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头渐渐偏西,林明瀚不知什么时候困了,窝在林晓薇怀里睡着了。
小小的人儿,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林晓薇低头看着弟弟,轻轻用帕子给他擦掉,神色温柔。
江清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往后咱们有了孩子,大约也是这样。”
林晓薇一愣,随即瞪了他一眼。
江清越只笑,不说话。
日影西斜,回门要在太阳落山前归家,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两人与林长根一家和族中的长辈告别,他们后日要回南安府了。
至于爹娘弟弟,倒是没有不舍,因为明天就要一起去燕北了。
他们这欢欢喜喜地回门,而江清云这边却遇到了危险。
说到江清云在弟弟婚礼第二天敬完茶后,便带着亲卫返回燕北。
一路快马急行,这日到蔚州城外。
江清云勒住缰绳,望着前方那片狭长的山谷,眉头微蹙。
“将军,天色不早了,咱们快些过去,天黑前能赶到下一站。”副将周虎凑上来,压低声音道。
江清云没有立刻答话。
这条谷道他走过许多次,两侧山势陡峭,草木稀疏,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往常他会选择绕道,多走三十里,稳当些。
但今日不同。
来回参加弟弟的婚礼,燕北那边积压的军务等着他回去处理。
多耽搁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
“过。”他沉声道,“斥候前出三里,两侧山脊各派两人。”
周虎应了一声,立刻分派人手。
队伍重新动起来。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清云握紧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安静,太安静了。
连鸟都没有一只。
他正要开口示警,“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江清云侧身一让,箭簇擦着他肩头的铁甲划过,溅起一串火星。
“敌袭!”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陡然涌出无数黑影。
箭矢如雨,惨叫声此起彼伏。
江清云拔刀格开几支箭,目光扫过四周,至少有百余人,看面庞,应该是北狄人。
而他身边,只有不到二十骑。
“结圆阵!往后退!”他大喝一声,刀锋一转,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北狄武士。
战马嘶鸣,刀剑相击,鲜血溅在枯黄的草地上。
一个又一个亲卫倒下。
江清云的刀已经卷了刃,他夺过一柄长矛,横扫出去,将三个敌人逼退半步。
周虎浑身浴血,护在他身侧,声音已经沙哑,“将军,您先走!属下拖住他们!”
江清云没有答话。
走?往哪里走?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就算杀出一条血路,剩下的人必死无疑。
他是将军,不是丢下袍泽逃命的孬种。
又一波敌人涌上来。
他的长矛断了,反手抽出腰间短刃,一刀捅进最前面那人的胸膛。
鲜血溅在他脸上,热的,腥的。
肩膀一阵剧痛,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箭。
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拼杀。
身边的亲卫只剩六人。
周虎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仍单手举刀挡在他身前。
“将军......”周虎的声音很轻,像是最后的力气,“属下......跟您这些年,值了......”
江清云眼眶发烫,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谷入口处传来。
不是北狄人的号角。
是马蹄声,密集的,迅猛的,像平地卷起的风暴。
江清云猛然回头,一骑火红当先冲出烟尘。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贺兰雪!
她身后,是至少三十骑贺兰家的精悍骑兵,人人弯刀出鞘,弓弦拉满。
“江清云!”她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清亮得像划破长空的鹰唳,“低头!”
江清云本能地一矮身。
箭雨从他头顶掠过,齐刷刷射进北狄人的阵中。
惨叫迭起,包围圈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贺兰雪一马当先冲进来,弯刀翻飞,劈翻两个扑向江清云的敌人。
她勒住战马,与他背靠背,声音急促却不乱,“还能打吗?”
江清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握紧手里的刀。
“能。”
“那就跟我冲出去。”
她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在漫天血光里,竟有几分耀眼。
“别死啊,江将军。”
江清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刀,跟上了她的马。
厮杀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北狄人倒下时,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上,把整片山谷染成血红色。
贺兰雪从马上跳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的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她却像没感觉似的,大步走到江清云面前。
他靠在一块山石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血,铁甲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
贺兰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死了没?”
江清云抬起眼,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额角有汗,鬓发散乱,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却没有皱一下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拦在他马前,说他的规矩“不近人情”。
想起雪灾那年,她带人进山搜救被困牧民,三天三夜没合眼。
想起那日在燕归堂门口,她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问他“喝喜酒去!”。
想起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她冲进敌阵的身影。
火红的,耀眼的,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没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贺兰雪哼了一声,却弯下腰,伸手去查看他的伤口。
江清云本能地往后一缩。
贺兰雪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没饶人,“躲什么?我又不是北狄人,把甲卸了,我给你包扎。”
“我自己来。”
“你自己?”贺兰雪嗤笑一声,指了指他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你自己拿得起绷带吗?”
江清云沉默了。
贺兰雪已经动手解他的肩甲,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
她的手碰到他伤口边缘时,他身子微微一僵,她手上的力道便轻了几分。
“疼?”
“......不疼。”
“骗鬼。”她低声嘟囔,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江清云垂下眼,看着她包扎的动作。
她包扎的手法很熟练,比他军中许多军医还利落。
绷带缠得松紧适度,最后打的那个结,竟然还挺整齐。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