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温知予就站在丹鼎峰上了。
他站了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一直转着昨天糯糯吃丹糕的样子——咬一口,眼睛亮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甜的”。他站在丹炉前,把灵乳倒进锅里,搅了三圈,又放下。
太甜了。昨天那批奶味糕,灵蜂蜜多加了半勺。她没说,但他看出来了——她吃到第二块的时候,小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
他把锅里的灵乳倒掉,重新熬。
这一次,灵蜂蜜减了一成。
天蒙蒙亮的时候,糯糯来了。不是走过来的,是跑过来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裙摆上的丹璃草纹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跑到丹鼎峰顶上,看见二师兄站在丹炉前,手心里托着一团金色的火。
“二师兄,你一夜没睡?”
“睡了。”温知予没回头。
“骗人。你眼睛下面有黑黑的。”
他不说话了。
糯糯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被丹火烤得发烫,指尖有淡红色的灼痕——那是昨晚试新配方时不小心碰到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他那只手拉过来,轻轻吹了吹。吹完了,又吹了吹。
“好了。不疼了。”
温知予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指尖真的不疼了。
“今天做什么?”她仰着头问。
“你想吃什么?”
“奶味糕!昨天那个,好吃。”
“昨天那个太甜了。”他说,“今天我改了一下。”
“改了?”
“嗯。灵蜂蜜少放了一成。你试试,不甜我再加。”
她趴在桌边,看他把灵乳倒进盆里,加灵泉,加灵草汁,加灵蜂蜜——比昨天少一勺。和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面团上按了按,又停了。他舀出半勺灵蜜,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糯糯歪着头看那个小碟子。
“这半勺干嘛用?”
“备着。”
“备着干嘛?”
“你说不够甜,我就加。”
她笑了,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他把面团揉成小团,压成花的形状。一朵一朵的,白的,黄的,在案板上排着队。每一朵花的大小都一样,每一朵的厚度都一样。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可以摸。”
“真的?”
“嗯。摸了也不散。”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朵花。面团凹进去一个小坑,又慢慢弹回来。她笑了,又碰了一下。
“二师兄,你做的好好看。”
“嗯。好看。”
“比大师兄的剑好看?”
他想了想。
“不一样。他的剑会变星星,我的糕会变甜。”
她把脑袋歪到另一边。
“那谁的厉害?”
“都厉害。”他把花糕放进蒸笼,盖上盖子,“他的剑保护你,我的糕喂饱你。都厉害。”
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香香的,甜甜的。糯糯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像一只守着鱼缸的小猫。等了一会儿,她嗅了嗅。
“好香。”
“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下巴从桌面上滑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歪。温知予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托住,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她没醒,嘴角翘着,呼吸均匀。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揭开锅盖。
蒸汽扑面而来。丹糕熟了,一朵一朵的,白的,黄的,在蒸笼里排着队。他夹出一块,放在碟子里,吹了吹。然后自己先尝了一口。不烫。不甜——不是不甜,是甜得刚好。
他把碟子放在桌上,轻轻碰了碰糯糯的脸。
“好了。”
糯糯睁开眼,看见面前那碟丹糕。白的,黄的,上面撒了一点点桂花。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的!”
“嗯。甜的。”
“比昨天的好吃!”
“昨天的太甜了。今天刚好。”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着嚼着,她把剩下半块递到他嘴边。
“二师兄,你也吃。”
他咬了一口。甜的,暖暖的。
“好吃吗?”
“好吃。”
“那以后天天做。”她把手里的丹糕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给你吃,你就不累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天天做。”
她把一碟丹糕都吃完了。他端出灵果冻——紫紫的,亮亮的,上面撒着桂花。她舀了一勺,酸酸甜甜的,凉凉的。眼睛又亮了。
“这个也好吃!”
“嗯。夏天吃这个,不热。”
她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吃了。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灵果冻也吃完了。她舔舔勺子,笑了。
“二师兄,明天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桂花糕。好久没吃了。”
“好。做桂花糕。”
她趴在他膝盖上,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温知予低头看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页——“第一天。灵乳。试了十二种配方,加半勺灵蜂蜜,她喝了。”三十页——“第三十天。奶味糕。她吃了三块。”一百页——“第三年。灵果冻。她喜欢。酸甜的。”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
“第一百一十三天。奶味糕,灵蜂蜜减一成。她说比昨天好吃。灵果冻,加桂花。她喜欢。”
写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他凑近了听,好像是“明天还要吃”。
他合上册子,放回袖子里。然后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让她睡着。
门外,谢惊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剑穗,往膳房里看了一眼。温知予坐在桌边,糯糯趴在他膝盖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沾着一小粒桂花碎。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明天的灵草配料,每一份都称好了分量。灶台上那碟备用的半勺灵蜂蜜还放在原处,没动——她没说不够甜,他就没加。
“又记了?”谢惊尘问。
“嗯。记了。”
“记了多少了?”
“厚厚一本。”
谢惊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大师兄。”
“嗯?”
“明早炼完剑,来试吃。桂花糕,新配方。”
谢惊尘停了一下。
“好。几点?”
“卯时三刻。刚出炉的最好吃。”
谢惊尘走了。温知予低头,把糯糯嘴角那粒桂花碎轻轻拈掉,然后拿起笔,在那一页最下面又加了一行——“桂花碎沾嘴角。她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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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糯糯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二师兄膝盖上。他还在写那本厚册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二师兄,你在写什么?”
“写你。”
“写我什么?”
“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甜的记下来,不甜的也记下来。奶味糕灵蜂蜜减一成,灵果冻加桂花,桂花糕明天试新方。还有——桂花碎沾嘴角,你没醒。”
她愣了一下。
“这个也记?”
“记。都是你。”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从膝盖上爬起来,踮脚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
“二师兄,你对我真好。”
“嗯。对你好。”
她松开手,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桂花糕!我醒了就来!”
他点了点头。等她跑远了,他又翻开那个本子,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笔——
“她说,明天醒了就来。”
灵草的叶片在他指间翻转过来。他低头看时,这一天里第三次——又开了。他合上册子,把灵草收进袖子里,起身去准备明天的桂花糕。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