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敬事房验身那场风波过后,杨博起在内官监的日子,表面看似平静,其实暗流汹涌。
他深知魏恒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毕竟经过宝相寺事件之后,对方彻底倒向皇后太子。
而李有才虽已调来内官监,在文书房当了个八品奉御,但杨博起心知肚明,这是魏恒埋在身边的钉子。
「既要防著,也要用著。」杨博起在值房内踱步,心中盘算。
李有才推门进来,手里捧著几卷账册,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紧张:「公公,这是上个月内官监各库房的出入账,周少监让送来的。」
他如今是杨博起名义上的下属,却又受魏恒钳制,每日都活在提心吊胆中。
杨博起给他的那十两银子,他贴身藏著,既觉得烫手,又舍不得不拿。
杨博起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木料采买」一栏。
内官监负责宫中修缮,木料是大宗采购。
账面上记载,上月为修葺慈宁宫后殿,采购金丝楠木三十方,每方作价一百二十两,共计三千六百两。
「金丝楠木……」杨博起皱了皱眉头。
他虽不是木匠,但在漱芳斋修缮时,跟著李德全学过些皮毛。
金丝楠木是御用木料,市价他大概清楚:上等的每方在一百五十两上下,中等的也要一百二三十两。
内官监以一百二十两采购三十方,若是上等料,这价格低得蹊跷;若是中等料,又配不上慈宁宫的规制。
「有才。」杨博起合上账册,「去库房,把那批金丝楠木的样品取一块来。就说本官要查验木料成色,好向皇上禀报修缮进度。」
「是。」李有才领命而去,心中却打鼓。
他知道魏恒让自己盯著杨博起的一举一动,这查验木料的事,报还是不报?
半个时辰后,一块尺许长的楠木板摆在案上。
杨博起拿起细看,发现木纹虽有金丝,但稀疏暗淡,质地也轻飘,敲击声沉闷。
这绝不是上等金丝楠,甚至连中等都勉强。
他心中冷笑,却不露声色,只道:「收起来吧。去请周少监来一趟。」
周安福很快到了,眼皮耷拉,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周少监。」杨博起示意他坐,「慈宁宫后殿的修缮,进度如何了?」
「回掌印,木料已备齐,工匠也到位了,这几日就能开工。」周安福躬身道。
杨博起点点头,随意地问:「本官看了账册,那三十方金丝楠木,每方一百二十两……这价格,是市价?」
周安福眼皮都没抬:「回掌印,是工部牵的线,从江南皇商那儿直接拿的货。因是宫里采买,量大,所以价格优惠些。」
「哦?工部哪位大人牵的线?」
「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刘主事。」周安福对答如流,「刘主事与那皇商是旧识,这才给了优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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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起不再追问,只道:「既如此,那就抓紧开工吧。慈宁宫是太后居所,不可怠慢。」
「奴才明白。」周安福退下。
待他走远,杨博起看向侍立一旁的李有才:「有才,你在敬事房时,可听说过工部营缮司的事?」
李有才顿时一愣,忙道:「奴才在敬事房只管些杂事,工部的事不太清楚。」
「是吗?」杨博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本官还以为,魏掌印既然把你安插在敬事房,总该让你知道些有用的。」
此话一出,李有才立刻反应过来,噗通跪倒,脸色煞白:「公公饶命,奴才是被逼的!魏掌印拿奴才家人性命要挟,奴才不得不从啊!」
杨博起扶起他,语气平和:「本官知道你的难处。起来说话。」
李有才战战兢兢地站起,额头全是冷汗。
「本官不怪你。」杨博起坐回椅中,缓缓道,「这宫里,谁不是身不由己?」
「不过,你要想清楚,是跟著一个拿你家人要挟、只把你当棋子用的人有前途,还是跟著一个愿意给你前程、护你周全的人有奔头?」
李有才咬牙,忽然又跪下:「奴才愿效忠公公,只求公公保全奴才家人!」
「好。」杨博起点头,「那你现在去办两件事。第一,去查查工部营缮司有没有姓刘的主事,若有,查查他的底细。第二,悄悄去市面上打听打听,上等金丝楠木的行情。」
「是!」李有才重重磕头,起身时眼中已没了犹豫,比起被魏恒要挟,他宁愿赌一把,赌杨博起能赢。
三日后,李有才带回消息。
「公公,查清了。工部营缮司确有个刘主事,但此人三个月前就丁忧回乡了,至今未归。」李有才低声道,语气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奴才又去市面上打听了,如今上等金丝楠木,有价无市,黑市上一方炒到二百两还买不著。就是中等货,也要一百五十两往上。」
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
刘主事丁忧未归,那周安福口中的「刘主事牵线」从何而来?
金丝楠木市价一百五十两起,内官监账上一百二十两,这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好个周安福,好个工部……」杨博起冷笑。
这绝不是周安福一人能办成的事。
内官监采购木料,需经工部勘验、户部拨银、内务府备案,环环相扣。
能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还能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必是内外勾结,形成了一条利益链。
而周安福背后的人,极可能就是工部某位大员。
「公公,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揭穿他们?」李有才如今已是杨博起的人,自然盼著他早日铲除异己。
「不急。」杨博起摇头,「打蛇打七寸,捉贼要捉赃。现在揭穿,他们大可推说是采购失误,或者底下人欺瞒,最多治个失察之罪,不痛不痒。」
他沉吟片刻:「要动,就要连根拔起。不仅要清蛀虫,还要拿住把柄,把这条线,变成咱们的线。」
接下来的几日,杨博起仿佛对木料之事毫不知情,照常处理公务,对周安福还比往日更客气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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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