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渊的身体微微一僵，握住她的手。
“窈窈，不必。”
苏窈窈抬眼看他。
“为什么？”
“你今日也累了。”
萧尘渊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声音低沉。
“陪孤坐一会儿便好。”
苏窈窈看着他。
月光透过帐幔落下来，照见男人眼底压不住的疲惫。
明日便要出征。
他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却显然装着太多事。
苏窈窈重新靠进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
“好。”
“那我陪着夫君。”
萧尘渊收紧手臂，低头在她发间轻轻碰了一下。
帐内渐渐安静。
只有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以及篝火偶尔发出的轻响。
苏窈窈伸手碰了碰他胸前那道旧伤。
“还疼吗？”
“不疼。”
“又骗我。”
她抬头看他。
“这么深的伤，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萧尘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跳沉稳而有力。
“窈窈。”
“嗯？”
“孤好好的。”
“会平安回来。”
苏窈窈鼻尖微酸，却故意板起脸。
“这句话可是殿下亲口说的。”
“若是食言，我绝不会轻易原谅您。”
萧尘渊看着她。
“好。”
“孤不食言。”
苏窈窈靠回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问：
“夫君。”
“嗯。”
“您是不是还在担心，我想起从前的事以后便会离开？”
萧尘渊沉默片刻。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他难得坦白。
“孤总觉得，如今拥有的一切太过顺利。”
“像是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苏窈窈抬手捧住他的脸。
“那您看着我。”
萧尘渊依言望向她。
“我不是梦。”
她一字一句道：
“我会生气，会任性，也会故意折腾您。”
“梦里的人可没有这么麻烦。”
萧尘渊眼中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确实很麻烦。”
“嫌我麻烦？”
苏窈窈立刻松开手。
“那我走了。”
她刚转身，便被萧尘渊重新揽了回来。
“不嫌。”
“孤只是实话实说。”
“虽然麻烦——”
他低头看着她。
“但孤甘之如饴。”
苏窈窈心口一软。
“殿下现在真会哄人。”
“只哄你。”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
苏窈窈忽然抬头。
“萧尘渊。”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您，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遇见您？”
萧尘渊的睫毛轻轻一颤。
“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
苏窈窈认真看着他。
“遇见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爱您。”
“无论想起多少过去，无论前路还有什么，我都不会因为害怕便丢下您。”
萧尘渊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像是要将这句话牢牢记进骨血里。
“窈窈。”
他的声音微哑。
“孤也爱你。”
“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苏窈窈弯起唇角，伸手替他抚平衣襟。
“既然这么爱我，明日便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好。”
“不能受伤。”
萧尘渊微顿。
“战场之上，孤不能保证毫发无损。”
“那便尽量不要受伤。”
苏窈窈退了一步。
“哪怕受了伤，也不能瞒着我。”
“好。”
“更不能逞强。”
“好。”
她狐疑地看着他。
“殿下今日答应得倒是痛快。”
“因为夫人说的都有道理。”
“少来。”
苏窈窈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口。
“您每次答应得越快，我越觉得您准备阳奉阴违。”
萧尘渊无奈。
“孤在夫人眼里便如此不可信？”
“关于您自己的身体，是。”
苏窈窈回答得毫不犹豫。
“殿下最会拿自己冒险。”
“所以这一次，您得记住。”
“帐中有人等您。”
“校场上有人等您。”
“还有……”
她低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我们的孩子，也在等您回来。”
萧尘渊的目光随之落下。
那双素来沉静的凤眸中，瞬间翻涌起极深的情绪。
他缓缓抬手，覆在苏窈窈的手背上。
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窈窈。”
“嗯？”
“孤一定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说尽量。
苏窈窈红着眼睛点头。
“好。”
“我信您。”
夜渐渐深了。
苏窈窈靠在他怀中，很快便有了困意。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喊他：
“夫君。”
“孤在。”
“您的手在做什么？”
萧尘渊替她掖好被角，神色自然。
“替你盖被子。”
“那盖好了便不许再动。”
“好。”
“也不许偷偷起来处理军务。”
萧尘渊沉默一下。
“明日出征，还有几份军报——”
苏窈窈立刻睁开眼。
“萧尘渊。”
“好。”
他改口得十分迅速。
“孤不看了。”
苏窈窈这才重新闭上眼。
“夫君。”
“又怎么了？”
“我爱您。”
萧尘渊低头看着她。
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固执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孤也爱你。”
“比你想象的，还要爱。”
苏窈窈唇角微微弯起，很快沉沉睡去。
萧尘渊却一夜未眠。
他抱着她，望着帐顶，直到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
黎明将至时，苏窈窈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靠近一些。
萧尘渊低头看了她许久，才小心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
他刚准备起身，苏窈窈便睁开了眼睛。
“您要走了？”
“嗯。”
帐外已经传来集结的号角声。
