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在马灵姗与耶律燕的陪同下,巡视著朔方军的驻地。
他亲自检验新运抵的军械,眉头越皱越紧——刀剑易卷,甲胄轻薄,弓弩无力,火铳的铳管内壁甚至可见毛刺砂眼。
随行的军器局大使冷汗淋漓,支支吾吾地解释著「工期紧迫」、「铁矿不佳」等托词。
「工期紧迫?」杨博起的声音比北风更冷,「去年兵部拨付的专款,足够打造两倍于此的精良军械。」
「铁矿不佳?本督记得,朝廷在遵化、阳城有官营铁矿,品质上乘,何以至此?」
他随手拿起一把制式腰刀,运起两成内力,往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拴马桩上斩去。
「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腰刀竟崩开一个米粒大的缺口,而拴马桩只留下一道浅痕。周围将领、匠户,无不色变。
「这就是尔等为边军将士准备的杀敌利器?」
杨博起将卷刃的刀掷于地上,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军器局大使和陪同的工部官员,「本督回京后,会请监理司的韩主事、吴员外,好好核算一下历年兵部拨付工部、军器局的每一两银子,都去了哪里,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东西!」
杨博起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中军大帐。
他心中清楚,军械弊案与工程贪腐同出一源,甚至更为致命。必须借著监理司的势头,将这两处脓包一并剜去。
帐内,他再次展开京城来的密报。
骆秉章信中提到,韩铁手与吴文斌顶著压力继续调查,但关键人证仍被工部藏著掖著,物料源头的账目也被做得天衣无缝,进展缓慢。
而京中,关于监理司「无事生非」、「外行管内行」、「阻碍朝廷正事」的流言,在有心人推动下,甚嚣尘上。还有几个御史,已经准备好了弹劾的奏章。
杨博起沉思片刻,对耶律燕道:「传信给骆秉章,让他不必再等。东厂可以『协助寻人』了,重点是那几个突然『消失』的匠头和工长。」
「另外,让咱们在工部的人,把郑怀仁、钱安良最近私下接触了哪些物料商,宴请了哪些相关官员,都记下来。」
「是。」耶律燕领命,顿了顿,又道,「督主,京中来信,说太后娘娘对监理司的事,似乎有些疑虑。」
「郑怀仁前日进宫请安,在太后面前哭诉,说工部上下兢兢业业,却被无端猜忌,寒了人心。还说韩铁手出身卑贱,恐难当大任。」
杨博起眼神微凝,沈太后的信任是他最大的依仗,但太后身处深宫,耳根子难免会软。
郑怀仁这种老牌勋贵,最擅长的就是在宫内经营人脉,搬弄是非。
他必须尽快打开局面,用实实在在的成果,堵住悠悠之口。
「太后那边,我自有计较。你先去办事。」
……
数日后,杨博起快马加鞭,悄然返京。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先秘密见了骆秉章、韩铁手和吴文斌。
「九千岁,这是下官与吴大人查得的实据。」韩铁手说话简练,但眼中有了光。
他摊开几张图纸和几包样本,「永丰仓外墙,灰皮厚度不一,最薄处不足三分,内里填充碎砖、土坯,甚至夹杂稻草。」
「承重柱确有拼接,且榫卯不牢,用了旧料。地面下夯土未实,排水沟深度不足设计七成,且无卵石衬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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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工程,莫说储粮,一场大雨,便有坍塌之虞!」
吴文斌则捧著一摞厚厚的账册摘要和走访记录,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亢奋不已:「九千岁,账目做得再平,也有马脚!」
「下官派人暗访了西山三家采石场,通州两家大木厂,核对出库记录与工部采购账目,发现仅石料一项,工部账上采购的『上等青石』数量,就比三家石场同期实际出库的上等青石总量,多出三成!」
「而且,工部支付给石场的单价,比市价高出两成!木料、桐油、糯米等,皆有类似虚报高价、以次充好和虚构采购的情况!」
「下官初步核算,仅永丰仓一工程,贪墨银两恐不下十万之巨!三大仓加起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人证呢?」杨博起问。
骆秉章介面,声音冷硬:「东厂『请』到了三个匠头,两个工长。起初嘴硬,用了点手段,都招了。」
「指使他们偷工减料、使用劣质材料和虚报工时的,是工部都水司一个姓周的郎中,背后是钱安良的心腹。」
「他们得了好处,也怕事发,所以工部一声令下,立刻躲了起来。」
「另外,通州木厂一个老账房,也吐口了,说工部去提木料,常常是『好料记次等,次等充好料』,差价都被工部经手的官吏和木厂管事分了。」
「好!」杨博起一击掌,「人证、物证和账证,三证初步俱全。郑怀仁、钱安良还想唱空城计?本督明日就上朝,给他们来个『请君入瓮』!」
翌日大朝,气氛果然有些诡异。
支持改革的官员与反对者泾渭分明,暗流涌动。
果然,没等杨博起开口,一名隶属于都察院、素以「梗直」闻名的老牌御史陆承泽,便率先出列发难。
「陛下,太后,臣有本奏!」陆承泽清瘦矍铄,声若洪钟,「臣闻,新设之『工程监理司』,自成立以来,不务正业,专事吹毛求疵,滋扰部院,更无故扣押良善工匠,严刑逼供,致民怨沸腾!」
「工部乃六部之一,掌天下营造,自有法度章程。如今外设衙署横加干预,致使有司束手,公务停滞。长此以往,朝廷体统何在?法度威严何存?」
「臣恳请陛下、太后,明察此弊,暂停监理司扰民之举,还工部清净,以正朝纲!」
陆承泽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不少,且一向有清名,他这一开口,立刻有几个御史和给事中出列附和,言辞激烈,将监理司描绘成酷吏横行、祸乱朝政的怪物。
支持改革的官员,如新任吏部尚书刘世昌等,则出言反驳,双方顿时在朝堂上争论起来。
陆承泽引经据典,痛心疾首,认为祖宗成法不可轻变,工程之事专业精深,非外行所能置喙,监理司是「以监察之名,行揽权之实」。
杨博起冷眼旁观,见火候差不多了,正待出列,抛出证据,给予雷霆一击。
突然,那正在慷慨陈词的陆承泽,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紧接著,他半边脸肌肉抽搐,口眼歪斜向一侧,左臂无力地垂下,身体晃了晃,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陆大人!」
「陆御史!」
「快,快传太医!」
朝堂之上一片大乱。
近旁的官员慌忙上前搀扶,只见陆承泽已然昏迷,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口角流涎,左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弹。
小皇帝惊得站了起来,沈太后亦是花容失色,连声道:「快!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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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