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与骆秉章的队伍在一日后抵达黑风岭,此处距京城约数百里,是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
山势险峻,林深叶茂,官道在此处拐过一个急弯,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确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现场已被骆秉章带来的锦衣卫严密保护,三十七具尸体仍保持原状,用白布遮盖,整齐排列在道旁。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著山间的湿气,令人作呕。山壁上、树干上,刀劈剑砍的痕迹犹在,那「为慕容世子报仇」、「杀尽南越狗」的字迹,以利器深深刻入树干,笔触狰狞。
骆秉章引著杨博起,一一指出疑点。
「杨公公请看,」他走到一堆散落的残破衣甲和几柄断裂的横刀旁,「这些军械,制式确实是五年前南疆边军换装前的旧物。但过于『整齐』了。」
杨博起蹲下身,戴上皮套手套,拾起一片护心镜。
镜面有刀痕,但痕迹很新,边缘锐利,不像是经历鏖战后的磨损崩口。
他翻转镜面,背面铸造的编号和兵部印记清晰可见,只是清晰得有些刻意,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
「军械磨损可仿,但使用痕迹难摹。」骆秉章低声道,「这些甲胄内衬几乎全新,没有汗渍和长期穿戴的磨损。刀柄缠绳也过于干净整齐,不像边军常年握持的样子。」
杨博起点头,起身走到尸体旁。骆秉章示意,一名锦衣卫掀开几块白布。
「多数是一击致命。伤口多在咽喉、心口等要害,深而窄,凶器应是短剑、匕首或刺刃类。但现场遗留的,却是制式横刀。刀口对不上。」骆秉章指著其中一具尸体咽喉处细窄的伤口。
杨博起俯身细看,又接连查看了数具尸体。
他看得极仔细,不时用手指虚量伤口长度、深度,观察创面边缘的细微特征。
「不止是凶器对不上。」杨博起的声音冷静,「骆指挥使请看,这几处致命伤,创口边缘颜色有异。」
他指著其中一具尸体心口的伤痕,那伤口细窄,但边缘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与周围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毒?」骆秉章皱了皱眉。
「是毒,而且是混合剧毒。」杨博起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小镊子和瓷瓶等物。
他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伤口深处,停留片刻后取出。针尖已变成诡异的幽蓝色,隐隐有腥气。
他又换了根略粗的银针,在不同深度取样。
针尖颜色层次分明:最深处是幽蓝,中层泛著暗绿,浅表处则带有一抹诡异的绛红。
「至少三种以上的毒素混合。」杨博起将银针置于鼻端轻嗅,眉头微皱,「南疆『鬼面藤』的汁液,见血封喉,麻痹神经;北地雪山特有的『雪蟾酥』,可令血液凝结,脏器衰竭;还有一味……似是西南苗疆的『赤蝎粉』,能令伤口溃烂,难以愈合。」
「但这提纯手法很特别,三种毒素融合得极为精妙,非一般毒师可为。」
骆秉章与周围锦衣卫皆是动容,他们皆知这位年轻的御马监掌印太监手段了得,深得帝心,可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其医术竟如此精湛。
杨博起没有停手,他走到另一具看似死于刀伤的尸体旁,仔细检查其脖颈处一道不显眼的划痕。
那划痕很浅,只破表皮,但周围有极细微的紫红色斑点。
「这不是刀伤,是毒针。」杨博起用镊子小心在伤痕边缘拨弄,竟真的夹出一根比牛毛还细的短针。
「针上淬的毒更为猛烈,应是主毒。死者瞬间毙命,这脖颈上的刀痕,是死后补上,混淆视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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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的「证据」和尸体,缓缓道:「杀手组织严密,配合默契,擅用毒,且精通伪装,杀人后还故意布置现场,留下指向明确的『证据』。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复仇,是精心策划的栽赃。」
骆秉章沉声道:「还有那两个失踪的仆役。杨公公随我来。」
他引杨博起到西侧山道旁,此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但痕迹很「怪」。
乍看像是两人慌不择路逃跑时留下的,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一些不协调之处。
「脚印深浅不一,方向偶有凌乱,但总体是向山下官道延伸。」
「可是,」骆秉章蹲下,指著一处被踩倒的草丛边缘,「看这里,草茎折断的方向。若是惊慌逃命,踩踏力道不均,草茎折断面会参差不齐,方向杂乱。」
「但你看这几处,折断面整齐,倒伏方向一致,像是被人用脚或棍子『规整』过,制造出逃跑的假象。」
他又指向几步外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有挪动痕迹,但石下泥土湿润,痕迹却很新,像是刚被人搬动过。」
「我推测,这里原本可能有绊脚的藤蔓或碎石,被人清理了,为那两人『顺利』逃走扫清障碍。」
杨博起眯起眼:「故意放走活口,让他们去散播『定国公旧部复仇』的消息。好一个连环计。那两人现在何处?」
「我已撒出人手沿路追查,但……」骆秉章摇头,「对方既能放,就能让他们消失。或许藏在某处,我等一时尚未找到。」
杨博起望著幽深的林道,山风穿过,带起一阵寒意。
对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几乎堵死了所有明显的追查路径。
几乎。
他走回尸体旁,重新蹲下,目光在那些细小的伤口和毒针上流连。
用毒如此诡谲精妙,混合南北奇毒,改良提纯……江湖上,有这样的组织吗?
……
北镇抚司内,灯火通明。
杨博起面前摊开著东厂调来的卷宗,骆秉章坐在对面,面色凝重。
「『血刃』。」杨博起念出卷宗上这个名字,「记录不多,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七年前,户部清吏司郎中李大人,在返乡途中,连人带船沉于运河,尸骨无存,事后查出他正在暗中核查江南粮仓亏空。」
「五年前,都察院一位御史,在参劾山西巡抚前夜,暴毙于书房,现场无任何闯入痕迹,尸检为『心悸骤停』。」
「三年前,江南那位携带盐税账本的巡盐御史……死因也是『突发恶疾』。」
骆秉章接道:「但我们都清楚,哪有那么多巧合?只是这些人死得太过『干净』,现场毫无破绽,苦主又往往找不出真凭实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东厂和锦衣卫都曾暗中调查过『血刃』,但这个组织极为隐蔽,接单全凭中间人,成员身份成谜,首领更是无人得见。」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者都牵扯进某些大案,或者挡了某些人的路,而且死法都与毒、精巧的机关暗算有关。」
「用毒手法精妙,熟悉南北毒物,杀人后擅长伪装现场……」杨博起眯起了眼睛,「与黑风岭的手法,确有相似之处。尤其是用毒。」
「杨公公认为,是『血刃』所为?」
「十有八九。」杨博起起身,「江湖事,还需江湖路。骆指挥使,你继续追查军械源头和那两个仆役的下落。『血刃』在京城必有落脚点和眼线,我去会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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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