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栀枝关于夏天的记忆里,季节本身应有的温度是缺席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恒定的冷。
这冷气源于她房间里那台永不疲倦的空调,温度总是被调到很低,低到液晶屏上显示的数字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蓝色。她迷恋这种人为制造的寒冷,尤其喜欢在盛夏的夜晚,将空调开到强风,然后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厚重的棉被里。
带着些许自毁倾向的仪式感。仿佛只有在被冷气包围的瑟缩中,才能确切地感受到一丝所谓“温暖”的错觉。
可代价也显而易见,即便这座城市热情的夏季只有短暂的两个月,她也总有近一半的时间,会因为半夜无意识地蹬开被子而染上感冒,在头晕鼻塞中昏昏沉沉。
自从父母离婚后,这栋宽敞的公寓里,就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这里,“本”就只该有她一个人。
除了每周固定前来打扫一次的保洁阿姨,会带来几个小时属于外界的声响和活气,除了银行卡上每月准时增加的,冰冷的数字提醒着她物质上的无忧,除了那个她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偶尔像是完成例行公事般打来的,充斥着虚伪关怀的电话……这个家,空旷得像一个设计精美的模型,没有烟火气,没有等待,更没有归属感。
那个男人的心思,其实浅薄得可笑。在离婚手续办妥后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她去见了那位“新妈妈”。那一刻,宁栀枝就彻底明白了。
而当她在法庭上,亲眼目睹母亲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想要争取她抚养权的欲望时,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她原本就是那个多余的,不被期待的存在。
可她甚至告诉自己应该感到庆幸,庆幸最终跟了经济条件更好的父亲,这样至少能支付她治疗那种“麻烦”疾病的昂贵费用,还能让她像现在这样,看似“任性”地躲在冰冷的房间里,用物质上的予取予求,来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嘶嘶漏着冷风的空洞。
要什么,似乎都能得到。
除了……除了什么呢?
日历上的红圈像一道小小的伤口,提醒着她,又到了去看心理医生的日子。
她憎恶那个地方,更憎恶那个坐在她对面的女人。那个女人总是穿着柔软温和的米白色针织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无懈可击的微笑,用那种刻意放柔,仿佛在安抚受惊小动物的语调,对她说着千篇一律的“鸡汤”。
“栀枝,没什么可怕的,你看,一切都很好。你只是需要一个契机,试着去相信,去接受别人走进你的世界……”
屁话。全是毫无用处的屁话。宁栀枝在心里冷笑。
这些所谓的心理医生,不过是拿着高昂诊金,重复着书本上漂亮理论的废物。她们坐在舒适安全的诊室里,怎么可能对她那泥泞不堪,冰冷刺骨的世界有半分感同身受?
那个女人只会看着她的体检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值,看着她因为紧张和抗拒而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然后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包容语气说
“看,没什么可怕的,我在这里,我不会伤害你的。”
多么可笑。
她甚至连仅仅是待在这个空间里,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持续的伤害都察觉不到。这种被迫的剖析,这种无处遁形的感觉,本身就是在撕扯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她是多余的。这个认知像毒液一样早已渗透进她的骨髓,于那个名义上的“家”而言,于这个喧嚣又冷漠的世界而言,甚至于她自己的存在本身,她都显得那么多余,那么多此一举。
可这又不是她选择的!她何曾愿意来到这个世界?
父亲难得“屈尊”带她出席所谓的上流社交场合时,为什么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投来的目光总是带着怜悯,好奇,或者更糟糕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不止一次捕捉到那些压低的议论“看,就是她,那个被亲生母亲丢下的孩子……”,“真是个累赘,她爸爸也不容易……”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为什么那个她应该叫做“妈妈”的女人,离婚后就像人间蒸发,从未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曾经鼓起所有勇气,偷偷跑去找过她一次,她明明看见她了,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却瞬间充满了惊恐和逃避,像躲避瘟疫一样,飞快地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仿佛带着无形的刺?为什么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自己像个错误的,不该存在的存在,格格不入?
