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心中微动,看著她格外柔美的面容,低声道:「世间安得双全法。既在其位,便需谋其政,担其责。能护得太后与陛下周全,保得这江山社稷安稳,臣,便不悔。」
「不悔……」沈太后低声重复,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伸出手,轻轻复在杨博起放在案几的手背上。
「哀家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步步惊心,树下之敌,不计其数。」
「哀家能给你的支持,其实有限。在这深宫之中,很多时候,只能看著,等著,为你悬著一颗心。」
杨博起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太后之心,臣明白。有太后在宫中坐镇,便是臣最大的底气。」
「前朝风雨,自有臣去抵挡。太后只需保重凤体,看顾好陛下,便是对臣最大的支持。」
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家禁苑,两个同样背负著巨大责任的人,暂时卸下了所有面具。
不知是谁先主动,衣衫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松散,肌肤相贴,温热与微凉交织。
揽月亭的轻纱幔帐被晚风微微吹动,掩去了内里无边春色。
当云收雨歇,沈太后脸上红潮未退,眼角眉梢尽是满足后的风情。
「博起,」她亲密地唤他,「谢青璇前日觐见,与哀家略提了星象之事……紫微深处,仍有阴翳,是吗?」
杨博起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抚著她光滑的脊背,低声道:「太后不必过于忧心,星象幽玄,未必尽准。」
「纵有阴翳,臣亦会为太后、为陛下,扫清一切障碍。」他没有完全否认,但也没有详说。
沈太后抬起头:「哀家信你。只是你要小心。这宫里宫外,盯著你的人太多。有些事,若查下去太过凶险……或许,暂缓亦可。」
她的话语中,带著真切的担忧,或许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不安。
「臣自有分寸。」杨博起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搂紧,「太后放心。」
……
当杨博起走出宫门,清冷的晨风拂面,他便已将那份旖旎深埋心底,重新换上了九千岁的冷静。
工部,这个积弊最深的庞然大物,是他下一阶段必须攻克,也必须以此立威的关键所在。
朝会之上,关于工部弊端的争吵从未停息。
老工部尚书徐光启在杨博起肃贪风暴的压力下,终于「病体难支」,上表乞骸骨。
沈太后顺水推舟,准其荣归。新任工部尚书的人选,成了各方角力的焦点。
最终,在杨博起看似「妥协」的推动下,一位出乎许多人意料的人物被推上了前台——郑怀仁。
此人出身开国勋贵之后,袭著轻车都尉的虚衔,表面儒雅谦和,诗酒风流,尤擅琴棋书画,在京中清流中颇有雅名。
他历任闲职,从未显示过对工部实务的兴趣,也似乎与之前的贪腐大案毫无瓜葛。
在许多朝臣看来,这是杨博起对勋贵集团的一次缓和姿态,选择一个「不懂行」的雅士来掌管工部,或许意味著不会触及根本利益。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郑怀仁那「雅士」面具下,隐藏著怎样的老谋深算与贪婪。
他并非不懂工程,相反,他深谙其中油水,只是以往隐藏极深,通过白手套和复杂的利益网路间接操控。
他的上任,实则是工部内部既得利益集团在徐光启告老还乡后,紧急推出的保护伞和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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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钱安良,一个精于算计、面目可亲的胖子,则是具体操盘的执行者。
杨博起对郑怀仁的上任不置可否,却在数日后,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陛下,太后,工部掌天下土木兴建、器物制作、渠堰疏凿,关乎国计民生、军国边防。」
「然近年来,河工溃决、城垣坍塌、军械粗劣之事屡发,耗费国帑无数,百姓苦不堪言,军士流血伤亡!」
「究其根源,在于工程营造,自批自建自验,缺乏有效监管,给贪墨渎职留下巨大空间。」
杨博起将一本厚厚的奏疏呈上,里面列举了近年来数起重大工程事故的初步调查结果,触目惊心。
「为革除此弊,杜绝虚耗,确保工程实绩,臣请奏,设立『工程监理司』,直属陛下与太后,独立于工部及各衙门之外,专司审计监察天下官修工程之规划、预算、物料、工期、质量!」
朝堂上一片哗然。
独立监察,还要审计预算物料质量?这等于在工部乃至所有有工程项目的衙门头上,悬起了一把利剑!
郑怀仁脸色微变,旋即恢复谦和,出列温言道:「九千岁忧国忧民,臣等感佩。然工程营造,专业精深,非熟稔其事者难以置喙。」
「若设外行衙署监察,恐不仅无益,反生掣肘,延误工期,徒耗钱粮。」
「郑尚书所言极是。」钱安良连忙附和,脸上堆笑,「工部诸同僚,皆兢业业,熟知实务。」
「若有监管之需,不若加强工部内部稽查,或由都察院派员巡视即可。另设新司,未免叠床架屋。」
「内部稽查?都察院巡视?」杨博起冷笑,「若内部稽查有效,何来年年治水年年灾?」
「都察院诸公,可通晓夯土几层、木料干湿、铁料淬火?监理司所需,正是精通实务、铁面无私之专才!」
他不再理会郑怀仁等人的辩驳,直接抛出了人事安排:「监理司由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骆大人兼管日常,以镇宵小。」
「另,臣举荐两人为副主事,专司技术审计——其一,工部营缮司主事韩铁手;其二,户部福建司员外郎吴文斌。」
「监理司有权调用相关卷宗、踏勘工地、询问相关人员,遇重大疑点,可先查后奏!」
「韩铁手?那个匠籍出身的半个哑巴?」
「吴文斌?不就是那个整天扒拉算盘,谁都得罪的迂夫子?」
「匠籍、算呆子也能监察部院?简直是胡闹!」
反对声此起彼伏,尤其是工部和与工程有利益牵扯的官员。
杨博起目光扫过众人:「韩铁手,匠籍出身,其父其祖皆为朝廷良匠。他十七岁参与营造奉天殿偏殿,因及时发现大梁榫卯隐患,避免坍塌大祸,得先帝嘉奖,破格提拔。」
「其左手三指,便是为抢修永定河险工时,查验不合格石料,被落石所伤!」
「此人浸淫工程三十载,精通木、石、土、瓦,任何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吴文斌,精于算学,尤善物料核计。其在户部十年,核出各部虚报冒领账目十七桩,为朝廷挽回钱粮无数,也因此开罪上官,十年不得升迁!」
「此二人,一精实务,一通核算,正是监理司所需之不二人选!」
「至于匠籍出身……」他顿了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本督用人,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陛下,太后,此二人及监理司,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必能涤荡积弊,为朝廷省下无数冤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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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