谢煜的声音隔着营帐响起：
“殿下，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萧尘渊没有回应。
外面安静片刻，谢煜又喊：
“殿下，该出发了！”
紧接着，阿史那烈压低的声音传来：
“再等一会儿。”
谢煜问：
“等什么？”
“等他告别。”
帐外终于安静下来。
苏窈窈忍不住笑了。
“夫君再不出去，谢将军怕是要亲自进来请人了。”
萧尘渊替她披好外袍，却依旧没有立刻离开。
他半蹲在她面前，将她的鞋带仔细系好，又替她理顺长发。
做完这些，仍旧没有起身。
只是抬头看着她。
“窈窈。”
“嗯？”
“等孤回来。”
苏窈窈点头。
“等您。”
“一直等。”
萧尘渊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转身回到她面前，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再次向外走去。
走到帐门前，又忍不住回头。
苏窈窈哭笑不得。
“夫君。”
“您再这样，等您真正出发，天都快黑了。”
萧尘渊深深看了她一眼。
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牢牢记住。
片刻后，他终于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
苏窈窈坐在榻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宝宝。”
“你爹爹真啰嗦。”
她笑了笑。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可是，他真的很好。”
帐外。
萧尘渊已经换上一身银甲，翻身上马。
长剑悬在身侧，白色披风被晨风吹起。
他的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仿佛方才那个舍不得离开妻子的男人从未出现过。
谢煜策马来到他身边，看见他泛红的眼睛，忍不住问：
“殿下，您的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
谢煜抬头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军旗。
今日清晨，似乎没有风。
他识趣地没有拆穿。
阿史那烈也策马而来。
他的左臂仍吊在胸前，目光却格外坚定。
“殿下。”
“出发？”
萧尘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帐的方向。
只一眼。
那眼中的温柔转瞬即逝。
再回过头时，他已经重新成为统领千军的储君。
“出发。”
军令传下。
大军开拔。
马蹄声轰然响起，宛如惊雷滚过大地。
萧尘渊一马当先，银甲白袍，长剑在侧，整个人如同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
“驾！”
军队如潮水般涌出营地，卷起漫天沙尘。
苏窈窈站在帐帘旁，透过缝隙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银白色身影，她才慢慢放下帐帘。
春桃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小姐，药快凉了。”
苏窈窈接过药碗。
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却没有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春桃连忙递上蜜饯。
苏窈窈摇了摇头。
“不必。”
她将空碗还给春桃，起身整理好身上的玄色软甲。
“春桃。”
“奴婢在。”
“陪我去校场。”
春桃一愣。
“去校场做什么？”
“等人。”
苏窈窈笑了。
“等他们回来。”
春桃看着她，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小姐……”
“别哭。”
苏窈窈拍了拍她的手。
“你家小姐命硬得很。”
“孩子也会平平安安。”
春桃用力点头。
“嗯。”
“都会平安。”
两人走出营帐。
晨光洒在身上，带着柔和的暖意。
鹤卿正站在校场边，手中摇着折扇。
看见苏窈窈，他挑了挑眉。
“主人怎么出来了？”
“表弟不是让你留在帐里休息？”
“他只说让我等。”
苏窈窈走到他身旁。
“又没规定在哪里等。”
“在这里也一样。”
鹤卿看向她身上的玄色软甲。
“这是表弟的？”
“是。”
苏窈窈扯了扯略显宽大的领口。
“非要我穿上。”
“不穿还不高兴。”
鹤卿笑了一声。
“表弟是怕你趁他不在偷偷跑了。”
“我才不跑。”
苏窈窈将手放到小腹上。
“跑了，谁替孩子等爹爹回来？”
阿九从另一边走来，手中随意转着一柄尚未出鞘的短刃。
她上下打量苏窈窈一眼。
“小丫头。”
“你穿成这样，是准备上战场，还是准备替你男人守营？”
“都不是。”
苏窈窈眨了眨眼。
“等我夫君凯旋，再重新同他相看一次。”
阿九被她逗笑。
“嘴倒是越来越甜了。”
“跟你男人学的？”
“嗯。”
苏窈窈坦然承认。
“他教得好。”
明空捻着佛珠走来，停在阿九身边。
阿九十分自然地向他靠了靠，抬头望向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烟尘。
“小和尚。”
“嗯？”
“你说他们会赢吗？”
明空目光平静。
“会。”
“为何如此确定？”
明空没有回答。
只将目光落在苏窈窈身上的玄色软甲上。
阿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笑了。
“也是。”
“有这么多人等着，哪里舍得输。”
另一边，鹤琮站在鹤卿身后。
手中紧握着短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阿琮。”
鹤卿忽然叫他。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那手别抖。”
鹤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短刀稳稳握在掌中，纹丝不动。
他疑惑地抬头。
“哥，没抖。”
鹤卿忍不住笑了，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
“逗你的。”
鹤琮沉默一下。
“哦。”
鹤卿看着他，忽然道：
“等这一仗结束，哥带你去雍京。”
“吃遍城里所有好吃的。”
鹤琮眼睛微亮。
“真的？”
“真的。”
“想吃什么？”
鹤琮认真想了片刻。
“火锅。”
鹤卿笑着点头。
“好。”
“吃火锅。”
太阳越升越高。
金色晨光铺满整个营地。
苏窈窈站在校场边，始终望着大军离开的方向。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声音温柔而坚定。
“宝宝。”
“你爹爹去打坏人了。”
“我们在这里等他。”
“等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