这些翻滚的,黑色的念头,她都曾断断续续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向那个心理医生倾泻过。可那个女人又能做什么?她除了重复那些空洞的安慰,除了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她,还能做什么?
那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蠢女人,能不能……去死啊?
………………
后来,她切断了与外界所有不必要的联系,像一只受伤的兽,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巢穴。
那些需要费力维持的,令人疲惫的社交关系,被她毫不犹豫地全部舍弃。她也坚决地拒绝了再去见那个令人作呕的心理医生,不再需要那些隔靴搔痒的“专业安慰”。
好在,她还有一条出路。那个男人她法律意义上的父亲用他充满“伪善”意味的钱包,为她提供了物质上的一切满足。
她拥有了一台配置顶级的电脑,流畅的网络,足以让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构建堡垒。
她很清楚,互联网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巨大的,匿名的垃圾桶。里面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垃圾”,和形形色色、卸下现实伪装的“垃圾人”。
她知道,混入其中,与之为伍,久而久之,自己或许也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同样的气味,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垃圾”。
但,那又怎样呢?
如果变成“垃圾”就能挣脱那些沉重的道德枷锁,如果沉溺于喧嚣就能麻痹内心永不停歇的不满与痛苦,那是否……也算一种解脱?
契机来得很快。
在一局普通的游戏里,她遇到了第一个毫无缘由,冲着她破口大骂的队友。那些污言秽语透过耳机传来,带着陌生的恶意。
换作从前,她或许会选择沉默,或是默默关掉语音。
但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裂口,猛烈地爆发出来。她几乎是颤抖着,伸手打开了麦克风,用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而尖锐的嗓音,吐出了第一句反击。
“叫你m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咔嚓”一声碎裂了,同时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带着扭曲的生机,破土而出。
就在那一刻,“宁栀枝”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被视作“多余”的现实身份,似乎真的开始变得模糊,不再重要了。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名为“社会”的框架,也失去了原有的束缚力。
她可以永远躲在“木木”这个名字后面。
她可以尽情宣泄所有在现实中无法表达的愤怒,刻薄与阴暗。
她可以在这个虚拟的,混乱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互联网世界里,用一种扭曲的方式,一直,一直地“活”下去。
她憎恶街道上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行人,他们脸上挂着或真实或敷衍的笑容,仿佛与世界有着天然的默契。
她憎恶这些所谓的“健全”的人,他们拥有完整的情感回路,能毫不费力地融入社会,像鱼游在水里般自然。
不,不仅仅是憎恶,更多的是嫉妒。一种啃噬心灵的,滚烫的嫉妒。
那些健全的人总试图用他们那套逻辑来说服她,苦口婆心地告诉她,一直躲在阴影里是错误的,人生总要面对现实,总有一天她要走出来,迎接阳光。
可凭什么?
要是她偏不呢?要是她就选择一直,一直躲藏下去呢?像角落里沉默的苔藓,像墙壁中隔绝光线的缝隙。
要是他们……永远都发现不了她呢?
…………
所以,那天,当她清晰地听见父亲回家的开门声,听见那个男人在宽敞的房子里来回走动,甚至带着些许不耐烦地呼喊她的名字,四处寻找她时,她就静静地坐在电脑桌前,屏幕的蓝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那个男人的视线几次扫过这个角落,却像穿透空气一样,没有任何停留。他嘟囔着“跑哪儿去了”,最终烦躁地离开了房间。
就在那一刻,宁栀枝的心脏被一种奇异的情感攫住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扭曲的解脱感。
她开心坏了。
看吧,她可以不用当“宁栀枝”了。即使近在咫尺,她也可以像一件不起眼的家具,像墙纸上的一道花纹,彻底从这个男人的视野里“消失”。
她好想就这样……一直这样……成为一个不被看见的,安静的存在。
她本该就是这样的。
~~~分割线~~~
话:书圈留了段话,可以瞄一眼(好像被办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