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显示屏上的地图不断缩小,代表目的地的红色图钉越来越近,冰冷的电子女声提示
“距离目的地还有约五分钟路程。”
这五分钟,对江茳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一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缓慢移动的光标,一边紧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用自己所能维持的最温和,最平稳的语调,持续对着话筒那头说话。
“没事了,没事了……我快到了,真的,已经在路上了……”
“别怕,听到了吗?不要怕,有我在……”
“我马上就来你身边,马上……”
“再坚持一下,很快,很快就到了……”
他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些苍白无力,近乎空洞的安慰话语,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别的。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要让她听到声音,知道有人在赶向她,不能让她独自沉溺在恐惧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在听到她可能出事时,会如此惊慌失措,仿佛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为什么在得知她暂无大碍后,这颗心依旧悬在半空,无法落地?
这种超乎寻常的担忧和急切,像一股陌生的洪流,冲垮了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电话那头,自那句带着哭腔的“来找我”之后,便再没有传来任何清晰的词语。只有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透过听筒钻进他的耳朵,每一丝声响都牵动着他的神经,让他坐立难安。
车子终于驶入了一片略显老旧的城中村区域,狭窄的巷道让出租车无法再前行。江茳几乎是车刚停稳就推开了车门,飞快地扫了一眼车上的付款码,随手输入了一个远高于车费的金额点击支付,然后,一头扎进了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江茳几乎是拿出了百米冲刺的气势,在狭窄,甚至有些昏暗的巷道里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呼吸急促而灼热。转过两个弯后,他看见了那黑底白字的熟悉招牌。
没有任何停顿,一把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因为剧烈的动作发出了一阵急促凌乱的脆响。
视线急速扫过店内,柜台前站着面带忧色的老板。而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宁栀枝像一只被暴风雨惊吓过度的雏鸟,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都深深埋了进去,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整个人散发着极度的不安。
她旁边的地上,散落着白色的瓷器碎片和一滩已经洇开,颜色变深的褐色液体那明显是打碎的咖啡杯和泼洒的咖啡。
“宁…宁栀枝!”
江茳停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看着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未褪的焦急,喊出了她的名字。
听到他的声音,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眼眶和鼻尖都泛着明显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当她看清门口那个气喘吁吁,满脸焦急的少年时,一直强忍着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像是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地滚落下来。
这时,咖啡店老板轻轻走了过来,了然地拍了拍江茳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
“交给你了。”
他便体贴地转身,默默走进了后面的里间,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江茳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那些锋利的瓷器碎片,脚步因为方才的狂奔还有些虚浮,胸腔里心脏仍在急促地擂动。
他走到卡座旁,看着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墙壁里的身影,想起上次在私人影院她说的“不敢碰他”,便停住了脚步,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了卡座的边缘。
他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受惊的蝴蝶。
“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个一直将自己紧紧包裹,缩在角落的宁栀枝,却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两只手死死地攥紧了他外套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少女把整张湿漉漉的脸都深深埋进了他的胸口,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隔绝外界一切恐惧与伤害的避风港。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那哭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委屈和后怕,像断了线的珠子,在空旷安静的咖啡厅里无助地回荡着。
宁栀枝只是哭,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哭。
江茳的身体在她扑上来的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着,挣扎着。抱她?似乎太过越界。不抱?看着她哭得如此伤心,他又于心何忍。那只手就那样尴尬地停留在空气中,最终,只是带着几分生疏和笨拙,轻轻地、一下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别怕……没事了……我…别怕。”
江茳干巴巴地重复着苍白的安慰,话语匮乏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无力。他其实想说“我来了,没事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空洞,他来了又能怎样呢?除了说几句无用的“别怕”,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宁栀枝就这样抓着他的衣服,哭了大概有两分钟。那哭声从一开始的汹涌澎湃,渐渐变成了细弱,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肩膀还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抽动。
这细弱的哭声,比刚才的嚎啕更让江茳感到心慌,仿佛她的力气和情绪都在随着泪水流失。
他轻轻叹了口气,顺势在她身边的卡座坐了下来。宁栀枝没有抗拒,反而顺着他的动作,将依旧轻轻颤动的身子更紧地靠进了他的怀里,寻找着支撑和温暖。
“到底怎么了?”
