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
江露微微蹙了下眉,身体本能地向沙发另一侧挪了挪,屁股蹭着坐垫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偏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像一只察觉到风吹草动的猫。
江霜看得分明,姐姐那双狐狸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期待,可她偏偏要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微微抬起,摆明了是在等他软磨硬泡。
他心底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磨了。
“姐姐,你今天当我老师行不?”
他保持着乖巧的语气,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哈?我不要,今天你得陪我打游戏。”江露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
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蜷,圆润的指甲轻轻刮过短裤。
她的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跑起了画面,弟弟会怎么央求她,她会怎么半推半就地答应,然后……
江露在心里偷偷弯了弯嘴角。
江霜把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姐姐的心思就像被阳光照透的玻璃罐子,里头的糖果是什么颜色,他一清二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也说不好。大概是这半年独处,熬过了太多只有自己的夜晚之后,他忽然就不那么想做那个总是被姐姐牵着走的人了。
他想看看,如果他不按姐姐预设的剧本走,她会是什么表情。
“好吧,”他垂下眼睫,嗓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一丝失落,像一个懂事的孩子:“今天我陪着姐姐打游戏。”
说完,他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姐姐的脸。
江露的表情僵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像是刚打好腹稿的人被告知发言取消了一样。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推拉的话术,准备在弟弟撒娇的时候好好逗弄他一番,结果他直接答应了?
一肚子的话憋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
江露不敢看弟弟了。
她把视线移到餐桌上,移到桌布上的褶皱。
沉默了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脑子先一步开口:
“其实你要是想学习也可以。”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江霜的嘴角再也压不住,偷偷往上翘了一下。
果然如此。姐姐这个人总是口是心非。
“呃……但是你得带我赢两把游戏才能学习。”
江露飞快地补充着,语气越来越虚,底气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这叫劳逸结合。对!劳逸结合!”
她说完就站起身,以一种接近逃跑的速度溜进了卧室,脚丫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咯噔声。
江霜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意更甚。
卧室里地暖开得很足,空气里飘浮着燥热。
上午的阳光被过滤得柔软而昏黄,在床单上铺出一整片暖色调的光斑。
两个人并排趴在江霜的床上,胳膊肘撑着床垫,一人手里捧着一部手机。
床垫微微凹陷下去,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江霜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操作拉满,指尖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他操控的角色在前方疯狂拉扯,技能衔接几乎没有间隙。
而江露则气定神闲地停在塔下,拇指不紧不慢地扒拉着装备商城。
“江霜,我用不用出个形昭?”她问得一本正经,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认真。
“不用的,姐姐你出一个星泉。”江霜头也不抬,声音平稳,手里的操作一刻没停。
江露的拇指开始在商城界面里茫然地翻找,左滑右滑,上滑下滑。
图标们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星泉的图标却怎么也找不到。
“啧,我怎么找不到啊。”
她有些急了,眉头拧在一起。
屏幕里队友们已经在中路打成了一团,技能特效混成一片,而她这个辅助还愣在泉水里。
江霜二话不说,左手继续操作着自己的角色,走位、输出、拉扯,一气呵成。
他的右手越过姐姐的肩膀,手臂擦过她散落的发丝,指尖在她的屏幕上快速划过,动作干净利落,全程不过三秒。
末了,他的手指顺势落在技能键上,帮姐姐放了一波关键治疗。
江露的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男孩子身上特有的气息。
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僵硬了那么一瞬。
绿色的治疗光环在团战中心炸开,血量濒危的队友被拉回安全线,局势瞬间逆转。
打赢这波团之后,他们又爆发了两次正面冲突,对方节节败退,最后终于被平推了水晶。
Victory的音效响起。
江露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床上。
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江霜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机关掉放到床头柜上。
带姐姐打游戏,体力消耗是其次,主要是心累。
她好几次找不到装备在哪,他只好从头到尾一心二用,时不时就得伸手过去帮她调整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才反复揽过姐姐肩膀的那只手上,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在回味。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姐姐肩头圆润的弧度,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的体温。
他迅速把手收回身侧,别开了视线。
休息了一阵,江霜侧过头,看着姐姐埋在被子里的后脑勺:“姐姐,是不是可以学习了?”
江露盯着天花板,胸口缓慢地起伏着,眼皮半垂下来,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安详。
她点了点头,声音懒洋洋的:“嗯,可以了。”
书桌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胳膊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椅子不够用,江露从客厅搬了一张过来,可坐垫太矮,她只能凑合着用,肩膀正好到弟弟手肘的位置。
台灯的光在桌面上圈出一块明亮的领地。
江霜的身板本来就宽,往桌前这么一坐,一个人就占据了将近四分之三的空间,左胳膊肘差点没地方搁。
“姐姐,会不会有些挤?”他试探着往旁边让了让,让来让去也就腾出了一指宽的距离。
“不挤。”
江露摇摇头,语气自然:“你快写题,我刚好可以分析一下你解题的思路。”
江霜也不含糊,从书包里抽出一套高考数学真题卷子,翻到第一页,深吸一口气,开始刷起来。
有姐姐在身旁坐着,再加上这两天休整得还不错,睡眠充足,精神头彻底回过来了.
