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上课铃响后，老教授慢悠悠地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因为是众所周知的“水课”，这位和蔼的任课老师也懒得跟底下这群心思各异的年轻人们较真，课堂氛围显得格外松散。老先生操作着PPT，播放着教学视频，偶尔才扶扶眼镜，对着屏幕补充几句干巴巴的讲解。
平时，下面睡觉的，玩手机的，甚至偷偷摸摸打游戏的，只要不太过分，老先生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天，教室里的学生们，尤其是男生们，显然有些异常的亢奋，低语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没停过，目光还时不时地瞟向前排某个方向。
“喂，江茳！刚才那个美女谁啊？你女朋友？藏得够深的啊！”
“就是！啥时候谈的？不够意思啊，都不说一声！”
“我靠！长得跟明星似的！江茳你小子何德何能啊！”
“背叛！这绝对是背叛组织的行为！说好一起当单身狗呢？”
……
身后那些平日里跟江茳几乎零交流，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同学，此刻却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个接一个地探头，侧身，或者干脆用笔帽戳他的后背，争先恐后地和他搭话。
话题无一例外，全都紧紧围绕着刚刚那个惊艳亮相又翩然离去的JK美少女时，甚至有几个人按捺不住，已经悄悄把座位换到了江茳正后方，方便“近距离审讯”。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江茳，只能选择埋头装死，带着耳机装聋子，他内心疯狂吐槽以前走在路上碰见都未必会点头打招呼的人，现在居然这么热情？男生果然是一群看见漂亮妹子就走不动道，瞬间就能化身自来熟的生物……虽然他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
“江少爷，不打算给人民群众一个解释？”
坐在他旁边的林轩，从时萤离开后就一直肩膀耸动，此刻终于憋不住了，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笑捏猫呢！”
江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解释什么？难道站起来大声宣布‘那是我妹妹’？然后等着后面那群发情了的家伙冲上来排着队管我叫‘大舅哥’？”
林轩被他这生动的描述逗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勾住江茳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说真的，时萤妹子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跟你冷战了？”
“……我，我也不知道。”
江茳的语气带着真实的迷茫。
说实话，时萤今天到底怎么了，江茳自己也一头雾水。是因为昨天沙发上那个失控的吻，让她心情变好了？
可看她今天早上那副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几个洞的样子，完全不像啊。
难道……是因为昨天白未染的事情在吃醋？那个三明治?还有木木那些聊天记录?
……
…………
不能……真的就是因为这个吧？
讲台上的老教授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听着台下那几乎快要盖过PPT视频原声的议论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慈祥又带点看透世事的淡然笑容。
他既没有敲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不轻不重地干咳了一声，仿佛只是清了清嗓子。
然而，就是这声轻咳，让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交头接耳的学生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齐刷刷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聚焦到讲台。
这位老爷子虽然平时和蔼可亲，从不发火，但毕竟是执教多年的老教师，身上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没人敢真的在他的课堂上造次。
江茳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要命的关注度终于要过去了，耳根子总算能清静会儿了。
就在他刚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准备继续当他的隐形人时，讲台上的老爷子却慢悠悠地又开口了，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看来大家今天的心思啊，都不在我这老头子的课上了，全飞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嘛。”
这话一出，底下有几个学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江茳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教授的目光似乎在教室里随意地扫了一圈，最终那带着笑意的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江茳所在的方向。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眯眯地补充道。
“既然大家都这么感兴趣……江茳同学，愿不愿意站起来，和我们分享一下你的……嗯，幸福烦恼？”
“噗，哈哈哈！”
坐在江茳旁边的林轩第一个没绷住，直接笑得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江茳则彻底僵在了座位上，望着讲台上那位笑容依旧和蔼可亲的老爷子，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坏，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混合着羞耻和绝望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教授仿佛根本没指望他回答，甚至都没等江茳做出任何反应，便自顾自地，用一种带着长辈式调侃的语气接了下去，巧妙地将话锋一转。
“哈哈，不想说就算了，年轻人嘛，脸皮薄。老头子我理解～”
他摆了摆手，笑容可掬。
“不过啊，下次要是再想炫耀对象，可得选个好时候，好地方，就别带着老头子我一起沾光了，好吧？”
这话听着是玩笑，但江茳瞬间就明白了，老爷子这是在给他递台阶下，同时也在委婉地提醒他，课堂是学习的地方，别把个人感情问题带进来引起骚动。
这台阶给得不可谓不高明，既化解了课堂的尴尬，又维持了秩序，还保全了双方的面子。
可是……
江茳望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PPT上的老教授。稍稍有点抓狂。
可是老爷子！她真不是我对象啊！！
…………
话虽如此……
一个奇怪的念头让江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如果他真的想要解释清楚，想要撇清关系，这并非什么难事，不是吗？
讲台上老教授的话音刚落，教室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尚未完全散去。如果他当时能鼓起勇气，哪怕只是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一句“那是我妹妹”，情况就会截然不同。
那些起哄的声音会瞬间偃旗息鼓，那些羡慕嫉妒的眼神会转为恍然大悟，甚至可能带上一点对他这个“哥哥”身份的同情。所有的尴尬，所有的关注，都会像退潮般迅速消散。他们可以表示不信，但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议论下去不是吗？
他不是一直以来自诩为时萤的哥哥吗？不是一直用这个身份来划定界限，来安抚自己，也来约束她吗？
那么，在刚才那种最需要明确身份，最可能引起误会的情况下，他为什么反而退缩了？为什么宁愿承受全班暧昧的注视和林轩的调侃，也不肯说出那句最简单，最符合他“人设”的解释呢？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究竟是因为担心“妹妹”被那些如狼似虎的目光觊觎，是出于一个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还是……仅仅因为他自己心底，也莫名地抵触“那是我妹妹”这个定义被宣之于口？他是不是……其实很讨厌听到别人因为时萤而叫他“大舅哥”？
这种厌恶，究竟是源于对麻烦的回避，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比如……醋……
江茳猛地掐断了思绪，不敢再细想下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