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足到穿一件单衣都会觉得热。
几个人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扶手上，穿着短袖在屋里走来走去，窗玻璃上的白霜越结越厚，从里面已经看不清外面的街道了。
仇偌靠在窗框上，用指节叩了叩玻璃，冰霜纹丝不动，厚实得像砌了一层石膏。
亚麻色头发的女生，宋瑶，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但本地新闻的缓存页面还开着，她时不时点一下刷新，每一次都是转圈。
“还没信号？”
“没。”
“啊……好难受……”
仇偌从窗边走回来，拿起茶几上那罐已经温了的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那条拒收提示。
距离黛苏拉黑他，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仇哥，你说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宋瑶从沙发上探过头来，下巴搁在靠垫上，眼睛睁得圆圆。
仇偌把捏扁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不知道。”
“天气预报也没报这个啊，我出门之前还看了，就说多云，谁知道能下这么大。”
尖嗓子的女生叫白露，“就是啊，大夏天的下雪，这也太邪门了。”
—
雪在第二天上午突然停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种刺目的白光。
手机在沙发缝隙里震个不停，黛苏迷迷糊糊地摸出来，屏幕上是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推送通知。
信号恢复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任何一条，客厅里就响起了林夜的声音。
“看新闻。”
她从毯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林夜站在设备台前，三块巨大的显示屏同时亮着，每一块上都滚动着不同的信息流。
黛苏从毯子里钻出来，拿起手机。
所有的推送都在说同一件事。
【紧急新闻：我市遭遇罕见极端天气，请全体市民做好保暖措施，避免外出。】
【气象局发布红色预警：未来48小时内或将出现第二轮降温，最低气温预计跌破零下一百度。】
【市政府紧急通知：请市民储备饮用水和燃料，自来水管道可能出现大规模冻裂。】
【专家解读：此次寒潮成因尚不明确，或与太阳活动异常有关……】
黛苏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他妈是寒潮？这他妈是冰河世纪。】
【我家窗户冻裂了，玻璃碎了一地，有没有人知道怎么修。】
【楼上的别修了，命要紧。】
【我老公昨天出门看雪，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我该怎么办……】
【节哀。】
黛苏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向林夜。
他站在显示屏前，侧脸被蓝白色的光照得轮廓分明。
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底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表情很淡，但眉心那道竖纹出卖了他。
“怎么了？”
林夜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放大了其中一块区域的监控画面。
黛苏从沙发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去看那块屏幕。
画面里是一座城市的航拍图，灰色的建筑群被白色的雪覆盖，像一张被漂白了的棋盘。
但有些地方的颜色不对。
有些楼房的窗户是黑的，有些街道上躺着深色的东西，黛苏一开始没看清那是什么，直到画面被林夜再次放大。
是冻死在街上的人，保持着死亡前一秒的姿势，像被时间凝固在了最后一秒。
黛苏的呼吸停了一拍，林夜把画面关了。
这一世和上一世一样，人们以为这场雪只是一场雪，以为熬过去就没事了，没有人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轮降温之后，会有七十二小时的平静期，”
“然后第二轮降温会比第一轮更猛，持续更久。到那个时候，自来水管道会全部冻裂，电网会开始区域性崩溃，医院会爆满，然后瘫痪。”
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再然后，丧尸就来了。”
“丧尸？什么丧尸？”
林夜收回手，指腹上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那点热意在空气中迅速冷却，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会有的。”
他没有解释，转过身去调试设备台上的仪器，背脊绷得很直，肩胛骨的形状在黑色T恤下面撑出两道锋利的线条。
夜幕落下来，整栋别墅被钢板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外面的风声被削减成低沉的呜咽，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喘息。
供暖系统把室内温度维持在一个勉强舒适的范围。
黛苏洗完澡才发现一个问题，原主的衣服全部留在了出租屋里，她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开衫和一条牛仔裤，现在那两件东西湿淋淋地挂在卫生间。
黛苏裹着浴巾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水汽从身上蒸腾起来，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她拉开浴室的门，探出半个脑袋，赤着脚跑进林夜的房间。
衣帽间的门没有锁，里面的衣服按照颜色和种类排列得整整齐齐，黑色和灰色占据了百分之九十的空间。
黛苏从架子上拽了一件白色衬衫下来，把衬衫套上，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四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弃了剩下的几颗。
领口大敞，锁骨和肩膀的交界处形成一道凹陷，衬衫的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每走一步都会掀起一小片布料。
她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臂。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掉，只剩下布料摩擦皮肤时细微的窸窣声。
林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黛苏没有敲门，直接用肩膀把门顶开。
林夜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到她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目光从她的脸开始往下落，经过锁骨，摇摇欲坠的扣子，下摆边缘若隐若现的弧线，然后在某个地方猛地刹住，像撞上了一堵墙。
耳朵先红，然后蔓延到脖子，最后连额角的青筋都跟着跳了几下。
“你穿的什么？”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黛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又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眨了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的衣服，我的都湿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点，大腿上露出一小片被暖气烘出淡粉色的皮肤。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夜把手里那根扎带攥紧在拳头里，塑料的边缘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疼意勉强帮他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你里面穿了什么？”
黛苏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
林夜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到极限的弓，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出去。”
黛苏没有动。
“我们是男女朋友，你不喜欢这样吗？”
林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把她往门口的方向拽，步伐又快又急，像在驱赶什么让他无法忍受的东西。
黛苏被他拖着走了几步，赤着的脚趾在地毯上蜷起来，留下一串浅浅的凹痕。
他在门口停住，松开她的手腕，指节抵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
“黛苏，你不知廉耻。”
门在她面前被摔上，震得整条走廊的墙壁都跟着颤了一下。
黛苏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捏红的手腕。
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
他越是那样，越说明他在乎。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