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戈停下了脚步。
深海的暗流在城市外涌动,裂衡城的结构微微低鸣。
他转过身,看著陈默。
语气平静。
却没有一丝迟疑。
「这是必要的牺牲!」
四个字。
再次落下。
又是这四个字。
陈默怔住了。
仿佛第一次,真正重新认识了这个词。
——必要的牺牲。
为了稳定地壳,他们把城市钉进地壳。
为了实时感知震动,他们把「人」变成感知器。
用承压者自身的生物计算能力,嵌入墙体。
感知、判断、反馈、调整。
一刻不停。
没有轮休。
没有退场。
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你们的文明……真的很了不起。」
维戈却露出了一丝困惑。
「为了文明存续,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著陈默,反问了一句:
「难道你们的文明——」
「在真正的危机来临时。」
「就没有人,站出来顶上去吗?」
这一句话。
像一根钉子。
狠狠钉进了陈默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答案,他太熟悉了。
他想起了大夏。
想起了黑暗年代里,一代又一代人,把自己推上时代断崖的身影。
为了点燃一道火。
有人走进无尽寒夜。
有人明知前路未必存在,却依然选择向前。
两万五千里。
零下五十度。
封锁、围堵、钢铁洪流压境。
一代人,咬著牙。
吃下了三代人的苦。
只为了文明不灭。
只为了后人能吃饱、穿暖、抬头做人。
只为了一个——
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未来。
陈默想起了裂衡城墙体中,那些嵌入结构、只用眼神回应的承压者。
喉咙发紧。
眼角,有什么东西再也压不住,滑落下来。
他轻声说:
「有的。」
「我们也是有人顶上的!」
维戈继续向前走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验证无数次的常识:
「嵌入墙体的承压者,并不是被迫的。」
「恰恰相反——」
「愿意报名的人,多到需要抽签。」
他侧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谁负责进入墙体,承担震动感知职责,都是在自愿者中抽签决定的。」
这句话,没有炫耀。
也没有悲壮。
只是理所当然。
陈默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点了点头:
「我们那边也是。」
「当文明真的走到存续关头时,愿意站出来的人,从来不缺。」
维戈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答案:
「对吧。」
「这不稀奇,也谈不上什么了不起。」
他说著,语气随意得近乎轻描淡写:
「事实上,我自己也申请过嵌入墙体。」
「只是——」
「没抽中而已。」
陈默的脚步,明显顿了一瞬。
随后,他什么也没说,继续跟了上去。
进入裂衡城。
深海的黑暗被城市内部的结构光一点点推开。
承压文明的城市,没有浮城那样的明亮与舒适,却充满一种紧绷、稳定、随时应对崩塌的秩序感。
陈默下意识地观察著。
就在城市内侧的一段结构旁,一处标识清晰的区域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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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体承压者报名处。
此刻,正有一批承压者排队登记。
他们神情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被逼迫的痕迹。
在看到维戈走近时,纷纷停下动作,齐声致意:
「副城主好!」
随后,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陈默一行人。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
只有好奇。
维戈顺著他们的视线,顺口解释道:
「这里是墙体承压者的报名与轮换中心。」
「嵌入墙体,对身体损耗很大。」
「为了可持续,也为了保护这些承压者——」
「我们一般每五天轮换一次。」
陈默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工作。」
维戈轻轻应了一声:
「是的。」
「只不过是一份——」
「需要有人站出来顶上的工作!」
他们一边前行,一边交谈。
忽然,靠近城墙的一侧,传来一阵低沉而短促的骚动。
不是尖叫。
不是混乱。
更像是一块结构,在深海里发出了一次不该出现的异响。
陈默侧目:
「那边……怎么了?」
维戈只是扫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次设备老化。
「嵌入墙体,对身体损耗很大。」
「那边,大概是有承压者承受不住持续的压力——」
「身体结构崩解了。」
陈默脚步一顿。
「结构崩解?」
「……死亡?」
维戈点头,没有回避。
「是的。」
「我们的身体,确实经过了特殊改造,可以承受五万米深海的压强。」
「但嵌入墙体后,所承受的不是静态水压。」
「而是由底壳传导而来的行星级应力。」
「那种压力,超过了我们身体结构的上限。」
他语气平稳地补充了一句:
「所以,确实会有人——死在墙里。」
就在他们继续向前走时,一名承压者快步靠近。
他的步伐很急,情绪明显压不住。
脸上带著恐惧,也带著羞愧。
「副城主……」
「我、我怕了。」
他声音发紧,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样。
「我……我可以不报名墙体承压者吗?」
维戈停下脚步。
转身。
没有呵斥,也没有失望。
只是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没事。」
「害怕就不要报名。」
「这没关系。」
那名承压者怔了一下。
维戈继续说道,语气温和却坚定:
「你去好好干生产岗位。」
「城市需要的,不只是墙体感知者。」
那人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重点头:
「谢谢副城主!」
然后转身离去。
背影仍有些发抖,但步伐已不再踉跄。
陈默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城市结构中,低声问道:
「你对这种情况,似乎并不意外。」
维戈重新迈步,语气如常:
「我说过。」
「这是自愿的。」
「嵌入墙体,本身就是一件极重的负担。」
「有人会害怕,很正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许有一天,他会想通,重新站出来。」
「也许一辈子都想不通。」
「那也没关系。」
维戈抬眼,看向前方庞大而复杂的裂衡城结构。
「文明不是靠几个人,把自己钉进墙里,就能运转下去的。」
「生产、维护、调度、建造……」
「每一个位置,都有人需要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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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