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
木轴转动之声,在这满室异象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而入,衣袍整肃,眉目清正,鬓角微霜却神采内敛,他未曾急走半步,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像是压住了屋内那尚未散尽的天象余威。
孟家家主,孟知远。
他先是立于门内,深深一礼,竟不是对人,而是对那仍在窗外翻涌未散的紫霞天光。
「天垂异象,不敢不敬。」
语声温和,却字字端重。
他这才抬眼,看向产榻。
那婴儿静卧𫄶褓,双目未启,小小手掌却仍保持著那拱手之状,指节微颤,仿佛不是初临人世,而是在向天地、向河山一一行礼。
孟知远瞳孔微缩。
良久,他竟轻轻一叹,神色不是狂喜,而是郑重。
「圣人有言——『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
「此子未见人间,先行其礼,不为欲动,乃性自明。」
他缓步上前,目光愈发柔和,却更添敬意。
「《尚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
「世人初生,皆啼以求生机,此子初临,反拱手而安,不是求,是知。」
屋外霞光忽然轻颤,仿佛回应。
孟知远抬手,轻轻将𫄶褓往正中扶了扶,动作极轻,仿佛不是抱儿,而是在扶一卷古圣遗书。
他低声道:
「紫气三万里,不为富贵来。」
「文星照门庭,不为功名落。」
「此象,不是兴家之兆,是承卷之人。」
他直起身,望向众人,声音不高,却落地如钟。
「《周易》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我孟家立世三百年,守的是『文』,行的是『礼』。」
「此子天象在外,礼性在内——」
他顿了顿。
屋外忽有一阵风起,书案上经卷无风自翻。
「胜。」
一字落下,轻而不重。
「非争之胜,非武之胜。」
「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是己欲立而立人。」
「胜者,胜己,胜心,胜世之浮躁。」
孟知远双手拱起,竟对著𫄶褓微微一礼。
「名——」
「孟胜。」
话音落下。
窗外霞光骤然收敛一瞬,又缓缓铺开,仿佛天意点头。
而那婴儿微颤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安静地贴在胸前,像是受名已毕。
此刻,婴儿缓缓睁眼,目光灵动不已,不吵不闹,仿佛听见自己名字后彻底静心了下来,带著一股天生的宁静祥和。
孟知远一愣,但唇角却在不自觉的露出慈祥笑意。
……
时光如卷,翻页不过一瞬。
十年。
冰云山下的雾仍旧晨起暮散,孟家书院的簷角风铃却已换过三回。
那年𫄶褓中拱手而礼的婴孩,如今已立于书堂中央。
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澄朗,眸光不炽不浮,静时如深井,动时似流泉,衣袍素净,袖口常染淡淡墨痕,却无半分寒门拘谨之态,反倒自有一股天生的从容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书堂便自然安静。
冰云镇有句传言——
「三里闻其名,七里见其书。」
镇东私塾的老夫子曾抚须长叹:
「此子读书,不似人在读书,倒像书在等他。」
三岁识《万字》,六岁通诗书,七岁时已能为乡塾先生代讲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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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立在书案后,小小身影尚未高过书案,声音却清朗平稳。
「圣人言:『知止而后有定。』」
「止,不是停,是知何不可为。」
满堂大人,竟无人插得上一句。
八岁那年。
县学祭酒途经冰云镇,本是借宿一夜。
却在孟家书房外,听见少年与祖父对论易象。
「干为天,未必只在高处。」
「君子自强,不在于势,而在于不自弃。」
祭酒在门外站了整整一炷香。
第二日离去前,只留下一句:
「此子若入县学,我等不过陪读。」
九岁时,一场春旱,田亩干裂。
乡人求雨、祭山、焚香皆无用。
孟胜却在祠前轻声道:「旱非天绝水,是人绝水。」
他带著乡人疏渠清淤,引山泉入田,三日后水声复起。
从此,冰云镇多了一句话——
「孟家小先生,说话比老天爷还准。」
十岁。
书名传出镇外。
七里外的墨溪镇、十里外的青河村,皆有学子负书前来,只为听他解一段经义,论一段人心。
他从不高坐讲席,只与众人围坐一处。
有人问他:
「你为何懂得这样多?」
少年想了想,轻声道:
「书里早就写好了,我只是没把自己挡在前面。」
那一刻,满室无声。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翻书。
冰云山下的人们已渐渐习惯。
若有难题,去问孟胜。
若有争执,请孟胜来听。
若有孩子顽劣,便说:「学学孟家小郎。」
而孟家家主每次远远看见他与乡人谈笑,只会轻轻点头,低声自语:
「哪来的文星照世,是我儿,本就向光。」
但十岁这年。
孟胜不再时常游走于各大学堂中,他非觉得读书无益,也更非自认为神童,只是这些时日他每次静下来心来读书时经常头疼欲裂,像是...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破开了一般。
他感觉自己目光时常恍惚,老是在头痛时看见一座浩大无垠的天门,天门九彩霞光弥漫,摹刻著令人震撼却无法看懂的字纹,古老庄严到令他想要匍匐。
但天门紧闭,他只能在无边霞光中窥其一角。
像产生了癔症一般。
一月后。
孟家带孟胜看遍城中郎中,求访名医皆是无果,甚至有名医摇头轻叹:
「痴儿,以后想吃什么,就多吃点什么吧。」
「庸医!莫要羞辱我儿!!」
听闻此言,孟知远在医馆中勃然大怒,什么叫想吃点什么就多吃点什么,说我儿未来傻了不成?!
他们被医馆轰出来了。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还带著一股幸灾乐祸的样子。
孟家小郎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可以说他的存在,把整个乡镇的同代孩童都压了一大头,看其那木讷的样子,应该是天妒英才...早夭咯!
「这人呐,就不能太聪明,天妒。」
「啧啧...可惜呀。」
「孟家主,一路当心啊。」
「哈哈...」
……
周围百姓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调笑声,唏嘘者有之,摇头者有之,当年说乡镇里未来将出现一位文曲星的是他们,如今暗地里说孟胜傻了的也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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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