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关于黛将军府的嫡小姐,传闻从来就没好听过的。
说她生下来的时候不足四斤,跟只没毛的雏猫似的,哭都哭不出声,稳婆抱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以为是个死胎。
后来不知怎么又活过来了,可打那以后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黛将军府上的药味儿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
说她十岁了还不会自己走路,到哪儿都得让人抱着。说她见不得风,风一吹就倒。说她常年卧床,脸色蜡黄,头发稀稀拉拉的,瘦得跟鬼一样。
更离谱的也有,说她之所以从不参加任何宴席、从不出门见客,是因为她生得极丑。
脸上有胎记,或者五官歪斜,或者满脸烂疮,总之是不能见人的那种丑。
所以才被将军府藏在家里,藏了十六年,跟见不得光的老鼠似的。
黛家上下听到这些传闻,从来都是面无表情,既不解释,也不辟谣。
外人只当是戳中了痛处,不好意思辩驳。
殊不知——
“又传那些混账话?”
黛征国今日回府,盔甲都没来得及卸,大步流星往里走,脸上的怒气隔着三进院子都能感受到。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个个噤若寒蝉。
将军夫人迎出来,看见丈夫的脸色,叹了口气,“世子府上的人来过了?”
“何止来过。”
黛征国一掌拍在廊柱上,震得檐角的灰簌簌往下落。
“那小子亲自来的,带着他爹的退婚书,当着满厅宾客的面,说要解除婚约。”
黛家世代将门,从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就是跟着马背上杀出来的功勋。
到了黛将军这一辈,虽说比不上开国那会儿风光,可到底也是正二品的武将,手里握着京城防卫的兵权。
当年这桩婚事是老将军定下的,世子府上的老太爷和黛家老太爷是过命的交情,指腹为婚,交换了庚帖,写了婚书,谁也反悔不得。
可如今老太爷们都不在了,世子府上那位世子爷据说生得风流倜傥,满腹经纶,是京城里数得着的青年才俊。
这样的青年才俊,自然不肯娶一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过门。
“他说什么了?”
姚怡声音平静,可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黛征国冷笑一声,“说什么?说两家门第悬殊,不敢高攀,你听听,这是什么理由。”
“不过是嫌我女儿罢了。”
“婚书已经退了。”
黛征国卸了盔甲,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退了就退了吧。”姚怡走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那样的门户,不进也罢。”
“我不是心疼这门婚事!”
“我是心疼苏苏!她什么错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外面那些混账话,被人这样糟践!她才多大,这辈子连门都没出过几次,她做错了什么?”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
姚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黛征国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你这一身戾气,别吓着她,先换身衣裳,平复平复。”
“我知道。”
黛征国使劲揉了揉脸,然后换了一副表情。
黛府很大,毕竟是将军府邸,前院气派恢弘,中院肃穆庄严,可越往后走,画风就越不一样了。
廊下挂着厚厚的帘幔,挡住了所有的穿堂风,地上铺着软软的毯子,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苦,反而有点甘甜,像是有人在里面加了甘草和蜜枣。
黛征国走到最深处的那间屋子前,门口的丫鬟要通报,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床帐半垂着,露出一只纤细的手腕,搭在锦被外面。
那只手腕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像上好的羊脂玉被阳光照透了,温温润润的,带着一点病态的美感。
手腕上挂着一只白玉镯子,可那镯子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滑下来,仿佛随时会从手上掉落。
黛征国的脚步顿了一下,每次进来之前都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可真看见了,还是会愣住。
“爹爹?”
一声软软的呼唤从床帐里传出来,像是一块糖放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丝丝的,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含糊。
床帐被一只小手从里面拨开了一点。
黛苏正侧躺在床上,大概是刚睡醒,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铺了满满一枕,黑得像墨,亮得像缎,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白得几乎要发光。
黛征国是个粗人,让他形容刀枪剑戟他能说上三天三夜,让他形容女儿长什么样,他翻来覆去就只能说出好看两个字。
哼,是那小子没眼光。
“爹爹?”
黛征国回过神,干咳一声,“醒了?”
“嗯,睡了好久,骨头都睡软了。”
她说着,试图坐起来,可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又软绵绵地倒回了枕头上。
她也不恼,就那样躺着,眨巴着眼睛看黛将军,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爹爹来看苏苏呀。”
就这一句话,就这一个笑。
黛征国刚才在正厅里所受的心疼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酸涩。
他女儿哪里丑?
他女儿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
是那小子没眼光,他以后一定给女儿找个更好的郎君,就算女儿不想出嫁,将军府也养的起她一辈子。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