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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83 章

番外 一个沈砚清的短故事

京雪未央 · 卢西 · 6149 字


沈砚清第一次在自己家见到她时,他刚忙完工作,一身疲倦,又给蒋家送了块地,心情也不算好,没有心思去关注任何无关紧要的事。

也没多注意家里来的人。

直到他打完一通电话,庄女士提出送这个女孩回学校,是北外的,他这才记起,家里前段时间给沈逸找了一个家教。

大概就是这个女孩。

沈砚清看过去几眼。

长得清秀,冷冷淡淡的,似乎没有化妆,不够精致,谈不上很美,穿着也挺简单,还有股学生气。

他知道自己母亲这番的用意,虽然对这个女孩只是表面客套,对他却是一石二鸟,不过是想试探他,不论是他对周家的态度也好,还是过去的闻溪。

可从美国回来的这些年,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感情上心如止水,也早已不似年轻男孩一样,有一见钟情的美好爱情,私生活更是被时晋处理的很好,任谁也挑不出问题。

所以他拒绝了亲自送她,只是吩咐司机将人送回。

那时,沈砚清甚至连她名字都不记得。

尽管他知道这个女孩来自北外,甚至和闻溪是同一个专业,都是高翻院的。

可他太忙了,从工作到家庭,四面八方各种压力,以至于没空再浪费时间的事情上投入精力,也没有心思再认真投入一段感情。

只是沈砚清没想到,后来在医院又见到了她。

看样子三人都是朋友。

他是有些意外的,因为躺在手术台上那个江禾,并不干净,因为钱财走近陆怀琛,又拍下了视频,想借此威胁他们这些人。

他们不同于外面普通的商人,名比利更重要,网络上只能搜见一两条有关他们的词条,甚至为了不被人关注,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本人照片都还是多年前的免冠照。

因此就算拍了也发不出来,可警告不能少。

每个人惹出来事,第一时间就想着找他解决,表面他有能力,实则是抱着万一出事就拉他一起下水的想法。

这就是他为何不愿去不熟悉的聚会,也不想认识更多人。

那些人知道带上他,出了事好解决。

这次他本也不想掺和进去,要不然也不会提早离开,但他不能次次拒绝。而他也有自己的规矩,那就是,如果叫他来,聚会必须守法,不能乱搞,尤其不准惹事生非,否则只维持表面朋友关系即可。

除此之外,他不插手,所以这个江禾躺在里面,他第一时间骂了搞出事的人。

不过他对谁都提不起同情心。

这个江禾和惹事的人一样,都破坏了规矩,没人无辜。

跟她一起的那个女孩,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被吓得全程哭哭啼啼的,而这姑娘还算冷静。

出医院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她,一个人瑟瑟发抖在寒风中。也没多想,毕竟她朋友因为他朋友出事,躺上手术台,便顺道捎上了,而这姑娘倒也不怕,直接上了车。

但那时,他虽然注意到了她,却对她没有太多想法。

一边是周家,一边是蒋家,太多事压在心里,太多人指望他稳住大局,他没精力在任何事上投入感情。

空闲时间都是和熟人喝茶,或者一个人在健身房跑步发泄情绪。

巧合的是,有一回,他公司的几个翻译都不在岗,而他回父母家吃饭时才知道这件事,偏偏在书房看见了她在教沈逸雅思。

蓦然想起她就是翻译专业的。

也是在这时他才对这姑娘有了真正的印象,叫林姝。

小姑娘的专业能力很强,翻译商业文件却没有一处错误。

这一点沈砚清并不意外,能被推荐到庄钰琴跟前的人,一定非常优秀。

他欣赏人才,喜欢有能力的女孩,一直如此。

后来陆怀琛有个项目需要陪同翻译,他就推荐林姝过去了,想着给这姑娘个锻炼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她出意外了。

得知是有个印尼人欲侵犯她,才出了这档子事,他瞬间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闻溪死亡的原因,在芝加哥最乱的街区,被一群人拖拽进巷子中,遭受凌辱抢劫,警察赶到时,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那时他正在读高三,护照被藏起来,补完拿到时,签证又被拒,以至于他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这是一生无法为之弥补的遗憾。

在医院见到林姝时,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了,提出了让小姑娘跟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她问到了周君瑶。

