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暖了,劝农司前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芽。
王雅这日难得有空,带着林明瀚出来走走。
小家伙在府里憋了一冬天,早就不耐烦了,一出门就跟撒欢的小狗似的,东跑西窜。
“瀚哥儿,慢点儿!”王雅在后头喊,林明瀚已经蹿出去老远,蹲在劝农司门口的大柳树下,不知在看什么。
王雅摇摇头,跟上去。
劝农司门口聚着几个人,都是来领种薯的农户。
王雅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如今见惯了这些,早就不觉得新鲜了。
林明瀚蹲在树下,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看。
那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大好几倍的草籽,一点一点往洞里挪。
“娘!你看它好厉害!”
王雅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只蚂蚁。
母子俩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没人打扰他们。
王祥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他扛着一个麻袋,从劝农司里头出来,里头装着刚领到的土豆种。
大牛跟在后面,也扛着一袋,比他爹的还沉些。
“爹,咱回去就下种?”
“急啥,回去先问问隔壁老郑头,他家去年种过,有经验。”
父子俩说着话,往门口走。
王祥一抬头,就看见门口那棵大柳树下,站着个妇人。
那妇人穿着寻常的素色袄裙,头发挽得利落,身边跟着个三四岁的男童。
男童指着地上不知什么东西,叽叽喳喳地说着,妇人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王祥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下觉得一动,但经过的时候,他没敢抬头看。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从母子俩身边匆匆走过。
那是官家的夫人。
他一个种地的,看什么看?
如果他稍加留神就会发现,那蹲在地上男童,就是之前在羊肉馆门口遇见过的孩子。
走出去十几步,大牛回头望了一眼,小声说,“爹,那夫人的衣裳真好看。”
虽然不是出挑的颜色,但那布料一看就知道穿在身上很舒服。
王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少看!那是有钱人家的夫人,能是你看的?”
大牛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说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想,春耕后去做工,赚钱给娘买那样的衣裳。
父子俩扛着麻袋,往安置点的方向走去。
身后,合作社门口,王雅对小儿子道,“走吧,瀚哥儿,你爹在等着了。”
林明瀚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娘进了劝农司。
母子俩牵着手,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春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轻轻飘起来。
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可那个匆匆走过、不敢抬头的身影,已经在王雅的目光之外,走远了。
回到安置点,王祥把麻袋放下,坐在炕沿上发呆。
柳氏端着水过来,见他那样,问道,“咋了?领种子领出毛病了?”
王祥摇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那丫头,现在得啥样了?”
柳氏一愣。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留在山阳县的妹妹,雅儿。
王祥很少提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离开家的时候,王雅才刚出嫁没多久。
她嫁的那个男人,听说是个懒汉。
后来他们越走越远,信也没法写了。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外甥女嫁人了没有,不知道她男人对她好不好。
“咋突然问这个?”柳氏的声音软下来。
王祥摇摇头,“没事,刚才在劝农司门口,看见个夫人,带着个孩子,那侧影,有点像……”
他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瞎想的,人家是官夫人,能是她?”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定……人家过得好了呢。”
王祥点点头,“嗯,希望她过得好。”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干活,把种子收拾收拾,明天找老郑头问问去。”
柳氏应了一声,跟着他忙活起来。
忙着将种子存放好以后,柳氏又说起了另一件心头大事。
那就是大儿子的婚事。
搁在山阳老家,二十岁的后生早就该抱上娃了。
可他们这些年东奔西跑,哪有功夫想这个?
如今总算在燕北落了脚,分了地,日子有了盼头,柳氏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他爹,你说咱大牛这模样,能寻个啥样的媳妇?”
王祥蹲在门口磨锄头,头也不抬,“急啥,刚安顿下来,等秋后再说。”
柳氏不乐意了,“等秋后?等秋后黄花菜都凉了!咱大牛啥条件你心里没数?模样不差,干活一把好手,就是......”
她压低声音,“就是咱家穷。”
王祥手里的磨刀石顿了顿。
“穷咋了?穷就不能娶媳妇了?”
“能娶,可娶不着好的。”柳氏叹了口气,“咱得趁早打听,趁早相看,说不定能碰上个不嫌咱的。”
王祥没再说话,只是磨刀的动作慢了下来。
如今合作社是柳氏最常去的。
那里人多,妇人尤其多,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这日她又去领活,一边挑要绣的荷包,一边竖着耳朵听旁边几个婆娘唠嗑。
“哎,你们听说没?梨花巷那边有个闺女,今年十八,长得水灵,针线活也好,正寻婆家呢!”
“梨花巷?那户姓啥?”
“姓钱,家里条件不错,在巷口摆馄饨摊的那家!”
柳氏心里一动。
她凑过去,笑着问,“这位嫂子,您说的那闺女,可挑啥人家?”
那婆娘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柳氏穿得素净,衣裳洗得发白,收拾得齐整,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只是那料子,一眼就能看出是旧的。
“你是......新来的那些吧?”
柳氏笑着点头,“是,去年才来,刚分了地。”
那婆娘“哦”了一声,语气淡了几分。
“那闺女家挑人家,怕是得有些家底,人家家里做着小买卖,不能白扔了闺女去受苦不是?”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僵。
旁边另一个婆娘接话道,“可不是,现在新来的人多,可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没几个。
头三年最难熬,谁舍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柳氏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她没再开口。
等那几个人散了,她才慢慢收拾了手里的活计,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险些撞上一个人。
“哎哟,嫂子,你慢点儿。”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