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辆外表朴素的青篷马车静静停靠在街角暗处。
车帘低垂,拉车的三匹烈马打著响鼻。
「听说你被几只西夏搅得不得安生?」
一个熟悉而略带戏谑的声音,自马车内幽幽传出。
随即,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露出沈君临那双深邃莫测的丹凤眼。
他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正侧目得意打量起宁远。
心想你小子还会有吃瘪的时候,你小子活该。
宁远快步上前,翻身便进了马车,在沈君临对面坐下。
马车内颇为宽敞,沈疏影也在,
她担忧的看著宁远,见他进来,连忙递上一杯温茶「夫君,西夏刺客突然现身,此事透著古怪。」
「我怕你自乱阵脚,所以私自请了父王过来,或许能参详一二。」
「你别…别怪我自作主张。」
宁远接过茶杯,却没心思喝,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眉头紧锁:「岳父,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
「哦?何物能让你这般失态?」沈君临挑眉。
「几张图纸。」
宁远声音低沉,「是我新近画出的几样对付秦军,柳家军的大型器械。」
「若真让他们带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沈君临脸上那点戏谑缓缓收敛。
他将双手拢入袖中,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车窗外飘零的落叶,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西夏国,自百年前被番人从西北膏腴之地驱逐,遁入高原苦寒,已近百年。」
「这些化外之邦,与中原素有摩擦,劫掠边镇常有。」
「但少有敢来中原。」
说完沈君临转过头,目光灼灼,「此次他们目标明确,敢介入中原之争,说明有人在支持他们。」
「宁远,你以为会是谁?」
宁远摇头,脑中乱成了浆糊。
秦王?魏王?柳家余孽?还是幽都那个名义上的「小皇帝」?
似乎都有可能。
但看沈君临那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宁远心中一动,抱拳道:「请岳父指点迷津。」
沈君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似笑非笑:「难得,也有你小子开口求教的时候。」
「罢了,看在我这丫头为你忧心忡忡的份上…」
他瞥了一眼满脸关切的沈疏影,一脸傲娇到,「便与你分说一二。」
「此番西夏突兀介入,可疑者,不过两人。」
「一,是幽都的小皇帝。」
「二嘛,」沈君临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便是你的死对头,秦王。」
「秦王?!」宁远瞳孔骤然收缩,「他与西夏有联系?」
沈疏影在一旁轻轻点头,低声道:「夫君有所不知。」
「秦王膝下有两位郡主,数年前…皆已远嫁西夏王室,一位是侧妃,一位据说颇得西夏王幼子青睐。」
「此事并非秘密。」
宁远只觉得一股寒意在体内散开。
秦王背后,不仅站著北凉柳家的数万残兵,有他麾下虎狼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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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竟还可能牵扯到西夏国。
若真如此,这北凉还吞得下吗?
即便暂时拿下,面对三方甚至四方压力,自己这刚刚崛起的镇北府守得住吗?
一瞬间,宁远仿佛感觉自己一脚踏空,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前进,是生死未卜,后退则意味著前功尽弃,将到嘴的北凉和无数弟兄的血汗,拱手让人。
「人呐,有时候不能只盯著眼前三步,埋头猛冲。」
沈君临靠在身后,嘴角上扬:「觉得前路是死胡同,不妨试著往后退一步,看看你有什么。」
「退一步?」宁远猛地抬头,看向沈君临。
「岳父的意思是…」
「你我翁婿联手?!」
沈君临都给逗笑了,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儿,指著宁远鼻子道,「你看他,在想屁吃。」
宁远就傻眼了,「那岳父你的意思是…」
沈君临昂首冷笑,「小子,别净想著占便宜,光喊口号,面对问题总想著投机取巧。」
「这天下你真想拿下来,手腕要硬,脑子放灵光一点。」
「其实很简单的,」沈君临食指敲击著马车窗沿,「你之所以畏首畏尾,处处殚精竭虑,是因为你在北凉这里只有十万兵马。」
「如果你将宝瓶州兵马集中在这里,以你如今兵强马壮的局面,加上占据了天时地利,未必会失败。」
「但如果失败了呢?」宁远皱眉。
「这就是你注定成不了大事的根本原因,这世界有得必有失,你想要顾忌宝瓶州百姓,你讲仁义,到头来小心什么都得不到。」
「如今这天下,北方三州得一州,便可稳握三分胜算。」
「对你而言,宝瓶州那上百百姓,真的这么重要吗?」
不仅仅是沈君临早就看出了宁远的致命弱点,事实上秦王和魏王也看出来了。
眼前这个一年就崛起的镇北王,太过于完美主义者,甚至可以说道德层面太高。
这样的人,成不事。
沈君临叹气,「北凉拖的越久,你失败的几率就越高,这也是为什么秦老贼不再急著进攻,甚至舍弃杨无敌的五万兵马。」
「他有家底,他拖得起,但你不行。」
「我话已经说到这里,权衡利弊,你自己决定。」
「好了,你们夫妇二人可以下去了,本王乏了,寻找找个地方休息。」
沈疏影挽著宁远的胳膊,看著沈君临的马车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夫君…」沈疏影抬头看著宁远,有些心疼他。
太多人将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输不起,格外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一切。
这并非他的错,只是因为他出身错了地方。
如果他一开始就是什么藩王世子,他背后有强大的支持者,如今也不会担心输不起。
而自己父王是绝对不会支持宁远的。
因为从宁远利用他,率先夺得北凉沧澜渡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眼前这个局面。
现在太原南府军就在等镇北府被活生生给拖垮,他在前来接替,继续进攻。
「就是看不起我呗,」宁远一笑,但之前的那份忧虑在此时此刻荡然无存。
「行,那咱就打给你看。」
「报!」
就在这时,薛红衣旗下的哑巴驭马而来,「宁老大,在下边找到西夏人的踪迹了。」
「他们果然藏在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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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