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的手指,稳稳落在了地图上「玉龙山」的位置。
他抬眼看向沈君临:「据我所知,草原人对这片土地,有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玉龙山地界,有我督造的驻军据点,他们没那么傻,自投罗网,」沈君临摇头道。
通过地下暗流将西庭铁矿运至玉龙山深处,此事宁远已然知晓。
可宁远却笑了,眼神灼灼地盯著这位岳丈:「岳父可曾听过一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略一停顿,缓缓道:「换个说法,有没有可能,这从头到尾,便是大宗为您布下的局?」
「你什么意思?」沈君临似乎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宁远道:「或许从一开始,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话音落定,沈君临浑身一震,汗毛倒竖。
屋内温度仿佛骤降,陷入一片死寂。
「砰!」
房门被猛然撞开,一名须发皆白、南王府幕僚模样的老者踉跄扑入,哀声喊道:「南…南王!大事不好!玉龙山的秘密工坊…遭袭了!」
「什么?!」沈君临瞳孔骤缩,脚下不稳,几乎趔趄倒地。
「快!速速调兵!」他嘶声道,「玉龙雪山…那便是大宗余孽藏身之地!」
「我们这些年秘密打造的一切,可都在那儿!」
「若让大宗余孽彻底占据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沈君临再顾不上其他,急匆匆冲出曌安会,连夜持兵符出城,调动他暗中布置在北方的兵马。
西庭城头,宁远与二女目送沈君临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他咂了咂嘴,叹道:「看来这趟浑水,咱们想捞肉吃,手恐怕得先烫掉一层皮。」
薛红衣不解地歪头:「什么意思?」
宁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打起精神,转身道:「计划有变,吞并西庭、中庭之事,暂且搁置。」
他看向薛红衣:「你即刻快马加鞭赶回镇北府,传我命令,调动三万兵马,并所有作战粮草,集结至我镇北府草场待命。」
薛红衣吓了一跳,「调三万兵马,还有所有粮草?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塔娜也是一惊。
宁远一向的方针是缓行慢打,静观其变,如今突然如此大动干戈,著实令人心惊。
宁远叉著腰,沉声道,「我只能告诉你们,如今这片草原,除了西庭、中庭,南王府和大宗余孽也已卷入战局。」
「这一仗,若我镇北府能从中获利,至少可省三年之功,若是败了…」
他神色凝重,「我们便再无翻身之机。」
薛红衣当夜便策马离开西庭。
城外三十里处,胡巴一行早已接应,众人直奔镇北府最近的白玉边城而去。
他们离开不久,白剑南寻到宁远,将聂雪被带入大寒宫之事细细禀报。
「我虽担心聂雪姑娘安危,但细想之下,她确是被请去的,此事…实在蹊跷,」白剑南道。
走在熙攘的市集街道上,汉人与鞑子往来交错,宁远默然思索,渐渐理出些头绪。
「此前聂雪一直想来西庭,或许便与大宗余孽有关。」
他缓缓道,「现在我甚至怀疑,她一直隐瞒我的,并非当年的扬州瘦马案,而是…她的身世。」
塔娜蹙眉,「宁远,你是说…她也是大宗之人?」
「未必没有可能啊,」宁远负手望天,看著那轮冷月,龇了龇牙,「若真是如此,倒教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宁远眼中方才的松弛骤然消失,只剩一片冷冽。
「做人不能太心软,有些人你觉得她不对劲儿,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第一时间判断。」
当初聂雪设计,借他之手向王氏复仇,将他当作刀使。
宁远曾数次显露冷酷,几乎要将她逐出团队。
他知道,这般行径让不少兄弟觉得他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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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肩上担著千百条性命,容不得半分纰漏。
如今,更是如此。
良久,宁远道:「若聂雪今夜不归…白剑南、塔娜,我有任务交给你们。」
「宁老大吩咐便是!」
宁远眉头紧锁,斟酌道,「聂雪被请入大寒宫,若一个时辰内未归…」
他冷笑一声,「便直接将她处理掉。这女人,令我失望。」
「直觉告诉我,她在大宗地位不低,否则不会被请入大寒宫,她留不得。」
二人相视一眼。
塔娜见白剑南颔首,也凛然应道:「明白,只要她人在大寒宫,今夜我提她头颅来见你。」
「小心为上,安全第一,没有完成任务也无妨,我给你们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在城外集合。」
「咱们要撤了,这地方很危险。」
嘱咐完毕,宁远转身离去。
此刻他心绪纷乱,必须静心理清。
如今的他,不过是卷入巨大漩涡的一叶孤舟,一旦倾复,便再无上岸之机。
「我这岳父…不可全信,他之所以保我,自始至终,不过看中我的陌刀营罢了。」
「我于他而言,仅是有价值而已。」
一个能将亲生女儿放逐北境的男人,宁远不信他会真将自己当作女婿。
其次,西庭汗王本人是否真与大宗有直接牵连?
还是仅有卓玛野心勃勃,欺瞒了整个西庭?
他不得而知。
但直觉告诉他,西庭这块肉,远比他想像中更难啃。
再者,大宗余孽如今究竟有多少兵马?
此番突袭沈君临在玉龙山的兵器库,是否意味著他们将自草原起事,反攻内乱的中原?
显然,宁远此前高筑墙,缓称王的方略,在这骤然而至的变局下,已开始土崩瓦解。
「那便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宁远推开窗,望著窗外那轮冷月,眼神如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宁远闻声,悄然后退,隐入房中黑暗。
这里是聂雪的房间。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月光将门口那道身影拉得极长。
是聂雪。
她前脚刚踏入房中,黑暗中一只粗糙的大手陡然探出,瞬间捂住了她的嘴。
一双冷眸在暗处缓缓睁开:「别动。」
聂雪骇然一惊,待辨出那熟悉却令她心悸的嗓音,心脏狂跳起来。
一柄短刀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抵上了她的颈侧。
「宁…宁公子?你…你怎么在这儿?」
「聂雪,你知道的,我已原谅过你一次。」
宁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让聂雪更害怕。
「我这个人,最恨背叛,那滋味,并不好受。」
「现在,我问,你答。」
「答错,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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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