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清岚殿前,苍墨跪着。
他跪了一夜。从昨天绒汐咬住他衣袍的那一刻起,他就没起来过。膝盖跪麻了,额头磕破了,血干了,结痂了。他没动。
他等着。等全宗来,等师尊来,等小师妹来。等他们问他为什么,等他们骂他,等他们打他,等他们杀他。
他准备好了。
弟子们来了。外门弟子站在左边,内门弟子站在右边,长老们站在台阶上。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有人认识他,有人不认识。有人受过他的恩惠,有人没受过。但都知道他。苍墨,外门执事,来了三百年了。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
他跪在这里,额头上全是血。
“苍墨。”张长老开口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他认识他。三百年了,他看着他来清岚,看着他做事,看着他变老。外门执事堂的每一任执事他都见过,苍墨是待得最久的。从来不出错,从来不争功。
他从来没想过,他会跪在这里。
“你传了假情报?”
“是。”
“为什么?”
“我的妻儿,在幽骨毒府手里。”
苍墨的声音很平静。他哭了一夜,哭够了。
“他们抓了他们,给我看画像。妻子抱着孩子,站在毒骨池边。孩子还小,和我离开时一样大。他们说,不传情报,就杀了他们。”
“你传了几次?”
“好多次。都是假的。阵眼是假的,我骗他们的。”
他说完这句,头埋得更低了。昨晚他把所有事都说了,但不是对所有人说的。那些话是在大师兄的执事堂里,对着一个手帕、一颗她给的旧丹、四位师兄站在月光下听他说完的。
今天他面对的是全宗,他要再说一遍,对着所有人。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磕绊。说完之后觉得胸口那颗揣在铁盒里的旧丹,比昨天更暖了一点。
“你知道传假情报,会害死他们吗?”张长老的声音沉了下去。
苍墨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他们不信了,会查。查到了,会杀他。他死了,妻儿就没人救了。
但他没办法。他不想害清岚,不想害师兄们,不想害小师妹。他只能传假的。
他跪在地上,头低着。“我知道。”
张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为什么还传?”
“因为小师妹说了。传假的,别怕。她在。她会保护我。”
殿前安静了。
弟子们看着苍墨,有人哭了,有人低头,有人看着丹璃峰的方向。那里有光,金色的,像一颗星星。她还在睡。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她不知道苍墨跪在这里,不知道他在替她传假情报,不知道他在替她死。她只知道,他是好人。好人吃了她的丹,就不苦了。
“苍墨。”谢惊尘开口了。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没有握剑,剑穗在晨风里轻轻晃。
“你知道传假情报,他们会查。查到了,会杀你。你不怕?”
“不怕。吃了小师妹的丹,就不怕了。”
“你死了,你妻儿怎么办?”
苍墨没回答。他怕。他怕死了,妻儿没人救。但他更怕害了清岚,害了师兄们,害了小师妹。
他跪在地上,头低着。“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传。小师妹说了,她在。她说的,她在,就不怕。”
谢惊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三千年前他捡到一个婴儿,那个婴儿现在四岁了,每天蹲在丹炉前给所有人炼丹。她说过“他是好人”,她说的,他信。
“起来。”
苍墨抬起头。“大师兄——”
“起来。别跪了。”
“我不起来。我还没说完。”
“说什么?”
“说对不起。”
苍墨看着殿前所有的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长老们。他认识他们,认识每一个人。三百年了,他看着他们来清岚,看着他们修炼,看着他们长大。他给他们送过灵果,给他们送过灵草,给他们送过丹。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对不起他们。
他认识第一排左边那个外门弟子——刚来的时候迷路,是他领去执事堂登记的。认识右边那个内门弟子——筑基那天气息不稳,是他帮忙跑腿去丹鼎峰请的温师兄。认识台阶上那个长老——每次来外门巡视都板着脸,但每年腊月都会给执事堂送一壶灵茶。
他挨个看过去,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我对不起你们。我传了假情报,阵裂了。小师妹修了好久。我对不起她。我——”他哭了,“我没办法。他们抓了我的妻儿。我没办法。”
殿前有人哭了。
刘全站在外门弟子中间,看着苍墨。他认识他。他刚来清岚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苍墨教他认路,教他认人,教他修炼。他给他送过灵果,给他送过灵草,给他送过丹。
他从来没想过,他会跪在这里。
他跑过去,蹲在苍墨面前。
“苍师兄,你别跪了。你说完了。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小师妹说了,好人吃了她的丹,就不苦了。”
苍墨看着他,忽然哭了。“刘全,我对不起你。你刚来的时候,我教你认路,教你认人,教你修炼。我给你送灵果,给你送灵草,给你送丹。你叫我苍师兄,叫我好人。我不好。我传了假情报。阵裂了。小师妹修了好久。”
“修好了。她修好了。她不怪你。她说你是好人。”
刘全蹲在那里,没有拉他,只是把声音放得很平。“苍师兄,你起来。别跪了。小师妹醒了,会来看你。她看见你跪着,会心疼的。”
苍墨愣了一下。小师妹会心疼?