江茳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更轻的声音问道。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宁栀枝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散乱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她似乎不想说,或者,是还没从惊吓中组织好语言。
“那……”
江茳顿了顿,感觉自己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怀里的脑袋立刻又用力地摇了摇,甚至还将身子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仿佛“回家”是什么更可怕的选择。
“陪,陪着我……”
她终于哽咽着,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吐出了这三个字。
江茳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哭得通红的侧脸和鼻尖,泪水将她灰色的卫衣领口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格外醒目。
他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回应了一个字
“好。”
…………
时间在咖啡厅静谧的空气里悄然溜走怀里的宁栀枝,从一开始时不时的,无法自控的细微哽咽,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她闭着眼睛,整个人几乎完全缩进了江茳那件宽大的外套里,呼吸变得轻缓而均匀,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睡着了。
“咳。”
一声刻意压低的轻咳从身后传来。江茳微微侧过头,看见咖啡店老板正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个用硬纸板做的简易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
饿不饿?
江茳下意识地想摇头,他自己没什么胃口,也担心会吵醒怀里的人。
但老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迅速将牌子翻到了另一面,上面是更长的句子
给你们俩做了蛋包饭,放在柜台上了,你来拿一下。
字迹有些潦草,却透着朴实的关心。江茳看到了远处柜台上那两个冒着些许热气的餐盘。
他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依旧偎依在他怀里,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宁栀枝,最终还是冲老板感激地点了点头。
老板见状,无声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便又退回了里间。
江茳收回视线,低下头,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轻轻唤道。
“宁栀枝,宁栀枝。”
缩在他外套里的人儿动了动,像是被从浅眠中唤醒。过了一会儿,外套的边缘被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只湿润的,带着怯意和迷茫的眼睛,望向了他。
这丫头保持这个姿势,在他怀里已经待了快一个小时了。
“饿不饿?”
江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要不要吃点东西?老板给我们做了蛋包饭。”
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眼睫扇动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缩回了外套的“保护壳”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
“……别走。”
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两个字从外套里传出来。
“我不走…”
江茳立刻保证,耐心地解释。
“饭已经做好了,就在那边的柜台上,我帮你端过来,好不好?”
“……不要。”
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拒绝得干脆。
“不吃的话,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茳试图讲道理,他不想辜负老板的好意,而且现在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宁栀枝从下午到现在,肯定什么都没吃,他担心她的身体。
想了想,江茳用商量的语气,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去拿过来,好不好?我保证,就用五秒钟,拿了立刻就回来,你看着我去,看着我回来,行吗?”
虽然宁栀枝始终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江茳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她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
外套里沉默了几秒,就在江茳以为她又要拒绝时,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那颗小脑袋终于完全钻了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和鼻尖依旧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情愿的妥协。
“我……我和你一起去。”
说着,宁栀枝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环在江茳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江茳看着她这副模样,只得有些别扭地,半抱着她,小心翼翼地一起从卡座上站起来,像连体婴一样,步履蹒跚地绕过地上那片狼藉的碎片区域,走到柜台边,将两盘看起来金黄诱人,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蛋包饭端了起来。
为了避免再次踩到碎片,也为了换个更舒适的位置,他们索性在离柜台不远,另一处干净整洁的卡座坐了下来。反正此刻的咖啡厅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茳将其中一盘蛋包饭轻轻推到宁栀枝面前,餐盘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看着依旧低垂着脑袋,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的女孩,轻声劝道。
“吃点东西吧,吃点热乎的,心情……或许会好一点。”
宁栀枝垂着眸子,挖了一口蛋包饭。
“……没有变好。”
她像是小孩子赌气一样说道。
“那就说明吃的还不够。”
江茳真感觉自己在哄小孩了。
“我不是小孩子。”
宁栀枝抬头瞪了江茳一下。
江茳看见了浮现的黑字上写着。
[明明连抱我都不敢,现在装大人。]
见对方情绪似乎恢复了一些,江茳便试探性的问道。
“所以,你怎么了?”
“不想说……再问又想哭了。”
宁栀枝轻轻哼唧了一声,好像又有眼泪要掉下来。
江茳立马闭嘴了。
“那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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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寄,手贱把中午要发的章节,凌晨发了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