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的辎重在泥泞中向群山进发。
天公不作美,雨越下越大。
山道湿滑,战马和车轮不断打滑,整支军队在雨幕中艰难前行。
重骑在前,轻骑护翼,枪盾步兵紧紧簇拥著宁远。
「轰隆隆!」
黑云压顶,惊雷掠过山巅。
地平线上,战马嘶鸣,早在这里阻击的柳家军已列阵等候。
一个月来,镇北军屠戮数万柳家军,恐惧已深入他们的骨髓。
看著雨幕中那支残破却煞气冲天的军队,许多柳家士卒的手在颤抖。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镇北军没一个畏惧死亡,还是要继续前进。
阵前,一名持战刀的魁梧汉子立于盾车后,抱拳高喊:
「宁王,镇北军之勇,我等领教了!」
「但前方是绝地,秦军五万以逸待劳,再往前便是尸骨无存!」
「请宁王撤兵,止戈罢战吧!」
雨水敲打铁甲,叮咚如战歌。
宁远驭马出阵,声音穿透雨幕:「那你们呢?」
这句话让汉子一愣。
宁远目光扫过柳家军,为他们感到悲凉:「这一个月,多少柳家儿郎被秦军推到他们前边,白白送死。」
「难道你们的命不是命?你们就真的不怕死」
柳家军茫然,是啊,被压榨久了,沉浸在恐惧之中他们从未思考过,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汉子咬牙道:「吃柳家粮,穿柳家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等生来低贱,从来就没得选。」
宁远大笑,笑声苍凉:「你可知我为何而战?为何明知是死,还要向前。」
汉子沉默。
宁远苗刀出鞘,直指柳家军阵:「我所求,不过让天下百姓有口安稳饭,有条活路,有个自己做主的选择!」
「而你们却在此阻止我们,甘为虎伥!」
「秦军要你们跪下,用尸骨为他铺路!我镇北军,要你们站起来,堂堂正正活出人样!」
「是你们,如何选,回答我!」
汉子浑身剧震,如鲠在喉。
宁远声音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除去立场,谁不是爹生娘养?谁不想有口热饭,有个窝,有条活路?」
「谁不想…能像个人一样,自己决定自己的命?」
「我不是来害你们!我来,是想砸碎你们身上的枷锁!」
「若我镇北府此战拼光,你们不妨去看看我身后的宝瓶州!看看那里的百姓,与你们有何不同?」
「他们,是我镇北军的子民!是站著活的人!」
「而你们,」宁远目光灼灼,「只是秦王,柳乘风野心的垫脚石。」
「秦军赢了,谁会记得你们?」
「史书只会记下剿灭北境草寇,然后你们的子孙,世世代代,继续被踩在脚下!」
一道炸雷劈落,照亮柳家军惨白的脸。
汉子低头,看向怀中湿透的荷包,那是新婚妻子所绣。
「加入镇北军吧,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宁远朗声道,「即便败了,粉身碎骨,至少后世会记得,曾有一群北凉汉子,为天下如他们一样的蝼蚁,战死沙场。」
言罢,宁远竟一夹马腹,独自向柳家军阵前行去。
「夫君!」薛红衣惊呼。
「宁远!」塔娜色变欲随。
「别动,等我!」宁远厉声喝止。
他翻身下马,一人一刀,徒步走向敌军阵前!
柳家军惊呆了。
即便宁远孤身前来,他们却感到巨大压力,竟集体后退半步。
一月血战,恐惧烙印太深。
「知道你们为何怕吗?」
宁远踏泥前行,声音清晰,「因为你们不知为谁而战。」
「你们可知,我和我身后兄弟,为何无惧?」
「为…为什么?」汉子声音干涩。
宁远缓缓归刀入鞘,指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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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知道为何而战!」
「为家中父母妻儿,为身后不被欺凌的乡邻,为脚下能挺直腰杆的土地。」
「一个值得用命去搏的公道与自由!」
他猛转身,目光如火焰,直视汉子:「我们都会死!但我们死得明白,死得值!」
「为自己而战!为你们爹娘妻小而战!别再为那些视你们如猪狗的权贵,白白流干血了!」
柳家阵中死寂,唯雨声哗啦。
有人刀「当啷」掉地,抱头蹲下呜咽:「我…我真的不想就这么死了…我娘还病著…我死了,她咋活啊,娘!!!」
宁远厉喝:「跟我拿下北凉,自有医官钱粮,抚恤孤老,绝不让英雄父母无人赡养!」
「我不想再杀你们了。」
「你们可以不反抗,继续做砧板鱼肉,但!」
宁远指著汉子…
「请你们不要阻止我,阻止我身后一万八千兄弟,用我们的命,替你们家人,替北凉千万苦命人,搏一个未来,争一条活路!!!」
言罢宁远转身而去。
「轰!」
这番话让柳家军一震。
持刀汉子浑身剧颤,死死握刀沉默了。
他猛抬头。
「等等…」他嘶哑开口,迈前一步。
下一动作,让远处薛红衣、塔娜瞳孔骤缩!
「噗通——!」
魁梧汉子双膝重跪泥泞,大刀哐当弃地,双手抱拳:
「宁王。」
「请带上我们,带上这帮…苦命兄弟吧,我们堂堂正正的活。」
「若为镇北军,为宁王说的公道而死,我愿意。」」
宁远脚步一顿,嘴角上扬,侧目看向纷纷跪下的柳家军:「不是为镇北军死,更非为我死。」
「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家人,为你们想守护的一切而战!」
「直到某一天,你们的后人拜祭你们时,他们会在某个清明雨天,为你们看到骄傲。」
赵铁柱浑身一震,猛转身对同袍嘶吼:「弟兄们,听见了吗?!」
「秦军没把咱当人,柳家把咱当狗,现在宁王要咱们站起来有尊严的活,那还特娘的说什么!」
「不想再给狗日的当垫背,把路现在让开!」
「是条汉子,不怕死的,跟老子走,抄家伙,随镇北王…」
「杀上群玉峰城区!!!」
……
群玉峰城,巍峨如天门。
垛口后,秦军五万精锐严阵以待。
主将赵龙胆持镔铁长枪,凝望城外雨幕笼罩的山谷。
太安静了。
只有雨声和零星咳嗽。
预想的厮杀声迟迟未至。
死寂如巨石压心,越发让人感到不安。
「来人!」赵龙胆沉喝。
士卒上前:「将军?」
「为何前线毫无动静?」
「柳家那帮死士人在做什么,立刻查探!」赵龙胆眉锁。
「是!」士卒转身欲走。
忽然就在这时…
城外雨幕深处,影影绰绰,大片影子移动,在雨幕之中坚定浮现。
「将军!快看!那是…」城头士卒瞪眼惊呼。
赵龙胆心沉,豁然望去。
泥泞山道上,谷地中,乌泱泱柳家军竟是护送镇北军而来。
「造反了!柳家军…造反了!他们投了镇北军!」
短暂死寂后,城头秦军尖啸响起。
哗然一片!
所有自诩「王师」的秦军骇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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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