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
天启六年到了,过去的一年虽说过得都不好。
可在过年的这一天,京城却下起了雪,这场雪让很多人心里多了一丝的希望。
可伴随而来的却是严寒。
天一年比一年冷,金水桥下的冰一年比一年厚。
五六年前桥下的冰在三月初完全化完,去年一直熬到三月底。
听人说,北方的杭州都开始下大雪了。
严寒时间长,开春晚,时令就对不上。
对于靠老天爷赏脸吃饭的百姓来说,这种天气就是灾难。
「爷,曹大人和苏大人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瘦的快没人形的朱由校抬起眼皮,默默的盘算了下日子后敲了敲手指。
魏忠贤明白,躬身退去。
片刻之后,两位求见的人被抬了进来。
两人都受伤了,虽然伤的不重,可在这一路的狂奔又缺乏调养下,两人回到京城就支撑不住了。
「怎么这个样子?」
「陛下,回来路过蒲阴陉遭到了贼人的刺杀,臣怀疑刺杀我们的人来自御马监,又或是御马监的火器漏了!」
「你们就不怀疑是余令?」
苏怀瑾心里咯噔了一下,咬著牙低声回道:
「陛下,余令大人如果要杀我等,不要等到蒲阴陉,他要杀我们,我们到不了蒲阴陉!」
大殿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久,皇帝才淡淡道:
「查!」
其实没有什么好查的,进城门的那一刻,两人就把九门提督曹化淳给骂。
话语之难听,前所未闻。
他们没把曹化淳当人,也没把他当太监。
娘老子混合起来骂,把曹化淳骂的都忍不住手握刀柄了。
被骂后,御马监就开始自查。
火药弹,火器都是有编号的,进入库也是,而且也是责任到人制度。
这一查,片刻出结果。
有三颗火药弹消失了,一场自下而上的清查开始了。
只要敢查,敢认真的查,这儿事情就不难查。
「你说谁?」
「干爹,七日前司礼秉笔太监李永贞派他的儿子来了一趟,他说,他说他有陛下口谕,想拿几颗火药弹给陛下看看!」
曹化淳听完冷汗就出来了!
火药弹丢了三个,杀苏怀瑾和老曹用了一颗。
也就是说还有两颗不知所终,这两颗可是要命的东西!
「他要你就给了?」
「干爹,他是九千岁前的红人,又是司礼秉笔太监李永贞的干儿子,还有陛下口谕,小的怎敢说不啊!」
曹化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
「去,去京城好好的玩玩,想吃没吃过的去尝尝,想玩没玩过的去玩玩,去吧,天黑之前回来,我送送你!」
「干爹!」
听著耳边凄厉的叫喊,曹化淳心硬如铁,不为所动。
原先是宫外乱,现在是宫内也乱了,李永贞他儿子弄火药弹做什么?
「去,把李永贞儿子给咱家请来!」
皇城就这么大,找个有名有姓的人,还是在宫里当差的人实在太简单了。
李永贞的干儿子李敬直接被套到了大布袋子。
李敬混的好,现如今的兵杖局掌印太监。
他这个人的本事一般,可他却有一个好干爹。
他的干爹李永贞是魏忠贤信任的人,和涂文辅和王体干号称三兄弟。
外人都骂魏忠贤,骂的其实没错,但忽略了这三个人!
这三人是魏忠贤的智囊团。
真要骂,应该四个人一起骂。
因为干爹很厉害,是大红人,李敬被抓的时候嘴巴很脏!
他显然没捋清宫中的等级高低。
魏忠贤受宠不假,他干爹厉害不假,可他若是和核心的御马四卫相比,他不敢去比!
「东西呢!」
「什么东西?」
「火药弹,告诉我火药弹去哪里了!」
浑身发抖的林间秀快步上前,曲膝猛地一顶。
也就这一下,李敬满嘴牙最少要掉一半,如果这次不死......
下辈子喝粥都不敢张大嘴。
「我问你,火药弹,七日前你以兵杖局的名义假传口谕从御马监拿走了三颗火药弹你放到哪里去了?」
「不是我,不是我......」
曹化淳心烦了,不想啰嗦了,朝著边上的朱大嘴拱拱手。
朱大嘴转身离开了,他要去把李永贞请来。
他不来,就把脑袋拎来。
半个时辰不到,李永贞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鹿入林突然站起身,按住李永贞就往死里打。
谁也没拦,直到鹿入林把李永贞打的开始漏尿,众人才把两人拉开。
被打的李永贞屁话不敢说,爬起来后就开始打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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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东西去哪里了,告诉我东西去哪里了!」
李敬根本就没料到干爹李永贞都护不住自己。
他一直认为,不也就三颗火药弹而已,又不是三千颗,能有多大事!
