌。
刘卫国盯着那个海碗,愣住了。
碗里装的,是黄米面油糕,旁边配着一小碟老陈醋拌萝卜丝。
这玩意儿,在南疆这地界,平时连影子都见不着。
排长陈飞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说道:“老刘,营里对你够意思啊,连这偏门小吃都弄来了。发什么愣,尝一口?”
刘卫国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油糕,咬了一半。
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红枣豆沙的甜味,混合着一点特有的粗粮香。
他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住了。
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粗糙的手背猛地擦了一下眼眶。
陈飞察觉出不对劲,连忙问道:“老刘,咋了这是?烫着了?”
刘卫国摇摇头,又连着吃了两口,把剩下的油糕全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没啥。”
他强行咽下去,眼眶泛着红,颤抖着声音说道:“这味道……太像我爹做出来的。老手艺,面里加了点榆皮面,筋道,好些年没吃这口了。”
桌上的战友们安静下来,谁也没接茬。
大家都是离家千里,谁心里没藏着一份乡愁?
刘卫国吸了下鼻子,把海碗往前推了推:“都别看着我,大家一起尝尝,真有俺家的味道。”
“你个兔崽子,能吃出是你爹做的就行,算你还有点良心!”
一句操着浓重晋西口音的骂骂咧咧,从刘卫国身后突兀地响起。
刘卫国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熟了。
熟到无数个夜里梦见,醒来只剩下一枕头冷汗。
他猛地回过头。
只见父亲刘老汉两只粗糙皲裂的手绞在一起,站在半米开外。
旁边是同样红着眼圈的母亲,手里还端着半簸箕刚出锅的油糕。
在两人身边,营长和教导员正微笑地看着刘卫国。
整个食堂的空气在这瞬间停摆。
刘卫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起初是迷茫,脑子完全转不过弯,直把眼前的人当成了连轴转出来的幻觉。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爹妈没消失。
老爹头上添了白发,老妈的腰更弯了,可那看向他的眼神,满满的全是疼惜。
“爹……娘?”
刘卫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桌腿上,都没有察觉。
周围的战友们很默契地放下筷子,往两边退开,空出一大片地方。
“咋?当了几年兵,连爹娘都不认识了?”
刘老汉强忍着眼泪,走上前,伸手拍在儿子结实的肩膀上。
“真是你们!你们……你们怎么来部队了?”
刘卫国语无伦次。
七尺高的汉子,平时流血流汗不吭一声的硬骨头,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母亲把簸箕往桌上一放,上前一把抱住儿子,泪流满面的说道:“我的儿,娘终于见到你了……”
这一声哭泣,把整个食堂压抑的情绪全勾了出来。
刘卫国后退半步,站直身体,右手猛地抬起,对着父母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随后,一把将两位老人揽进怀里。
同样的一幕,不仅在步战一营。
炮营三连食堂。
指导员王猛正在和连长一边吃饭,一边商量着晚上干部站哨的事情。
这时,后厨走出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女人走到他身后,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结婚纪念日都能忘,非得老娘大老远跑来给你做饭!”
王猛闻言,僵硬地转过头。
看清来人那一刻,这粗糙汉子直接蹦了起来,惹得全连哄堂大笑。
笑声中,不少人的眼睛都红了。
“爸爸!”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营长和教导员的带领下,从后厨跑了出来。
小家伙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王猛。
王猛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双眼,快速冲过去,抱起女儿,
装甲二营食堂。
一期士官孙强,吃到了奶奶常包的酸菜肉渣饺子。
当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出来时,孙强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太连忙上前扶起孙子,忍着泪水说道:“大孙子,见到奶奶开心吗?”
五十三名官兵。
五十三次猝不及防的重逢。
食堂里,没有首长视察时的严肃,没有演习前的紧张。
只有饭菜的烟火气,以及长久未见后压抑不住的哭泣与欢笑。
军人有铁的纪律,但在铁骨之下,是比普通人更深沉的柔情。
他们把青春给了南疆的飞沙走石,家属们便把思念熬成了无私的支持。
没有家属的默默承受,哪来边防的固若金汤?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