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悬停在贴满标签的黑白琴键上的手指冰凉。
作为新生晚会的筹备人员。
他自然知道，林未晞要演奏的曲子是《一步之遥》。
也猜出了，这就是一年前他错过的曲子。
从那天起，季临就和这台破钢琴杠上了。
这一周多的时间，他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至少五个小时被硬控在琴凳上。
手指头练到抽筋、发烫，碰一下都嘶嘶抽气。
大表哥的毒舌点评，仿佛在脑子里3D环绕。
【不儿？里在淦神魔？表演人类早期驯服钢琴的珍稀影像？】
【重来！我爷爷用擀面杖敲地板都比你的音准！】
【来来来，莫扎特的棺材板我帮你按住了，你再加把劲，一会贝多芬也该揭棺而起了！】
季临咬紧后槽牙。
练到后来，指尖磨得生疼，指甲缝都快出血了，碰一下琴键都像被针扎。
就为了把这首曲子硬啃下来。
成败在此一举！
“临哥。”
李峰冷静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设备调好了，钢琴声只会传到台上，台下听不见。”
季临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好……”
这样，就算他弹的再烂，也不会砸了林未晞的场子。
就算丢人，也只丢给她一个人看。
不对，这本就是只为她一人弹得。
“……开始吧。”
季临一咬牙，一闭眼，按照肌肉记忆压下手腕。
“咚——”
舞台上，林未晞正行云流水的演奏。
华彩乐段即将到来，她全身心的专注、沉浸其中。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僵硬，但音准还算凑合的音符笨拙的挤进琴声的间隙。
“？”
林未晞微微一愣，随即冰瞳中闪过错愕和微愠的神色。
这哪来的音痴？
敢打扰她的告白？
可下一秒，林未晞美眸震颤。
“……！”
这种每个音符都透着一股死记硬背的公式化味道的感觉……
怎么这么耳熟？
林未晞想起以前发生的一件事。
某人曾经在高中琴房给她弹过一首《两只老虎》，那动静，简直就跟杀老虎一样。
错不了！
是季临！
他……居然在给我伴奏？
刹那间，这一周内，季临所有的异常在林未晞脑海里串联起来——
早出晚归、一身疲惫，偶尔还能看到他给手指抹药……
原来是在干这个？
一股酸涩的暖流冲上喉咙，林未晞顿感眼眶有些发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真是笨死了……”
干嘛做到这一步。
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能把这首对他来说，就像幼儿园小孩解高数题一样的曲子啃下来的？
林未晞缓缓闭上眼。
仿佛可以看到，季临对着钢琴抓耳挠腮，一个键一个键的死记硬背，被专业人士毒舌吐槽，手指练到红肿发抖的样子……
这个笨蛋……总是这样，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闯进她的世界。
真是，拿他没办法。
恐怕，自己这辈子都要栽在他手里了。
林未晞再次睁开眼，瞳孔盛满了温柔。
手腕微转，琴弓再次落下时，琴音已经悄然改变。
不再是孤高的倾诉，而是放慢了半步，带着温柔与包容，接住了那个蹩脚的钢琴声。
“……”
林未晞微微侧过头，看向钢琴声传来的帷幕方向。
像是在无声的诉说。
别慌，我在这里。
跟着我。
帷幕后，季临额头早已经渗出细汗。
其实从第一个音之后，他就已经大脑空空了。
全凭肌肉记忆硬扛。
“妈的，完了完了……弹到哪了？下一个键是啥来着？”
就在季临快要乱套时，一道清冽的小提琴音色，温柔的覆盖上他慌乱的手指。
是林未晞……！
她听出来了，而且还在引导他！
季临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过帷幕，看到舞台上那个少女。
他想起大表哥的毒舌教导。
【手腕放松点，别特么瞎使劲，你是弹琴不是剁排骨】
对，放松。
季临沉下手腕，追寻着那道小提琴的牵引。
渐渐的，生硬的钢琴声开始变得流畅了一些。
小提琴灵巧在前方盘旋、引领。
钢琴则沉稳的跟在后方，填补和声。
像极了探戈中，一个技艺精湛的舞者，耐心的引导着初涉舞池的伴侣。
尽管青涩，却因全然的交付，碰撞出动人的火花。
帷幕分割。
一个在聚光灯下，盛装华服。
琴音悠扬，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一个藏在幕后，对着贴满标签的琴键。
全力以赴的弹奏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稚嫩却无比真挚的琴声。
那曾看似遥不可及的一步，在琴键与琴弦的共振间，悄然归零。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融在空气中。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随即。
“哗——！！！”
惊人的掌声和欢呼呐喊快要将礼堂的屋顶掀翻。
“太强了！林未晞牛逼…！我要当你的狗！”
“卧槽！给我听湿了……我是指眼眶，这真的是新生水平吗？！”
“求加个vx啊，我每天给你买早点……给你男朋友买也行…！”
“不是哥们？你让调成啥了？”
最前排，有几个耳朵好的学生交头接耳。
“话说，你们刚才听到钢琴声没有？”
“你也听到了？我还以为是我幻听了呢……”
“虽然一开始有点磕巴，不过效果还挺妙的，感觉情感层次更丰富了。”
“嗨，管那么多干嘛，好听就完了呗！”
台下的欢呼声，林未晞置若罔闻。
她几乎是刚刚鞠躬致意，就提起裙摆，像归巢的幼鸟，转身冲进了帷幕的方向。
“诶？不是？林同学？！林同学留步啊，我们还有个简单的采访……！”
主持人破防的呐喊被林未晞抛之脑后。
脑海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在控制身体。
她要去见他。
立刻就要。
后台。
季临还傻愣在琴凳上。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又看看贴满标签的琴键。
一脸“我特么居然真弹下来了？”的表情。
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
没搞砸吧？
没……大概。
懵逼之后，紧随而来的是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和狂喜。
我特么真牛逼！
“唰啦——！”
就在这时，林未晞一把掀开厚重的帷幕。
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坐在钢琴前，正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一脸难以置信的季临。
以及……黑白琴键，密密麻麻、写满备注的彩色标签。
所有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的证实。
“？”
季临有点没反应过来，刚抬起头。
还没等看清来人是谁，就被带着薰衣草气息的香风和柔软的身躯撞进怀中。
“唔呃……”
这点冲击力不算大。
他微微向后仰了一下，用手撑住琴凳。
看清来者是谁，季临有些手足无措的唤了一声。
“晞晞？你这是……？”
“别说话。”
林未晞略微发抖的手臂紧紧环住季临的腰，将脸颊埋在他颈窝处。
“…先让我抱一会。”
“……”
季临张张嘴，手悬在半空。
最后释怀一笑，落在少女华服背后的缎面上。
轻轻抚摸那纤细的背脊线条。
“多久都行。”
片刻。
林未晞在季临怀里抬起头。
冰瞳水光氤氲，映着后台零星的光点。
却只能看清眼前一人。
“季临。”
“嗯。”
季临应了一声，问。
“怎么了？”
林未晞看着他那张有些茫然的脸。
声音带着点哽咽和幽怨。
却异常清晰、坚定的传递出了自己的心意。
“这次，可不要再把我弄丢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