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细雨，打湿了赵老二衣裳。
他就躺在了泥地之中，好像接受了自己最终的命运。
镇北军并未离开，将他和一百多兵卒包围在了其中，任风吹雨打。
这帮兵卒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了赵老二的身边，替他遮风挡雨。
赵老二这人对自己的人倒是讲义气，从开始布局就已经为他们想好了生路。
「可唯独没有把自己算进去啊？」宁远若有所思。
这世道好坏早就分不清了。
说他赵老二坏，他带著身边兄弟一起逃走。
说他好，他助纣为虐，帮著老皇帝屠戮百姓。
「宁老大，喝口热水吧，」二狗子走来，将一碗野菜汤送到宁远面前。
宁远接过野菜汤，起身走出军帐，走向赵老二。
一众兵卒见宁远走来，个个如临大敌。
「让他来，」赵老二目不斜视，看著灰蒙蒙的天穹。
「喝点吧，」宁远蹲下将野菜汤递给了他。
赵老二在身边人搀扶下坐了起来，瞥了一眼宁远手中冒著热气的野菜汤，接过喝了起来。
喝著喝著，他却忽的想到了什么，摇头苦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宁远好奇。
「宁王有所不知啊，小时候我三兄弟就是为了不喝这玩意儿，所以才在刀口舔血，杀人越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不曾想啊，这临了，竟然喝的还是这玩意儿。」
「后悔吗？」宁远问。
「哎呀~」赵老二看著天空，长叹道：「其实说后悔也后悔，说不后悔也不后悔。」
「后悔的是，当初就不该背井离乡，早知道这世道如此之苦，我兄弟三人到头死的死，逃命的逃命去了。」
「不后悔的是，我是为了我三弟，为了这帮兄弟而死，完不成给他们锦衣玉食的承诺了，但求在这乱世留给他们一条生路。」
「宁王……」赵老二眼神平静：「这天下何时才能统一，何时才能没有战争？」
宁远沉默。
赵老二将碗塞给了宁远，笑道：「可惜这些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是终究看不到那一天了。」
「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知道吗，从我看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这天下纷争是该结束了。」
「我帮你在贡川逃走，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
「老皇帝不行了，多病缠身，妄图追求长生，为此不惜干出跟东瀛勾结的丑事。」
「其实咱们都知道，这并不光彩，但没办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头啊。」
宁远：「他追求长生，多病缠身，导致不理朝政，却迟迟不肯退位，自然诸侯不满。」
「今天走到这一步，就算我宁远没有站出来，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宁远出现。」
「但那些站出来的人都败给了你吗，」赵老二无比敬佩看著宁远，如今是心服口服：「所以这天下就应当让你来执掌。」
宁远端著碗站了起来，看向这片宛若人间地狱的大干疆土，低头又看了看碗中自己的倒影。
自己真的能做好这个皇帝吗？
宁远不知道。
沈君临常说，他这个人带兵打仗可圈可点，但若是管理天下不堪入目。
古往今来，王朝更替不过平均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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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宁远能撑住多久？
所有人都在说他要当皇帝了，这天下要交给他来管理。
但没人问过他，他宁远到底愿不愿意当这个皇帝。
皇帝有何好？
如果是前世，无非是后宫佳丽三千，在有限的生命随性将王朝嚯嚯完就得了。
但现在呢？
看著身边那么多人，为了一个目标背井离乡，客死异乡，那些曾经倒在他身后的人，嘴里都在说著一句话。
「宁老大，冲，往前冲啊！」
这股压力，总是在夜晚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宁远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恐惧，恐惧这天下真的太平，他将束手无策。
「要是……我那岳父能再多活三十年该多好啊！」
宁远紧握手中碗，真想做个甩手掌柜。
可惜，沈君临命不久矣，人人皆知。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按照约定赵老二将藏在半路的粮食路线给了宁远。
「宁王，答应我，放了他们，」赵老二说罢，丝毫没有犹豫挥刀便要自裁。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厉喝响起。
「宁远休杀我二哥，我来一命换一命了！」
「那是……」刚刚抬起弯刀准备自杀的赵老二，眼瞳骤缩，寻声寸寸转过脑袋。
当看到烟雨朦胧中独自一人驭马走来，且是面带傻笑的赵老三而来。
「三弟！」赵老二感动又愤怒。
发了疯地爬了过去。
「二哥！」赵老三翻身下马，大笑冲了过来。
兄弟二人紧紧相拥，皆是双眼含泪，已是如鲠在喉。
「三弟，你……你怎么这么傻啊你。」
「嘿嘿二哥，我仔细想了想，大哥都死了，你如果也死了，咱一个人活著也不痛快。」
赵老三傻笑露出牙龈：「二哥，我可是你们的弟弟啊，你们怎能忍心留我一个人在这操蛋的世界。」
「你和大哥常说，咱就是没有脑子，要是没有你们，被人给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嘿嘿嘿，二哥，你倒是爽快了，一走了之，那我活著岂不是遭罪了？」
赵老二：「我……」
「二哥，啥都别说了，你双腿不好，就算你去了下边也未必找得到大哥。」
「就像小时候一样，大哥冲在前面，我背著你在后边跟著。」
「好，」赵老二仰天哈哈大笑：「咱们三兄弟是一起出来打拼的，自然是要一起走。」
「二哥，我背你，走！」赵老三背起赵老二，朝著湿滑的泥泞路，背对著镇北军洒脱大笑走去。
「弓箭！」塔娜厉喝。
霎那间弓箭手齐齐拉弓引箭。
宁远眉头紧锁，闭上了眼睛。
漫天箭矢随著一句「放箭」密集箭矢破空而去，一切归于平静。
赵老二趴在赵老三厚实的背上，二人大口咳血，笑著笑著便再也没有了呼吸。
远处曹阳缓缓放下弓箭，抬头看向天穹：「曹大哥，仇我已经给你报了，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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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