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眼即到。
杨博起亲自来到会同馆,将朝廷的最终裁定文书,以及郑承恩的案卷副本,交给了阮清岚。
阮清岚仔仔细细地看完,沉默良久。
「郑承恩……东宫管事太监……」她轻轻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冷意,「杨公公,这就是贵国朝廷,给我南越,给那些使团随从,给出的『真相』和『交代』?」
杨博起坦然迎著她的目光:「公主殿下明鉴。郑承恩为主谋,证据确凿,其已伏诛。此乃我朝能给出的,最完整的真相。」
「至于其背后是否另有隐情,陛下已下旨,责令东厂与锦衣卫继续追查,一有消息,必会告知公主。」
「隐情?」阮清岚冷笑一声,将文书放在桌上,「好一个『隐情』。杨公公,你我都是明白人。」
「郑承恩不过一介阉奴,若无滔天利益驱使,若无强大靠山支持,他焉敢冒此奇险,行此祸乱邦交之事?这『隐情』,只怕是动不得,查不得吧?」
杨博起沉默。他无法反驳。阮清岚的聪慧和敏锐,远超常人。
见他沉默,阮清岚眼中的讥诮更深,却又藏著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凉。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南方夜空,半晌,才幽幽道:「罢了。贵国能交出郑承恩,能承认此事乃贵国臣子之过,并承诺严惩余党,抚恤伤亡……我南越,还能如何?」
「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真相』,两国再起刀兵,让更多将士百姓流血吗?」
她转过身,看向杨博起,目光复杂:「杨公公,我知道,在此事上,你已尽力。我……信你。」
「公主……」
阮清岚抬手止住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刻著南越王室特有图腾的玉佩,递到杨博起面前:「这是我南越王室的身份玉佩,见玉佩如见我。」
「我收到国内密信,父王在主战派的煽动裹挟下,已决定誓师出征,为使者们报仇。」
「我必须立刻回国,尽力劝阻父王,查明国内究竟是谁在极力推动战事,与贵国那位『贵人』,又有什么勾结。」
「若劝阻不成……」她深吸一口气,「若战事不可避免,我希望,至少能减少些无谓的杀戮。杨公公,」
她将玉佩放入杨博起手中:「若你……若贵国朝廷,有朝一日派人至南越和,凭此玉佩,可直接见我。望你平安。」
玉佩落入掌心,杨博起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份得而的信任。
「公主保重。前路多艰,务必小心。若有需援手之处……」杨博起握紧玉佩,郑重道。
「多谢。」阮清岚看了他一眼,随即决然转身,「明日,我便启程回国。杨公公,希望我们下次相见,不是在战场上。」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一处偏僻宫墙的阴影下,杨博起与沈元英悄然而会。
「南边刚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沈元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丝急促,「南越国主已正式誓师,以『雪洗国耻』为名,发兵十万,进攻镇南关!边关告急!」
尽管早有预料,杨博起的心还是沉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皇上已连夜召见内阁和兵部大臣,商讨对策。恐怕不日便会点将出征。」沈元英继续道,眼中充满忧虑,「还有一事,你需小心。太子被罚闭门思过,但东宫并非铁板一块。」
「我的人发现,刘瑾的心腹太监,近日曾秘密出入东宫侧门。虽然不知具体谈了什么,但太子与刘瑾,恐怕已暗中勾结。」
「你此番查案,彻底得罪了太子,刘瑾也一直视你为眼中钉,若他们联手……」
刘瑾作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东厂提督,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之一,如今与杨博起所在的御马监及背后的淑贵妃、沈家势力,也开始渐渐疏远,还有可能成为敌人。
若他与仍有余力的太子联手,其威胁将成倍增加。
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南疆……凶险万分,不比京城。太子、刘瑾,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沈元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一定要万事小心,保重自己。我和姐姐,在宫里等你回来。」
她说完,似乎觉得有些逾越,脸颊微热,好在夜色遮掩,看不真切。
杨博起心中微震,看向沈元英。
这个外表清冷、内心刚烈的女侍卫,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他的牵挂。
宫墙之内,危机四伏,这份情意,真挚而沉重。
「沈姑娘放心,」杨博起的声音也柔和了些许,「我自会小心。宫中更需警惕,太子与刘瑾若勾结,首要目标恐怕还是长春宫。」
「你和娘娘,务必加倍小心。若有紧急,可寻骆指挥使,他至少目前,还算公正。」
沈元英用力点头:「我明白。你……你一定要回来。」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随后,各自隐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夜色更深,杨博起回到御马监值房。
案头已摆上几份加急文书,皆是关于南越兴兵、边关告急的消息。
皇帝虽未明言,但他知道,南下的旨意,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