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燕被单独关押在一顶小帐篷里，手脚戴著特制的镣铐，但并未绑缚，也能有限活动。
帐篷里生了火盆，铺了毛毡，还有热水和食物。除了自由，待遇几乎与低级军官无异。
然而，这位骄傲的草原明珠，显然不领情。
送来的食物和水，她看也不看。无论守卫如何劝说，她只是闭目盘坐，一言不发，绝食求死。
她本就生得野性而美丽，此刻紧抿著唇，倔强地昂著头，竟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凄艳之美。
杨博起听闻汇报，并不意外。他挥退守卫，独自走进帐篷。
耶律燕听到脚步声，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杨博起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在火盆边坐下，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让火焰更旺一些。
「草原的冬天，比这里更冷吧？」杨博起忽然开口，「听说，斡难河畔的星空，格外辽阔。风吹草低，能看见成群的牛羊。」
耶律燕眼皮动了动，依旧不语，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弛了一丝。
「中原的江南，又别有一番景象。」杨博起继续道，目光似透过帐篷，望向远方，「小桥流水，乌篷船在河里慢慢摇，有女子在河边浣纱，唱著曲子。一杯清茶，一卷闲书，便是半日。」
耶律燕的呼吸急促了一分，她自幼受母亲影响，对母亲口中那「杏花春雨的江南」有著模糊向往，还偷偷学过几句汉话诗词。
母亲留下的那卷残破诗集，是她最珍视的宝物。
骑射是她生存的本能，是部落的荣耀，而汉人的诗歌，则是她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一点柔软。
「不过，再好的风景，也需要太平年月才能欣赏。」杨博起话锋一转，多了几分冷意，「草原这些年，怕是不太平吧？也先太师雄才大略，一统漠南，兵锋所指，各部臣服。」
「只是，不知那些臣服的部落，是真心归顺，还是迫于刀兵？每年的供奉，抽走的丁壮，战死的儿郎……斡难河的水，怕是也染过不少同族的血。」
耶律燕猛地睁开眼，眸子里射出锐利的光，直刺杨博起：「你想挑拨离间？太师雄才大略，带领我们草原儿女走向强盛，对抗你们周人！各部团结一心，岂容你挑唆！」
「团结一心？」杨博起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或许吧。只是不知，当年不肯缴纳双倍供奉，被也先以『勾结周廷』为名，屠灭大半青壮，掠走所有牛羊的翁牛特部，如今可还『团结』？」
「还有三年前，在攻打大同路上，『意外』遭遇周军埋伏，全军复没的秃麻部精锐，其首领，似乎曾对也先继承汗位有些微词？」
耶律燕瞳孔骤然收缩，翁牛特部的事情她有所耳闻，秃麻部首领战死，她也只知道是「英勇战死」，难道……
她强行压下心头悸动，冷笑道：「战场厮杀，生死有命！你休要胡言乱语！」
「生死有命……」杨博起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耶律燕脸上，「那么，令尊，前代『猎鹰』统领，耶律雄大人，五年前随也先西征哈密卫，孤军深入追击残敌，却『意外』陷入流沙，尸骨无存……也是生死有命了？」
「你住口！」耶律燕猛地站起，死死瞪著杨博起，胸膛剧烈起伏，「不许你提我阿布（父亲）！」
杨博起不为所动，缓缓道：「据我所知，耶律雄大人不仅勇武，更是草原上出了名的谨慎之人，尤其擅长辨别沙漠、草原上的各种痕迹。流沙……岂能困住『猎鹰』的眼睛？」
「更巧的是，他麾下那支最精锐的『猎鹰』小队，也几乎在那次『意外』中损失殆尽。活下来的，都是也先后来安插进去的新人。」
「而耶律雄大人去世后，接替『猎鹰』统领之位的，是也先的妻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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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意外」身亡，是耶律燕心中永远的痛，也是疑点。
父亲确实谨慎，对流沙等危险极为警惕。那支「猎鹰」小队的复灭和后续人事变动，也曾让她感到怪异，但她从未敢深想，或者说，不愿深想。
此刻被杨博起如此直白地揭露出来，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疑点，也在她心里不由得疯狂滋生。
也先对父亲，表面上倚重，私下里却多有猜忌，她是知道的。
父亲战死后，也先的抚慰，提拔她接掌部分「猎鹰」，却又在她身边安插亲信……一幕幕，以往不曾细想的细节，此刻纷纷涌上心头。
她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那双倔强高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喃喃重复著几句残缺的汉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似乎懂了点什么，又更加困惑。
杨博起看著她眼中激烈的挣扎，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说，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也有一丝深意。
「食物和水在那边。是带著疑问和仇恨活下去，寻找答案，还是毫无价值地饿死在这里，让亲者痛仇者快，你自己选。」
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耶律燕无力地跌坐回毛毡上，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那双总是锐利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充满了迷茫、痛苦、怀疑。
她转头，看向旁边那碗已经凉透的肉汤，还有那粗糙的面饼。喉头动了动，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涌上……
耶律燕的绝食，在第三天傍晚停止了。
她终究没有选择毫无价值地饿死，当守卫再次送来食物时，她沉默地接过，虽然吃得很慢，很艰难，但终究是吃了下去。
杨博起得知后，只是微微点头，未作评论，也未再去看她。
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只能等它自己破土发芽。眼下，有更紧迫的危机需要面对。
「猎鹰」的副统领，名叫阿古拉，意为「山」，是耶律雄的老部下，对耶律家忠心耿耿，视耶律燕如亲女。
耶律燕被擒，他率残存的「猎鹰」并未远遁，而是在暴风雪即将来临的阴沉天幕下，远远缀著明军，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
杨博起察觉到了这支尾巴，加强了后卫警戒，行军也更加谨慎。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北地的天，前一刻还是铅云低垂，下一刻，狂风便毫无征兆地咆哮起来，卷起地面和空中的雪沫，天地一片混沌。
暴风雪来了！而且来势汹汹，远超预期。
雪片被狂风裹挟著，横著抽打在人脸上，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步。
严寒穿透厚厚的冬衣，直刺骨髓。队伍行进变得极其困难，士卒们不得不手拉著手，防止被狂风吹散。
「快！找背风处扎营！不能走了！」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向导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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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