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茶庄的继承权,你温以贞才是第一顺位。”
傅霁川的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脸上。
“你父亲没有嗣子。温墨轩立的那个嗣子,是在你父亲死后才立的,未经你父亲生前同意,也未经你母亲点头。
按大周律,死后立嗣须由寡妻主持。你母亲当时还活着,温墨轩绕过了她,这个嗣子,不作数。”
温以贞怔住了。
这些律法的条文,她不是没有翻过。
可茶山有茶山的规矩,人人都说嗣子是天经地义。
她内心一直以为,那个嗣子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却从没去想过——他合不合律法的条文。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也就是说,江南茶庄,从来就没有合法地离开过你的名下。”傅霁川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夺去抢‘,而是‘确认’它是你的。这两者,天差地别。”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哽咽着说。
傅霁川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早就说过了,我就是这么用的。”
她破涕为笑,虽然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低下头,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而有力。
她伸出食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慢,很轻,
那时候傅霁川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江风穿过半开的窗棂,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低着头,食指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交付什么比字更重的东西。
谢——你——
她写完之后没有抬头。
怕一抬头,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要决堤。
“不是这两个字。”他忽然开口。
温以贞怔了一下,抬起眼。
傅霁川收回手,也摊开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掌比他小很多,十指纤纤如玉笋,指尖圆润似珠贝
他学着她的样子,用食指在她掌心里也写了两个字。
他的指尖比她的粗糙,落在她细嫩的掌心上,带着微微的痒,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有——你——
温以贞看着自己的掌心,合上了手指。像是怕那
…。。
两个字会从指缝间溜走。
还有两个字,她没有写,也没有说出口——
“等我。”
等她把父亲的仇报了。等那些该还的人还完债,该拿回来的东西都拿回来。
到那时候,她再亲口告诉他她上了马车之后的故事,如果他能接受,那么他们之间,再说“我们”。
傅霁川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温以贞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喝过的所有茶,都没有这一杯白水来得妥帖。
“明天,我陪你去茶庄。”傅霁川重新坐回她身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嗯。”她应了一声。
——
翌日,天光微亮。
扬州城东,一辆马车踏着晨露而来,在石牌坊前停下。
傅霁川一袭玄色长衫,率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扶马车里的温以贞。
温以贞接过他的手,踩着脚凳稳稳落地,站定之后,才抬头看向面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牌坊。
“江南茶庄”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她祖父亲手题写的,用的是颜体,笔画浑厚,骨力遒劲。
她小时候够不着,父亲就把她举在肩头,让她用指尖去描那字上的金粉。
“贞儿,”父亲的声音温和而笃定,“这四个字,等你长大了,就交给你。”
她长大了。
该接手了。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傅霁川跟在身后半步之遥,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走过牌坊,就是茶园,正蹲在茶垄间拔草的庄户们看到温以贞,最初是错愕,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小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手中竹篓“哐当”一声落地,声音颤抖,“竟然……竟然是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
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
温以贞脸上漾开真心的笑容,她微微点头,清脆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是的,我回来了。”
一位中年男子从人群后挤出。
他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泣不成声:“大小姐……老天爷开眼,您终于回来了……”
温以贞连忙弯腰去扶他,声音也有些哽咽:“昌伯,快起来。这些年,辛苦您了。
…。。
”
昌伯是温家的老管家,在温家干了四十年,从温以贞的祖父那一辈就在了。
当年温茗轩死后,昌伯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她们母女说话的仆人。
结果被温墨轩打了一顿板子,赶到山脚看茶园,一待就是六年。
她扶着昌伯的手,温声说:“昌伯,我好好的,您别哭。我回来,是有事要做。”
昌伯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昌伯,请帮我将温家上下的人都叫到温氏祠堂去吧。”温以贞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今日,有些事,该了结了。”
昌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来人!去请各位族老!去请二爷!去请三爷!都到祠堂去!大小姐回来了!”
温以贞和身后众人径直往祠堂走去。
她穿过前院,穿过晾青场,穿过那排焙茶的老屋。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认得。
晒青的石板是她五岁时看着父亲铺的,父亲说“石板要选青石的,吸热均匀,茶叶不会焦边”。
焙茶的竹笼是她七岁时跟着父亲去山里砍的竹子,父亲一根一根地挑,说“竹子要三年的,太嫩了不经烧,太老了不透气”。
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她八岁时和母亲一起种下的,母亲说“等这棵树开了花,贞儿就长大了”。
槐树已经开过好几轮花了。
她长大了。
父母亲却都不在了。
温以贞的脚步停在了茶庄的最深处——温氏祠堂门前。
她伸出手,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沉的吱呀,像一声被拉长了太久的叹息。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