其实这本不该是她过问的事,他也没必要向她解释过多自己的事情。

对她更谈不上有感情。

这些年,能走到他身边的女性,不会是职业外围,都来自各个领域小有名气的人物,年龄也与他不相上下,却无一例外的只需要聪明伶俐,工作上能有合作更好,至于外貌,于他而言不重要。

因为他怕对方产生感情,因此用不了多久就会换下一个。

可他知道,像林姝这个年龄段的姑娘,心思还算干净,问及周君瑶,大概是芥蒂某些事情的,也担心这些,便解释是长辈朋友的孙女。

回国时,像对待往常的女孩一样,给了自己的卡。

后来他发现这姑娘和其他人还真有点不一样。

不拿他的钱买东西,不提有什么想要的,居然还照常去做兼职,而且性子有点拧巴,有些话喜欢藏着掖着。

好像真是把他当男朋友了。

会发消息问他:“在干嘛”、“你在忙吗”,又或者是拍一些日常琐碎的照片分享给他。

还会因为一些小事生闷气,希望他能自个儿悟懂,总之有点像校园情侣谈恋爱。

这样的感情,于他而言有些遥远,甚至陌生。因为母亲的偏激做法,沈砚清再也没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因此有点不能适应。

但沈砚清并不反感,因为她不会提要求,只是他多半忘记回她的消息。

后来想起,也许就是如此,让他对小姑娘慢慢产生了别的心思。

可爱还算不上,喜欢是有的。

房产车子这些对他来讲,一直都是身外之物,他能拥有的东西都是他不在乎的,所以送给她也无所谓,更何况,那几年房势不好,缦合本身就是他要处理的一处资产。

后来他父亲生日那次,陆怀琛去香港走一笔钱,需要他过去帮忙打招呼,刚好有时间亲自去拍卖现场,拍下那枚钻戒后,一出场,陆怀琛就问过他一句话。

“沈砚清,你对这个女孩,有点过度关注了吧?才多久啊,上心了?”

可他不以为然,时间对他而言更值钱,给不了陪伴和爱情,送礼物弥补人家无可厚非。

这一点上,陆怀琛和他不同。

陆怀琛这人,一门心思赚钱,他认为钱只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花的,要么你情我愿,别谈钱,要么只谈交易,或者下一个更好。

对于这种思想,沈砚清不苟同,他对每一任都大方,送车送房不算什么,钻戒丢海里打不出水漂,但可以买情绪价值。

人嘛,赚够了钱,反而没物欲,阈值也更高,林姝的七情六欲,刚好成了激起他这潭死水的石子,他也不觉得她们向他索取钱财有何不可。

此刻,两人各自的司机,开着两台车随之驶来。

陆怀琛点了一下,却没点破,“这跟钱没关系。”

“那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的。”

“那可惜了,我不想知道。”沈砚清深深地睨他一眼,淡下笑意,“回北京见。”

说完,直接上了车离开。

那之后,小姑娘就这么和他平平淡淡的相处着,学校、缦合和工作地三头跑,他没空陪她看电影、逛街,外出吃饭基本也是带她一起去不重要的商务局。还需要她时刻配合他的时间,也就是为什么给她安排司机,但是她从来没有怨言。

在外永远乖巧,给足他面子,单独相处时,会有些小女孩的性子,会撒娇,偶尔矫情,但不会跟他吵架,他也喜欢这样真实的人。

不会端架子,喜怒哀乐行于表,会因为许久未见他而开心地跑来拥抱他,会因为莫名的小事闹情绪哭一下,却一句话就能哄好,也可以素面朝天的与他坦诚面对面聊天。

可能是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人,他有些享受她的小脾气。

沈砚清一直以为,两个人这么相处下去就很好。

她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起码那时他确实是喜欢她的。

后来酒吧那晚,她莫名其妙的跟他吵架,问一些他无法回答问题。

从她激动的情绪、抛出的难题,他知道她对这段感情用心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认真地在和他谈情说爱,不图别的,只想要安全感,或者说,她希望从他这得到感情上的满足。

可那时,他确定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却也不想说出口伤害她的话。

直到失去一个孩子,他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那样。

还记得康霁舟知道消息后,问过他,出了这种事,想过怎么办吗?