再说了,贩卖火器的事情京师五大营都卖了几十年了。
俺答可汗冲到京城然后扬长而去,不也没把那些人都砍了!
三个而已,毛毛雨,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
可他哪里知道,仅仅一颗,就差点干死两个千户。
也就用了一颗而已,还有两颗。
剩下的两颗如果扔到内阁里,能让内阁的人最少死一半,爆炸带来的碎片就是杀人利器。
「干爹,我给卖了!」
李敬真的给卖了,一个一千两,他得了三千两。
动动嘴而已三千两,也就三个疙瘩而已,多赚啊!
「卖给谁了?」
「孩儿不知道,把东西搁在指定的地方,然后去指定的地方取宝钞,交易就完成了,孩儿没见到人!」
话音落下,鹿入林就拔刀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就查不清了。
这些年宫里的太监宫女就是用这种法子把宫里的书籍宝贝给偷出去卖掉的。
这种交易很随机,地方非常不统一。
东西卖了,钱到手了,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三教九流参与其中,买家到手之后会再次出手。
东西出了宫,那就等于石沉大海。
「真的卖了?」
「干爹,孩儿要拿东西也没用啊,可以对天发誓,孩儿是真卖了,宝钞都没来得及兑换,都藏在屋舍里!」
此刻的众人多么希望他说的是假的。
这狗日的不像说假话。
他拿在手里的三千两,能让屋子的两个副统领人头落地!
恰好在这个时候魏忠贤来了。
一看这阵势他明白自己来多余了,御马监果然把火药弹给弄丢了!
苏怀瑾没骗人,果然是有人要截杀天使。
魏忠贤决定今后就住在宫里面不出去了。
他怕轿子里有火药弹。
宫里的朱由校在信王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他的胳膊和他的腿一样不能动了。
可能老天也觉得过于残忍。
朱由校的右手还是可以正常使用。
余令的信就在身边,火漆完好,朱由校没先看信,而是选择先看那些账本。
说到底,他已经不信任余令了!
朝堂其实就是这个样子。
齐桓公与管仲;李世民与魏征;朱元璋与刘伯温;张居正与万历皇帝等等。
这些君臣都是佳话,可也都很短暂。
权力会降低人的共情能力。
权力会让人更倾向于工具化他人,也就是所谓的好不好用,能不能用。
在帝王的教育中,从他们坐上轮椅开始,他们脑海里会自动生成一句话。
那就是,所有臣子都可能背叛!
史书上的那些「佳话」之所以流传,恰恰因为稀少且结局不完美。
在绝大多数的君臣关系里,都会彼此留一手。
他现在能帮我,是否也能取而代之呢?
朱由校也是人,他一直努力中兴,说到底还是脱离不家天下。
圣人后代的家奴都能鸠占鹊巢,何况臣子呢?
如果真的有完全的信任,那就不会有改朝换代了。
账簿朱由校在看。
他和钱谦益一样,明知道知道的越多对自己而言是一个折磨,可他偏偏就是想看。
在这一刻,朱由校终于明白了一个事。
为什么有些人死了那么多年后还要被人掘墓戮尸。
君王宁愿背一辈子骂名也要焚骨扬灰了。
不是君王无气量
而是有些人做的有些事实在让人难消心头之恨!
他们做的事情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问题是,这个事确是真的。
「原来他们是这样为国为民啊,御马四卫,御马四卫,给我杀,给朕狠狠的杀啊!」
朱由校愤怒的推倒面前的一切。
这一刻的他面庞扭曲的像个索命的恶鬼。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哈哈,原来书里都写了,原来早都写了!」
「哈哈哈,大明啊,原来你们都在了后面!」
朱由校这才拿起余令的信,入眼不是字,而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小小的,丑丑的,和当初一样。
「著内阁拟旨,封余令为万全都司令都指挥使,辖卫所,掌练兵、屯田、治安等一切军政事务!」
朱由校咳嗽了起来,如墨的血滴洒在信笺上,黑红交错,像极了窗外的那一抹寒梅!
「拟中旨,著令王承恩为司礼监秉笔!」
(本卷结束了,下一卷:扫穴犁庭山君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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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