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蹲下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翻藤、怎么判断扎根了没有、怎么补救。
老徐蹲在旁边,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哎、哎”。
李承泽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自己见过的大臣。
他们做错了事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找借口,说“臣有罪”,然后等着被罚。
这个老徐,脸红了,认了,蹲下来学了。
马叔也没骂他,而是教他。
教完了,拍拍土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没有人跪下来请罪,没有人喊“大人饶命”。
就是错了,改了,继续干。
中午时,他们在刘家湾的里正家吃饭。
里正就是刘,四十来岁,是刘家湾的老住户,北狄人占领的时候逃出去过,收复之后又回来了。
家里收拾得干净,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盆杂粮饼子、一碟腌萝卜、一碗大酱、几根大葱。
“马师傅,别嫌弃,粗茶淡饭。”刘里正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马叔摆摆手,“这就挺好。”
李承泽坐在桌边,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
玉米碴子掺着红薯泥做的,有些粗粝,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剌。
但他走了一上午,真饿了,就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旁边的腌萝卜咸得发苦,大酱倒是香,他用饼子蘸了一点,倒也能咽下去。
林明浩坐在他旁边,吃得跟他一样。
马叔更不用说,三块饼子下肚,又喝了一大碗白水,抹抹嘴,跟刘里正聊起了村里的事。
李承泽一边吃一边听着。
他听刘里正说村里的地今年收成不错,玉米估产能有四百斤往上。
听说合作社多了玉米叶编筐的活,村里的妇人一个月能挣几百文。
听说隔壁村有人今年没种寒瓜,肠子都悔青了,跑来他们村讨教,想要明年也种寒瓜。
听说村里的学堂开了大半年了,教孩子认字算数,不要束修。
李承泽听着听着,放下饼子,问刘里正,“刘大叔,你们村的人,都是原先就住在这儿的吗?”
刘里正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跟着马师傅来的小年轻会问他话。
他看了看马叔,马叔没说什么,他才回答,“不全是,我们村原先有十几户,都是老燕北人。
后来江大将军收复了燕北,朝廷往这边迁了不少人,我们村又来了七八户,都是从南边迁过来的。”
“两拨人住在一起,处得好吗?”
刘里正笑了,“处得好,有啥处不好的?都是苦出身,谁也不比谁高贵。
南边来的那几户,会沤肥、堆肥,教了我们不少本事。
林大人说了,这叫‘互通有无’。”
李承泽咀嚼着这句话。
吃过饭,马叔照例付了铜板。
林长松规定,劝农司官吏下田到农户家吃饭,一律得付钱。
且不能吃农户的鸡鸭鱼肉。
之后他们又走了两个村子。
一个在坡上,地薄,种的是红薯和豆子。
一个在河边,水方便,种的是玉米和谷子。
马叔每到一块地,都要蹲下来看、搓一搓、闻一闻,跟农户说话,跟农官交代。
李承泽跟着他,走了一下午,脚后跟被草鞋磨破了皮,小腿酸得发胀,脸上被晒得发烫。
可他一声没吭。
不是因为要面子,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吭声。
林明浩走得比他稳当,草鞋穿得比他利索。
马叔和那两个农官背着沉甸甸的布包,走了一整天,回来还要整理册子、画图、算数。
他这点脚疼,算什么呢?
伺候太子的冯吉自然也看到了,心里心疼着,面上也没显。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最后一个村子停下来歇脚。
马叔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两个农官在旁边整理笔记。
李承泽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后跟磨破了皮,渗了一点血,草鞋上沾满了泥,脚趾头从鞋缝里露出来,灰扑扑的,跟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
林明浩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喝点。”
李承泽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可他此刻觉得比宫里的任何茶水都好喝。
“累吗?”林明浩问。
“还行。”李承泽把水壶递回去,“就是脚有点疼。”
林明浩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磨破了?我让人去找药。”
“不用。”李承泽把脚缩回去,“马叔走了一辈子都没事,我这才一天。”
林明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他,“先垫着,别磨厉害了。”
李承泽接过帕子,垫在脚后跟上,草鞋果然不那么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照在远处的谷子地上,像镀了一层金。
“明浩兄。”他忽然开口,“你第一次下地的时候,也这样吗?”
林明浩想了想笑了,“比你还惨,我第一天回去,脚上磨了三个泡,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被我姐笑话了好几天。”
李承泽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脚后跟不那么疼了。
回城的路上,他们路过屯田,看见林长松还在地里。
夕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把那些沉甸甸的谷穗照得发亮。
林长松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往上面记什么。
他身边没有别人,就他一个,蹲在夕阳里,影子拉得老长。
李承泽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马叔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叔才开口,“林大人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
一千二百亩屯田,他一块一块地看。
哪块地该施肥了,哪块地该浇水了,哪块地的种子明年不能用,他都记在册子上。”
他顿了顿又说道,“燕北这几年,地是他一块一块养回来的,哪块地是什么土质,适合种什么,他不看册子都知道。”
李承泽没说话,但心里却明白。
林长松不是“安业伯”,不是“劝农使”,他就是一个种地的。
他种的不是一亩两亩,是整个燕北。
他把这片被北狄糟蹋过的土地,一尺一尺地救回来,一寸一寸地养肥,让上面长出粮食,让百姓吃饱饭。
这才是真正的“劝农”。
李承泽转身,继续往城里走。
脚后跟还是疼,但他走得稳当。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