连赵墨戎都挺惊讶,“不是,沈砚清,你居然跟人家搞出来个孩子?什么情况?”

每个人都替他担心,沈父虽然不管他私生活,但明令禁止过他不准出格,尤其不能婚前搞出孩子,而那会儿的他,只能给出两个字的回答:“意外。”

对他来说,这个孩子的确是个意料之外,可说后悔太假了,毕竟是他造成的,而且,即便林姝没有打掉这个孩子,他也说不准自己的态度。

说难受,却一定是有的。

那一年,他夹在各种利益之间,走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走错便是深渊。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父亲的位置。

他有太多别人无法理解的难处。

沈砚清想尽办法弥补她,却也知道做再多是无事于补。

后来,他便带她深入他的社交场,带她结识自己的人脉,希望她以后的人生,一个人也可以走的顺顺利利。

因为他保不准自己以后会如何,官场如影,变幻莫测,如若父亲有什么意外,他必然被连带,而商场也如此。

直到后来真的应了他的想法。

送她出国,是沈砚清想到的最万全的办法,他本已无暇顾及她,但不想这些事殃及到她身上,所以他从香港返京时,第一时间找到了朱珠。

“你帮她申请去美国读master吧。”

“你不打算跟她说?”

“有什么可说的,她不懂这些,也帮不了我,要是掺和进来,对她没好处。”沈砚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斜压下的暴雨,一点点冲过院里的泥土。

腔调里的情绪,满是提不上来的低沉。

朱珠叹了口气,“可是她有知情权,你这样无异于是跟她提了分手。”

他沉默了几分钟,“照目前的情况来说,分开也挺好。”

朱珠有些惋惜,“周家出面,这件事就能一笔带过,况且本也不是你做的。”

不是他做的又如何,这么多年来,不管身边人如何,他一直恪守规矩,最后栽在对朋友的信任上,也算吸取教训,所以陆怀琛欺骗他没错,但他也不无辜。

“我自己解决。”他揉了下眉骨,自嘲地笑道: “真要是解决不了的话,我估计也回不了北京了。”

朱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事,随时找我们。”

“谢了。”

那之后她如他所愿出国了,事情也慢慢解决了。

两年,沈砚清的身边没再出现过任何异性。

他以为和她只是短暂的分开 ,可近乎杳无音信的这些日子,就像一场汹涌的雪崩,重新把他见光的日子掩埋起来。

与她,本就是萍水相逢,他也早不是重情之人,不该再在情感上有一波三折。

可在纽约看见她与齐琰后,意识到他们似乎要面临真正意义上的结束时,沈砚清突然后悔了。

本以为她毕业后总会回来,到时他还会有机会,便一直不打扰,让她安心读书,可那时他意识到,时间会冲淡感情,如果他再不争取,一切都会来不及。

也是在那天,他明白一件事。

人太理性会失去幸福。

明明那天他可以当场挽留,认真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情,到最后却开不了口。他一直觉得强扭的瓜不甜,不存在谁离开谁就活下去,而小姑娘没有他,也过的很好。

确认了这一点,他更找不到理由挽回。他痛苦又替她开心。

她说的没错。

要分开的人是他啊。

他凭什么要她回头。

他习惯了用逻辑框架去解读世间万物,用分析替代亲身体验、用理解取代真实感受。他对自己的标准,就像列车不能脱轨,可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是个感性的人,也会难过。

他还是放她走了。

如果她越走越顺,他的放手也算有意义。

所以他从未后悔过去花费几年的时间培养她,她的青春宝贵,他的时间亦如此。

就是这样的思想模式,困住了他。

回国后,他对她的思念越来越重,不止一次被人指出不在状态,最严重那次便是和朋友们吃饭,康霁舟谈及与朱珠年少的爱情,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他的情绪突然就不受控了,疯了似的后悔,却也只是一个人坐在车里,短暂发泄情绪,没告知任何人。

还好林姝愿意重新回到他身边。

她依旧是那个一哄就好的小姑娘,只要肯用心,便会心软。

爱情中,一个人欲言又止,便要另一个拥有强大的爱人能力。

而他的小姑娘,恰好天生会爱人。

就像他总能轻易看懂她的拧巴一样。

他们彼此的缺点,刚好由对方优点弥补,这就够了。水满则溢,他不需要完全合拍的爱人,那样少了乐趣。

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那些年发生的事,好似上天开了个玩笑,让他一波三折,险些失去一切,又让他有了梦寐以求的家。