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给他吹伤口,给他丹,说“苍师兄,你是好人。好人吃了我的丹,就不苦了”。
他忽然不想跪了。
他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刘全扶住他。
“苍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吃了小师妹的丹,就不疼了。”
他站直了,看着殿前所有的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长老们。都看着他。没人说话,没人动。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看着丹璃峰的方向。
“苍墨。”谢惊尘开口了,“你以后还传吗?”
“传。传假的。他们不信了,会查。查到了,会杀我。但我不怕。吃了小师妹的丹,就不怕了。”
“你死了,你妻儿怎么办?”
苍墨看着他,笑了。“不会死。小师妹说了,她在。她说的,她在,就不怕。她在,我就不会死。”
谢惊尘看着他,忽然笑了。“好。不会死。”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苍墨。”
“在。”
“你妻儿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你别一个人扛。”
苍墨看着他,哭了。“好。不一个人扛。”
张长老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苍墨面前。
他看着这个人——外门执事,三百年来从来没出过差错,从来没麻烦过任何人。今天他跪在这里,额头磕破了,眼睛哭肿了,衣袍上还沾着石阶的灰。
张长老伸手,把苍墨衣袍上那片灰轻轻掸掉。他是剑道长老,手上全是刻木剑磨出来的茧,但掸灰的动作很轻,像在掸一张放了很久的旧纸。
“以后有事,来长老院说。别一个人扛。”
他顿了顿,“你送我的那壶灵茶,还没喝完。”
苍墨愣愣地看着他。“那壶灵茶……是去年的。”
“嗯。慢慢喝。”
张长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说外门执事堂的茶比长老院的好喝。
殿前的人都散了。外门弟子走了,内门弟子走了,长老们走了。
苍墨站在殿前,看着丹璃峰的方向。那里有光,金色的,像一颗星星。她还在睡。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笑了。
明天,还去传。传假的。不怕。她在。她说的,她在,就不怕。
他等着。等她醒了,来看他。等她给他丹,说“甜的,吃了就不苦了”。他吃了,就不苦了。
他笑了。在风里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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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糯糯醒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往外跑。跑到清岚殿前,看见地上有血——干了的,黑黑的,被晨露浸过,边缘已经洇开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然后站起来,跑向外门执事堂。
推开门,苍墨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个小铁盒。看见她,愣住了。
“小师妹?”
她跑过去,蹲在他面前。“苍师兄,你跪了一夜?”
“没、没有。”
“骗人。地上有血。”
她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没伤口。又看了看他的头。额头上有一道新疤,昨天磕的,结了痂,边缘还有点红。
她轻轻吹了吹。“好了。不疼了。”
他看着她,忽然哭了。“小师妹,我——”
“别哭。吃了丹,就不苦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丹,塞进他手里。“给你。甜的。”
他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苦了。
她笑了,站起来。“苍师兄,你以后别跪了。跪着疼。疼了我会心疼的。”
他看着她,笑了。“好。不跪了。”
她跑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
他坐在执事堂里,打开手里那个小铁盒。盒盖上歪歪扭扭刻着一朵小花,里面垫着软木,能放两颗丹。他把今天新得的这颗放进去,和那颗放了很久的旧丹并排挨着。
两颗丹,一颗旧,一颗新,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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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丹。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
“今天苍墨跪了一夜。”谢惊尘说。
“嗯。知道了。”
“她醒了,去看他了。给他吹伤口,给他丹。”
“嗯。知道。”
“她说‘苍师兄,你以后别跪了。跪着疼。疼了我会心疼的’。”
四个人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她翻了个身,手里的丹掉在枕头上。谢惊尘捡起来,放回她手里。她笑了,没醒。
“她什么都知道。”云栖禾说。
“嗯。知道。”
“她不说。她等他来。等他吃丹。等他认错。”
“他吃了。认了。”
“那她知道了会高兴的。”
“嗯。会高兴的。”
四个人笑了。她知道了会高兴的。因为他是好人。好人吃了她的丹,就不苦了。她笑了,他们就够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