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手候场区,空气燥热起来。
林未晞前面几个选手的成绩都出来了,不低,但离李艺璇那个吓人的9.89还差着一大截。
“请第42号选手,宁城大学,林未晞,准备登台。”
“演奏曲目,巴赫,《D小调恰空舞曲》。”
广播声响起。
一瞬间,好几道视线扎了过来。
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看个乐子的。
“到她了,那个要拉无伴奏的,真敢啊。”
“啧……长得是好看,可惜啊,比赛比的不是颜值。”
“有一说一,复赛拉《恰空》,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咋想的?”
“还能咋想?等着看好戏吧,赌五毛钱,她撑不过第二次变奏那段就得崩。”
田子娇听的火大,扭头想骂人,被杨博拉住了。
“学姐……别惹事,相信林未晞吧。”
林未晞充耳不闻,抱着琴,站起身,准备登台。
经过几个南艺的选手附近,议论声更大了,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策略失误,李艺璇说的没错,不合时宜。”
“我倒觉得她挺聪明,李艺璇的柴D珠玉在前,她肯定想玩点邪的博出位呗……拉好了直接封神,拉胯了也是‘虽败犹荣’、‘个人理解’,怎么说都有话。”
“嘁……这给她装的,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评委席上,气氛也同样微妙。
他们看到林未晞上台,后面没跟着钢琴伴奏的老师。
一个略显年轻的男评委对邻座小声说。
“无伴奏?还《恰空》?这女孩胆子不小啊。”
“要么是真有东西,要么是想讨巧。”
邻座是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
“我看后者可能性大,年轻人,总想走捷径,一鸣惊人搞个大新闻。”
另一个微胖的男评委也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嗯,复赛选这个……她是觉得钢琴多余?”
“未必。”
戴眼镜的女评委说。
“也许是真有把握呢?陈老怎么看?”
陈老,那个坐在中间的白发老者,惜字如金开口道。
“勇气可嘉。”
听不出褒贬。
林未晞在一众不看好的声音中,走到舞台中间。
灯光打下来,有点晃眼。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有什么东西变了。
看向入口处,小声嘟囔着。
“你不能来听,太亏了……”
架好琴,弓子落下。
第一个音,很轻,很低。
不像起势,像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沉重的叹息。
评委席上,陈老抬了下眼皮。
观众席和选手候场区的议论声小了点,但还在。
如果说李艺璇的柴D是爆裂的烟花,绚烂夺目,逼着人不得不去看。
那林未晞的《恰空》,就是悄然弥漫的雾,或者深不见底的潭。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深陷其中,场馆被一种沉静而浩瀚的情绪包裹。
林未晞纤细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动。
速度不快,但每一个音都结结实实。
旋律清晰,克制。
慢慢勾勒出一片没有尽头的、永远走不的阴天。
然后,变奏开始。
琴声在主题上展开,灰暗,庄重,带着一种独自跋涉的孤寂。
这是最初的林未晞。
看不清的未来,躲不开的过去。
音乐是唯一的出口,也是困住她的孤岛。
琴弓在四根线上平稳的运行,偶尔带起一丝细微的颤抖。
不是失误,是情感自然流露而出。
孤独,无处落脚的飘摇。
观众席彻底安静,有人已经闭上了眼。
“她怎么……”
甚至有评委都坐直了身子。
这孩子好像,真有点东西。
再次变奏。
旋律亮了些许,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了一束温暖的阳光。
琴声开始愈发轻盈,旋律线缠绕上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雀跃。
是高中那个下午,某个人敲开了琴房的门。
揉弦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细微的颤动,而是像呼吸般起伏。
胖胖的男评委没忍住“啊”出了声。
“……抱歉。”
道歉后,又赶紧捂住嘴。
下一个重大变奏。
音符跳跃、交织出温暖的旋律。
像经过严冬,初春到来的溪水,充满生命力。
是牵手。
是拥抱。
是躲在课桌下面悄悄碰在一起的指尖。
是晚自习后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
是和某人在一起后,那段只敢藏在心底的,快乐的像是偷来的时间。
是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的,短暂的欢喜。
“不简单。”
戴眼镜的女评委身体前倾,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情感转换,好自然。”
没有刻意炫技、煽情。
就是很朴素,很真诚的在……诉说。
诉说一个女孩,第一次被人珍惜的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孩子怕不是,经历过什么?那接下来……”
不得不说,共情是女士们的强项。
还真让她听出来了。
变奏,骤然降临。
热烈的溪水,撞在了坚冰上,碎裂冻结。
所有明艳的色彩褪去,旋律转换为压抑,充满挣扎与不协和的痛苦。
大幅度的揉弦,剧烈的颤抖,极力抑制住的哀鸣。
是那场省赛。
是那四百六十三天。
是再次变得灰蒙蒙的天空。
是强迫自己练习的麻木,是每个深夜里的哽咽,是独留她一人的校园中,每一次看到和那个人相似的人时仓皇的躲避。
是自我怀疑。
是把自己打碎,又在一片狼藉里,摸索寻找还能拼凑的碎片。
“我收回那句话。”
评委席上,先前说林未晞讨巧的男评委收起轻慢。
而中间的陈老闭上眼睛,只用耳朵听。
变奏再临。
挣扎到达顶点,然后,旋律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缓和了下来。
琴声变得简单,干净,甚至有些脆弱。
在脆弱之下,又有什么情绪正在重新凝聚。
是重逢。
是更成熟的彼此。
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是跨越漫长分离后消融的误会。
是更加清晰的“非你不可”。
是那个人说“我是你的退路”时的安心。
是此刻,她站在这里,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奏响的乐章。
最后一次重大的变奏。
主题再现。
不再是最初的幽深和迷茫。
低音旋律以一种更加坚实、更加宽阔的姿态回归。
像是跨越了长夜,再次见到黎明的旅人。
回首来路,看清去路。
仿佛在说。
我抗住了,我还在。
最后一个和弦。
林未晞缓缓提起琴弓,余音缭绕,散在空气中。
“呼……”
她睁开眼,喘着气,胸口起伏连连。
长达十五分钟的演奏,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
放下琴和弓,对评委席和观众席鞠躬致意。
静。
死寂。
足足过了五六秒。
然后,掌声像是再也压制不住般。
炸响——
“哗!!!!!!!!!!!”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