所以啊,天意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随手一笔。

他费尽心思要维护的东西,由命运书写最后一笔,那个高台,终不属于失去初心之人。

如果周轶来肯看淡名利、认命,不不择手段地夺取不该再属于他们的东西,接受因自身原因而被淘汰出局的结果,就不会有这场闹剧,更不会波及无辜之人。如果他不迫切地追逐名利,本该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地接受得失。

周家的选择最终将他们家逼上绝路,逼他们反击,逼彼此反目成仇,最后还将亲兄弟推出来做当挡箭牌。

于是命运降临,惩罚了贪得无厌之人。

沈砚清想,人怎么玩得过命运。

—

结婚后,他回头想两人走过的这七年,发现这个小姑娘,总义无反顾追着他跑,在努力与他并肩,从未放弃过自己。

心思还是那么简单,什么事都藏不住。并且不管经历过什么,在她眼里,爱一直以来都是件很美好的事。

后来赵墨戎结婚这件事,让小姑娘为此没少生气。

“你说赵墨戎这人怎么这样,都要结婚了也不和贝贝分手。”

“是啊,我替你骂他。”沈砚清搂过小姑娘在怀中,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着的无聊肥皂剧。

林姝仍愤愤不平地咬着吸管,“气死我了,赵墨戎简直就是渣男,不爱就趁早放手啊,拖到现在!”

沈砚清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子上,淡淡一笑,“你说他一个无所谓和谁结婚的人,干嘛拖到现在呢。”

“不想受婚姻的束缚呗。”

“你觉得婚姻能束缚的了他?”

沈砚清太了解赵墨戎,他这样一个人,除了年少追过冯玥,后来对谁都是露水情缘,直到遇到杨晓贝,一拖就是三年。

这三年,何尝容易。

他们下不了这高台,外面的人也轻易走不进这高墙之内。

这就是横在他们面前的现实。

林姝心有不平地叹了口气,却也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也是,沈砚清,咱俩走到今天,也没少费功夫。”

“还好你遇到的是我。”他笑着亲了亲她的眼角,“也幸好我遇到的是你。”

“这话怎么讲。”

沈砚清淡淡地瞥她一眼,“有人为了嫁给我,居然跑到苏丹。”

林姝仰头看着他,笑嘻嘻道:“这不是到手了吗?值了。”

“这要是不值呢?”

“嗯?”她可怜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那我干脆献身于那儿,这样说不定骨灰盒上还能披着国旗回来,也值了。我爸爸常说,人这辈子,如果没有太多想要的东西,遇到分岔口不知道往哪走,就往报效社会和祖国这条道上走,一定不会有错,还必是光明灿烂的康庄大道。”

沈砚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和父亲从小对他们的教育一样。

难怪她能和父亲聊到一起。

不过他还是没好气地拍了她脑袋一下,“你这脑子里想什么呢,报效就报效,怎么还献身。”

“想你呀。”

“想我就好好活着。”

林姝想了想,坐起来身来,说:“沈砚清,如果那一年我真的死在那里了怎么办。”

沈砚清揽过来她,“不会。”

林姝沉沉地叹一口气,“其实我很害怕的,那里每天都有炸弹,烟火纷飞,你还偏偏把我拉黑了。”

沈砚清赶紧安慰,怕她又多想,“我也是在气头上,以后保证不会。”

“你说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歪倒在沙发上,声音越来越小。

沈砚清很少听她主动提这些事,此刻望着她澄澈明亮的双眸,心疼地眼眶泛酸,揉了揉她的后脖颈,弯眉笑着将人儿圈在臂下,认真地说:“林姝,你要听实话吗,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能为你做的事就是让大家记得你。”

他一顿,说:“而我,大概一辈子也释怀不了。”

“所以你要好好的。”他抬起她的下巴,“听到了吗?”

林姝点点头,“听到了。”

后来沈砚清每年都会陪她回家乡。

那座寺庙香火旺盛,他也不再求心安,只祈愿爱人平安。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