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今天早上。
白未染踏进教室的瞬间,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朝着时萤常坐的那个靠窗座位瞥了一眼。
空着。
时萤请假不来上课是常事,她们两人在学校里几乎毫无交集,属于平行线般的两个世界。放在以往,白未染根本不会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在时萤身上
可今天,为什么还是下意识的去看了一眼呢?她自己也想不通。
因为时萤是江茳的女朋友吗?
因为如果时萤不来,江茳大概率也不会来学校?
那……她又为什么会开始在意起江茳是否出现?
那个几天前还被她漫不经心地当作“工具人”,随意调侃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逗弄的男生,为什么此刻会像一根细小的刺,若有若无地扎在她的感知边缘?
她不想细想,在教室里随意挑了处位置坐下。
…………
不一会儿,上课铃声响起,时萤并没有所谓的卡点进班,她今天就是没来,白未染也并没有因为上课便收起手机。这是一节水到不能再水的课,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照本宣科,声音平淡得像背景白噪音。在这里,只要不发出太大动静,玩手机是被默许的。
少女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聊天软件的界面被她划拉着,置顶的联系人除了“母亲大人”,就只剩下一个被她屏蔽了的群聊。她已经三四天没在里面说过话了,群里的热闹与她无关。
再往下滑,“宋琪”的名字映入眼帘。聊天记录停留在好多天前,最后是她发出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疑问。
“陪我去看这部电影好不好?《疯狂动物城》。”
对面只回了几个字,冰冷又简短
“幼稚死了。”
然后,便再也没有然后。
白未染盯着那行字,心脏某处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带来一阵熟悉的,绵长的钝痛。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不适感。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从那天给江茳送巧克力之后,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心底像是被植入了一个无法删除的指令,反复低语。
该离江茳远一点。
毫无理由,毫无逻辑,就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和……自我约束?仿佛靠近他会带来某种不可预知的麻烦,或者,违背了某种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规则。
可是,她还需要他啊。
还需要这个“工具人”,来完成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假装恋爱,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分手”,用这份“报复”,去换取宋琪的接纳和好感。只要撑到下个月,只要再演一阵子……
想到这里,太阳穴的钝痛似乎又加剧了些。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那点算计。她有些失控地将手机往桌面上重重一扣!
“啪!”
清脆的响声在只有老师PPT视频的教室里格外突兀,瞬间引来了周围同学的侧目。
白未染却毫不在意那些目光。因为此刻,她的周围,几乎空无一人。
其实上课之前并不是这样的。那些总是试图围拢过来,带着各种目的和她搭话的同学,那些献殷勤的男生,此刻都默契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前后左右两个座位内,堪称真空地带。
这并非偶然。是她的“人设”在今天早上,莫名地崩开了一条裂缝。
她在班里,在所有人眼中,本该是那个温柔和煦,笑容甜美,能与任何人成为朋友,永远不会拒绝他人善意的完美女孩。这是她精心构筑,并且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形象。
可今天,她莫名很烦。
烦那些凑过来的笑脸,烦那些故作熟稔的问候,烦那些藏着小心思的殷勤。一句“滚远点”几乎要冲口而出。
她今天不想演了。
而神奇的是,当她心底升起这个强烈的,拒绝被靠近的念头时,那些原本靠近的人,真的就默默地,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别靠过来。”
她想。于是便成了真。
白未染早已习惯这种“巧合”,她期望的事情,只要她付出行动,似乎总能在各种合理或不合理的机缘下达成。就连让全班人不靠近她这种看似荒谬的事,只要她想,并且足够“坚定”,似乎也能实现。
她重新拿起被自己摔在桌上的手机,指尖有些发凉。继续往下翻动联系人列表,最后停在那个被她备注为“死宅男”的名字上
这是江茳。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被他拒绝之后。她没有再发过消息,对方自然也没有回复。
可一切变得不对劲的起点,似乎正是这里。
那天放学后,她莫名其妙地,开始讨厌江茳。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巧克力,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没来由的排斥。明明最初只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利用的,无足轻重的工具人,谈不上喜欢,也绝谈不上讨厌。可为什么在那天放学后,胸腔里会翻涌起那样清晰的厌恶和想要疏离的冲动?