他握笔的手终于恢复了久违的稳定和流畅,
思路也清晰过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密又急。
地暖的温度有些偏高,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腾,把整间卧室烘得暖融融的。
江露只穿了一件薄薄的T恤,翘着白花花的二郎腿,一只手托着腮,目光落在正在解题的弟弟身上。
弟弟这两天养回来不少。
虽然看着还是有些憔悴,颧骨的棱角比离家前分明了不少。
但相比刚回来时见到的那个眼神空洞的阴郁男孩,现在这张侧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黑眼圈也消退了很多。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移,掠过他微微抿起的嘴唇,掠过他随呼吸轻轻起伏的喉结,最后落在了他握笔的手上。
那支笔。
一支普普通通的黑色中性笔,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但江露知道,笔帽里藏着一个已经亏电了的微型监控摄像头,是她半年前偷偷装进去的。
她得想个办法把东西拿出来,而且不能被弟弟发现。
江露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盘算。
江霜刷完了一整套卷子,把试卷递给姐姐,手心微微有些薄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检查作业的紧张感了,但姐姐在身边的时候,这种久违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江露接过试卷,又把草稿纸抽出来,两张并排放在桌上,开始认真地对照着看。
她的视线从左到右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眉头微微一挑,又恢复平静。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她用手指点了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口了:“你现在的问题很明显,就是太求稳了。”
江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不明白哪里有问题。
“你看这里。”
江露指着第二道选择题的草稿区域,上面赫然写着三遍一模一样的验算过程,每一步都规规矩矩,“一道选择题,中间的复杂程度暂且不提,你居然要验算三遍?”
“呃……”,江霜挠了挠后颈,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稳妥一些。”
“稳妥没问题。”
江露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弟弟的眼睛,“但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后果?”
江霜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稳妥会有什么后果。
从初中到高中,所有老师都夸他学习踏实、做题认真,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优点。
“后果就是,”江露把试卷翻到背面,食指重重地点在最后两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上,“你没时间写完这两道题。”
她的指尖在试卷上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足足十分的题目,”她看着弟弟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少要丢五分,甚至更多。”
五分。
这个数字轻飘飘地落在江霜的耳朵里。
五分听着不多,但对于他现在的处境来说,这五分足以让他挤进年级前三,甚至冲进更高的排名。
而更高的排名,意味着更多的选择,意味着他可以离姐姐更近一些,或者至少,不用离得那么远。
他偏过头,注视着身旁一脸认真的姐姐,胸口忽然涌上了一阵久违的情绪。
那是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从有记忆开始,他看姐姐的时候,心里就会自动浮起这种感觉。
那是崇拜。
不是谁都能半年不碰高中知识,还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
姐姐就是姐姐,他心目中最厉害的人。
“姐姐,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更多的情绪咽了回去。
“嗯,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江露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里那股自信丝毫未减,那是独属于她的东西。
“选填前几道题最多验算一遍,你应该把更多的精力用在高难题上。你又不是不会,你只是不敢。”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把目光落回到试卷上,没有注意到弟弟看她的眼神变了。
江霜看着姐姐的侧脸。
台灯的光从左侧打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柔和的阴影里。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睛看试卷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灰影,微微颤动着。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姐姐在看第一道大题的草稿时,目光停住了,眉尾轻轻挑了一下。
姐姐在看什么?
他顺着姐姐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正盯着他写第一道大题时的草稿。
那一题他犹豫了好久,草稿纸上并列写着两种解法,一种是常规解法,和参考答案如出一辙,另一种是他自己想的思路,计算量更大,但意外的极其具有创新性。
“行了,这套真题我也刷过,难度不低,你能考一百三也……”
江露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她抬起头,对上了弟弟的目光。
那目光太直白了。
直白到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直白到让她下意识转移目光。
江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放下了笔,侧着身子,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窗外好像有风经过,吹得玻璃轻轻嗡了一声。
远处隐约传来小区里孩子奔跑的脚步声和笑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露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噗噗狂跳。
“你别看我。”
她飞快地别过脸,耳根到脸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从浅粉一层层地叠加成绯红,晕染了整个侧面轮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试卷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她怀疑弟弟都能听见。
“………”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台灯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在寂静的卧室显得极其宝贵。
江霜看着姐姐通红的耳尖和僵硬的侧脸,看着试卷上那道被捏出来的褶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冒出了一点嫩绿的尖。
他没有移开视线。
“姐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大半个度。
江露没回头,但肩膀明显地绷紧了。
“你脸红了。”
江霜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没有。”
江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什么地方。
“......有。”
“没有。”
“……有。”
江露急了,这小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江霜你再说话我走了。”
江霜立刻闭嘴了。但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又往上翘了翘。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安静地垂着。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一条浅浅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他们的胳膊仍然贴着。
谁也没有挪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