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江茳站在家门前,一只手提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另一只手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时萤发来的那条仅有四个字的消息界面。他就这么望着门锁,久久不敢开门
江茳总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极了小时候考试考砸后,攥着皱巴巴的试卷,在家门口徘徊不前,不敢进家门的小孩。
可就像考不好会被骂这件事是躲不掉的一样,他现在好像也躲不掉。
深吸了一气,将手机塞回裤兜,指尖在密码锁上按下熟悉的数字,发出几声短促的“滴滴”声。
江茳推开了门。
预想中空荡的玄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时萤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她就站在门口,离他仅一步之遥,像一尊守候多时的门神。
江茳在开门前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所有心理建设,在与她那双粹着冰碴的眸子对上的瞬间,土崩瓦解,他几乎是本能地垂下了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怎……怎么站在门口?”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争气的结巴。
时萤没有回答。
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脸上刮过,然后伸出手,不是接,而是近乎粗暴地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承诺好的糖醋排骨原料,以及其他足够吃上几天的食材,此刻却像是不堪的证物。
“你干嘛去了?”
她转身将袋子搁在厨房冰冷的灶台上,背对着他发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林轩……请我喝了杯咖啡。”
江茳老实地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时萤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江茳似乎隐约听见了菜刀与砧板接触的轻响。他抬起头,望向厨房,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背影,时萤似乎在切着什么东西。
“……额。”
他有些词穷。
“你就发了四个字……我,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江茳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到厨房门口,试图看清她到底在处理什么。
“你和白未染,什么关系?”
时萤的声音冷得吓人,江茳甚至不需要看她的表情,都能感受到那话语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
“就……就上次吃饭见过一面而已,我和她真的不熟。”
他急忙澄清。
咔,咔
砧板上传来的切东西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重,更急促了些。
“三明治好吃吗?”
时萤问道,同时转过了头。
“……我没吃。”
江茳几乎是脱口而出,如实汇报。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短暂的交汇。
[现在知道怕了?]
一行带着讥诮的黑色小字,浮现在时萤冷冽的脸颊旁边。
江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回答的语气,…………怎么有种出轨被抓了的丈夫的既视感?
咔!
又是一声脆响,时萤将手中的菜刀重重剁进了木质砧板里,刀身微微震颤。她转过身,端起了旁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盘子。
江茳的目光落在盘子里,不由得愣了一下。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块……三明治?
只是那面包片中间夹着的,并非寻常的蔬菜或肉类,而是一种浓稠的,不自然的鲜红色酱料,看上去有些……咋说呢?
瘆人……
时萤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砰”的一声将盘子放下,震得里面的三明治都晃了晃。
“吃。”
她对着江茳,吐出一个不容置疑的单字。
“……现在?待会吃午饭了。”
江茳看着那颜色诡异的三明治,喉咙有些发干。
“外面的,比家里的好吃?”
时萤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另一个冰冷的问题反问他,眼神锐利如刀。
江茳沉默了。他看着时萤那执拗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那盘“特制”三明治,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默默地走到餐桌旁,拿起一块,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甜腻的味道侵占了江茳的整个口腔,甜得发齁,甜得甚至带上了一丝苦涩,他强忍着不适,艰难地将那一口咽了下去。
时萤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观察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不是什么好人。”
见江茳咽下了那口三明治,时萤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冷,但似乎……少了一点刚才的剑拔弩张。
“……我和她真的不熟。”
江茳试图再次强调,声音因为嘴里残留的甜腻感而有些发闷。说实话,时萤此刻异常冷静的反应,远比她直接冲他发火大吼大叫更让他感到不安。
时萤忽然毫无预兆地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强行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
她移开视线,不再紧盯着江茳,声音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既然不熟,那就离她远点。”
江茳抬眸看她,恰好捕捉到她脸颊旁飞速闪过的一行字。
[就该把你捆在家里,关起来,当小狗养着。谁都别想看见。]
“咳!咳咳……”
江茳猛地咳嗽起来,连忙用拳头抵住嘴唇,掩饰自己的失态,假装是被嘴里残留的甜腻齁到了。
时萤看着他咳嗽的样子,蹙了蹙眉,语气生硬地别开脸
“不好吃就别吃了。”
话虽如此,她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江茳顺了顺气,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无奈和好奇问道
“你……你到底往里面加什么了?怎么会这么甜?”
他斟酌着用词,没敢直接说“难吃”。
“阿尔卑斯。”
时萤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烹饪原料。
“?啊?” 江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的疑惑。
“…你往三明治里加棒棒糖?”
“……谁知道化了之后,还会变苦啊。明明闻着是甜的。”
“……那是你烤焦了吧?”
江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忍不住扶额,心里默默想着,是不是平时把这丫头照顾得太好,以至于她连最基本的厨房常识都缺失了?
然而,江茳不知道的是,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惨烈”。时萤不仅仅是加了几颗阿尔卑斯糖那么简单,她是融了整整一袋草莓味的阿尔卑斯,而且,为了增添某种“专属”的意味,其中混杂的几颗,还是她之前自己含过,觉得味道不错,特意留下来的。
“我和你说离她远点,听见没。”
时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茳能感觉到她走近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背后。
许是刚才那段关于阿尔卑斯和三明治的荒诞对话,让紧绷的气氛意外地缓和了一丝,江茳说话的胆子也大了些,试图用轻松的口吻解释。
“都说了跟她真的不熟啦,谁知道她今天抽什么风,突然……”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时萤的手臂,毫无预兆地,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的腰。少女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江茳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和辩解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搅碎。
“……说听见了。”
时萤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强硬的命令,反而低沉下去,带颤抖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意味。
“……时萤。”
江茳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想转身,想去看看她此刻的表情,想去确认她怎么了。
可就在他身体刚有转动趋势的瞬间,那双原本环在他腰间的手,却像受惊的蝴蝶般骤然松开,随即迅速上移,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落在了他的脖颈两侧。
少女纤细却冰凉的手指,如同某种藤蔓,轻轻地扣在了他的颈侧。力道并不重,并未带来窒息感,只是紧密地贴合着皮肤,但那微微用力的指尖,却在轻轻剐蹭着他。
江茳被迫停下转身的动作,低头对上她的视线。
时萤的表情,在他眼中是如此的别扭,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明明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眉头却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
委屈,愤怒,不安,所有这些情绪扭曲地交织在她脸上。
“说听见了。”
她重复着,扣在他脖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指尖陷入他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江茳清晰地看见,几行新的黑色文字,浮现在她的脸颊旁。
[你不能不要我……不能……绝对不能……]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你是我的……]
…………
……
…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
“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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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