所以她放弃了。
放弃了那个只差一步就能让宋琪开心的计划。明明只要再撑一下,假装和江茳谈一阵子,然后找个理由“分手”,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拉近与宋琪的关系,获取她一直渴望的接纳和认同。那样一来,一个完美的,不会被任何人欺负,在所有人眼中都闪闪发光的“白未染”,似乎就能真正诞生。
好烦。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那天自己到底在犯什么病,为什么会因为那种毫无根据的厌恶感,就轻易放弃筹划已久的计划。
而更让她匪夷所思的是,仅仅过了一天,在她已经单方面宣告计划破产之后,那股对江茳的厌恶和疏离感,又像潮水般退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呢?
然后,傻乎乎的自己,居然脑子一抽,跑去问他能不能一起看电影……天啊,现在回想起来,白未染只觉得前一天的自己一定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简直蠢不可及。
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冰凉的金属侧边轻轻敲击着,带着焦躁的节奏。她点开了聊天栏里那张从未发送出去的图片,是昨天给饼干碎洗完澡后,抱着香喷喷,毛茸茸的小家伙拍下的合影。光线很好,猫很乖,她笑得很放松。
昨天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哦,对了。江茳好像……挺喜欢猫的?昨天抱着饼干碎的时候,动作还挺温柔的。拍张照片给他看看,他或许会开心?他帮自己把猫猫送了回去,还淋了雨,感谢一下也是应该的……
然后这个天真的念头刚冒出来,立刻就被另一个更尖锐的念头打断。
可是人家有女朋友啊!时萤!那个时萤!
发这种照片过去……会不会被误会?显得自己别有用意?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啧。”
一声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啧舌声。
白未染盯着屏幕上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还有下面那句早已打好却始终没有勇气点下发送键的
“洗完澡了,给你看看猫猫~”
一股强烈的羞耻和自我厌弃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桌洞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永远不用再抬起来。
神经病啊。
她在心里狠狠地,反复地唾骂自己。
白未染,你这段时间……到底在抽什么风?!
…………
时近正午,浴室里氤氲着温热湿润的水汽。宽大的浴缸里,江茳和时萤依偎在一起,水面浮着细密的泡沫,遮掩着水下紧密相贴的肌肤。“运动”了一上午,此刻泡在微烫的热水里,浑身紧绷的肌肉和神经都得到了舒缓,只剩下懒洋洋的惬意。
两人面前用防水支架架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时萤上次没看完的《行尸走肉》剧集。血腥紧张的丧尸画面,与此刻温暖宁静的浴室氛围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从早上七点多折腾到现在将近十二点,时萤那股带着委屈和讨要补偿的“狠劲”终于消停,此刻像只餍足的猫,软绵绵地靠在江茳结实的胸膛上,只露出肩膀以上,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哥~”
时萤看着屏幕上狰狞的丧尸,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声音带着泡澡后特有的松弛和一点娇憨。
“你说……我要是哪天不小心,也变成那种丧尸了,你会像他们那样……敲我脑袋吗?”
她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江茳的下巴。
江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脑洞问题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她,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
“emmm……不会。”
“那你会乖乖让我咬吗?”
时萤追问
江茳再次摇头,这次回答得更快
“也不会。”
“那你会怎么做嘛?”
时萤不依不饶,手指在水下戳了戳他的腰侧。
江茳笑了起来,收紧环抱着她的手臂,下巴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发顶。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变成丧尸的。我会保护好你,不让你被咬到。”
少年的情话并不华丽,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幼稚,却听得时萤心里泛起了点暖意,她撅了撅嘴,刚想说
“哥又油嘴滑舌”
可话还没出口
“叮咚。”
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被江茳放在旁边置物架上,用毛巾垫着的手机。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江茳伸长胳膊,将手机拿了过来,屏幕上的水汽被他随手抹去。
几乎是本能地,靠在他怀里的时萤也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警惕的目光投向亮起的屏幕。
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简短的消息预览。
看捏猫:(已撤回)
看捏猫:发错了,不好意思。
白未染?
江茳也有些意外,他解锁手机,点开聊天界面,只看到这两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个简单的问号过去。
江江:?
几乎立刻,对面有了回复。
看捏猫:[超级猫猫拳]
除此之外,再无解释。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