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亚姆的事情过去之后,沈予安的日子恢复了平静。没有人再在画室门口等他,没有人再“刚好”坐在他旁边,没有人再叫他“予安”叫得那么亲热。
他以为是利亚姆自己放弃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小小的庆幸。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份庆幸,不是因为摆脱了麻烦。
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西泽误会。
这个念头是某天早上冒出来的。沈予安正在刷牙,牙刷含在嘴里,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西泽知道利亚姆在追他,会怎么想?
会不高兴吗?
会……吃醋吗?
沈予安被“吃醋”这两个字呛了一下,牙膏泡沫差点吞进去。他赶紧低头吐掉泡沫,用水冲了冲脸,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是水,但耳朵是红的。
“你想什么呢。”他小声对自己说,用手指弹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的额头。
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从那之后,沈予安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自己对西泽的反应。
早上西泽来接他,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会加快。不是因为冷风,是因为看到西泽坐在后座,晨光落在他深金色的头发上,灰蓝色的眼睛朝他看过来。
“早上好,小安。”
就四个字,沈予安的耳朵就红了。
他以前把这归结为“不好意思”。人家是贵族,是长辈,对他这么好,他受宠若惊,所以会紧张,会脸红。很合理。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同学之间打招呼,他不会脸红。教授夸他画得好,他不会心跳加速。路上陌生人看他一眼,他不会有任何感觉。
只有西泽。
这真的只是“不好意思”吗?
周五晚上,沈予安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西泽今晚有应酬,不能来接他,司机把他送回来的时候转达了一句:“先生说让您早点休息,明天来接您去吃早午餐。”
沈予安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手里抱着那本画了西泽手的速写本。
他翻到那一页。那只戴着印章戒指的手,线条流畅,指节分明。
他画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根手指的比例都反复调整过,戒指上的纹路一笔一笔描了很久。
因为他想画得像。
为什么想画得像?
因为那是西泽的手。他想把西泽的手留在自己的纸上,这样就算有一天,他不敢想那个“有一天”,他还能看到。
沈予安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浴室。
浴室的灯是暖白色的,镜子很大,能照到他整个上半身。
他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软塌塌地垂在额前。
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嘴唇是粉的,眼睛是黑的,睫毛被水汽濡湿了,显得更长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一岁。中国人。个子不高,骨架小,站在西泽身边只到他肩膀。不会喝酒,不会社交,不会说漂亮话。
唯一的优点是画画还可以,但西泽认识那么多艺术家,他的画在那个人眼里,大概只是小孩子涂鸦。
这样的他,凭什么让西泽对他那么好?
沈予安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看着镜子里的少年,那个少年也看着他,眼睛里有迷茫、有不安,还有一种藏不住的、亮亮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
在电视剧里,在小说里,在同学的恋爱故事里。
那种东西叫心动。
沈予安的呼吸变得不太稳。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雨夜里那辆停下来的车,落下的车窗,灰蓝色的眼睛。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好看,声音好听,是那种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想起西泽在学校门口等他,递给他热红茶,说“顺路”。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他不敢相信。
他想起发烧的那个夜晚,西泽赶来,守了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煮了一碗粥,说“你不是麻烦”。
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想要依靠这个人的冲动,但他把那种冲动归结为生病使人脆弱。
他想起画展上,西泽把他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对所有人说“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那时候他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但他把那叫做感动。
他想起裁缝店里,西泽站在他身后,呼吸落在他头顶,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时候他把那叫做紧张。
但今天,此刻,站在镜子前面,沈予安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受宠若惊。不是感动。不是紧张。
是喜欢。
是那种想到那个人就会心跳加速的喜欢,是那种见不到就会想念的喜欢,是那种看到别人靠近就会不安的喜欢,是那种想把那个人画下来、藏在速写本里、永远都不想给别人看到的喜欢。
沈予安的脸红了。
不是淡淡的粉色,是那种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连耳垂都变成深红色的、彻底的红。
镜子里的少年脸颊绯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又慌又羞。他从来没有在镜子里看过自己这副模样,像一个…像一个小姑娘。
“沈予安你冷静一点。”他小声对自己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冷水打在滚烫的脸颊上,蒸发了一部分热度,但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撑着洗手台,低着头,水珠从下巴滴落。
九岁。
西泽比他大九岁。
这个数字在之前只是一个信息,他听过就算了。但现在这个数字突然变得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九岁。他刚上小学的时候,西泽已经上高中了。
他还在画儿童画的时候,西泽可能已经在家族会议上坐在大人的位置上了。
他刚来伦敦、连地铁都坐不明白的时候,西泽已经是莱斯特家族的继承人,出入伦敦上流社会的每一个重要场合。
九岁的差距,放在普通人身上也许不算什么。
但放在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条河。一边是他,一个还在学校画画的、什么都不懂的留学生。
一边是西泽,一个已经活了三十年、见过世面、拥有整个世界的男人。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涩,下巴的线条是柔和的,嘴唇的颜色是浅的,眼睛里的东西是干净的、没经过什么风浪的。
西泽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沈予安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等等,他为什么要问“西泽为什么会喜欢”?他是在假设西泽喜欢他吗?西泽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
那些“你很重要”、“你不是麻烦”、“我在等你”,也许只是绅士的礼貌,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只是有钱人一时兴起的善心。
西泽从来没有说过“喜欢”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情,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可以确认的暗示。
沈予安捂住了脸。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一个人在这里脸红心跳,想东想西,也许在对方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一个下雨天捡回来的、可怜巴巴的中国留学生。
可是…
沈予安从指缝间看向镜子。
可是,西泽看他的眼神,真的只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吗?
那个雨夜,西泽站在楼下,撑着黑伞,说“我在等你”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真的只有照顾和同情吗?
裁缝店里,西泽站在他身后,离他那么近,呼吸落在他头顶,手指点在他后腰,那些举动,真的只是陪他做衣服吗?
利亚姆出现之后,西泽约他喝茶,虽然沈予安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第二天利亚姆就退缩了。西泽真的只是“认识一下你的同学”吗?
沈予安放下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不是灯光的原因,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知道了。
不管西泽对他是什么感情,不管西泽说没说喜欢,不管九岁的差距意味着什么,不管他们是不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喜欢西泽。
他喜欢西泽·莱斯特。
不是依赖,不是感激,不是崇拜,不是仰慕。
是喜欢。
是那种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胡思乱想、会偷偷画他的手的喜欢。
沈予安对着镜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喜欢先生。”
说出来之后,心跳反而慢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一个事实,身体就不再惊慌了,开始接受这个新的、真实的、无法撤回的状态。
沈予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抵在镜面上。镜子冰凉的,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发出很轻的“嘶”一声。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点麻了,久到浴室的灯因为长时间没动静暗了一些,久到客厅的电视自动切换成了待机模式。
沈予安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是迷茫的、不安的、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现在是确定的、清楚的、甚至有一点点勇敢的。
他知道自己喜欢西泽了。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西泽,他不知道。西泽会不会也喜欢他,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再骗自己了。
沈予安关掉浴室的灯,走回卧室,钻进被窝。羊绒毯裹在身上,软软的,暖暖的,全是雪松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先生,”他在黑暗中小声说,“您知不知道,我好像喜欢上您了。”
没有人回答。
但沈予安觉得,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心里的石头轻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实,能看到外面一小片伦敦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有一盏远远的路灯在发着光。
很小,很暖。
像一个人的眼睛。
沈予安看着那点光,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个弯弯的、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