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季临说完，林未晞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电话里徐丽萍贪婪又理直气壮的语气。
想起那个被夺走的存钱罐。
想起从小到大，她只要表现出一点拥有，都会引来那个女人的觊觎。
林未晞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季临……我觉得，你是对的。”
自己怎么现在才注意到这个问题？
这次徐丽萍敢要二百五十万，下次就敢要两千五百万。
那个女人绝对干得出来。
“可、可是……”
支撑了许久的动力和目标突然被自己否定，发现到头来是条死路。
林未晞茫然的看着季临，像在迷雾里失去了方向。
“不这样……那，那还能怎么办？”
她下意识向自己最爱，最信任的人寻求答案。
将选择权完全交付。
“我……好像只能想出这个办法了。”
“季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季临对上女友那迷茫又依赖的眼神。
很是欣慰。
这傻姑娘终于学会求助了。
心中的愤怒也散了一些。
扯扯嘴角，这次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晞晞，我要做的不是拯救你，而是帮你理清头绪，帮你自救。”
“所以，我不能直接帮你做决定。”
他倾身向前，再次将少女纤细的娇躯圈在怀里。
“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林未晞听着男友温柔而可靠的声音，没忍住，贪恋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
小声嘟囔。
“什么事实？”
“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后，做你的退路。”季临郑重的说。
“给你放手去做任何事的底气。”
季临很清楚，那个所谓的“家”，那些所谓的“家人”，是林未晞痛苦的根源。
让那几个人物理性消失或者社会性死亡，对他而言很简单。
但那样做，非但不能拔出林未晞心中那根名为“原生家庭”刺。
反而还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扎在她心里。
林未晞很可能，会一辈子觉得自己是“逃”出来的，是被“救”出来的。
继续影响她的生活。
这样不行。
季临感受着怀中柔软的躯体，再次开口。
“所以晞晞，好好想想。”
就在刚才，他已经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
不是简单粗暴的把林未晞从泥潭里救出来。
而是帮她建立清晰的边界。
让这个傻姑娘意识到，“原生家庭”不是一个需要逃离的泥潭。
只是一个地方，一些不当人的人罢了。
“暂时忘掉那二百五十万，忘掉‘逃离、一刀两断’，那些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季临一点一点，慢慢的引导林未晞。
没必要逃，那些本来就困不住你。
除了你真正在乎的东西外，那些不重要的、无意义的人和事，都是客体。
你，和你真正在乎的人和事，才是主体。
哪有主体要被客体逼到要“逃”的道理？
简直倒反天罡。
他继续引导。
“问问你自己，你心底最深处，真正的欲望，到底是什么？”
季临想让林未晞知道。
既然他们在你的世界，已经与死人、陌生人无异，连报复都觉得脏手。
那你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经过他们同意，更不需要攒钱买断。
单方面的通知就好。
“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对那家人，你真正的想法和诉求又是什么？”季临说。
说出来，然后执行。
这就是清晰的边界感，这就是成年人的独立，这就是脱离原生家庭。
而这件事。
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
必须要让林未晞自己，真正想通才行。
“你不需要思考他们会怎样，也不需要思考要怎么做到……”
季临退开一点，双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
盯着她若有所思的眼睛，笑道。
“那是我该考虑的事。”
“晞晞，你只需要想，你想要什么。”
林未晞沉默了。
她垂下眼眸。
不是在逃避，而是在思考。
用一种以前从未使用过的思考方式。
“他们……对我完全不重要，只是生下我的陌生人。”
林未晞开口了，语气平铺直叙。
“我觉得，多思考他们哪怕一分钟，也是在浪费时间。”
先前宣泄情绪时的说恨意，是过去不得不承受痛苦的无力和绝望。
至于现在？
有必要去恨一家子陌生人？
他们的死活早就和她无关了。
“对他们，我早已经没有任何诉求了，只要别来打扰，当彼此死了就好。”
可惜，连这么简单的事，那些人都不答应。
正因如此。
林未晞才产生了攒钱、买断、逃离，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见的念头。
如季临所说，那不是她的“欲望”。
不是真正想做的事，只是“怎么做到”的方法。
那她真正的欲望……是什么？
林未晞无视了那些不重要的，灰暗的令人窒息的记忆碎片。
另一些画面，一点点浮上来。
“……！”
是大学校园里，提着琴盒匆匆走过的清晨。
是琴房里，日复一日枯燥却又安心的练习。
是比赛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的灼热，琴弦震动时演奏出的原理。
是和孟依然她们那些朋友在一起时，轻松、吵闹的时光。
是深夜下课回家时，客厅里会亮起的那盏灯。
是去外地比赛，会因为一句想他了就赶过来的人。
是此刻，他紧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些画面一幅幅，一帧帧掠过林未晞脑海。
颜色鲜明，带着温度。
是啊，怎么现在才注意到。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逃离”那个动作本身。
而是……
“我想清楚了。”
林未晞握紧男友的手，抬起头。
眼底的迷茫如同被阳光晒到的晨雾般尽数散去。
露出下面清亮而坚定的光芒。
“我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生活。”
刚说完，她摇摇头，否定自己。
“不……要比现在更好。”
“跨年想和你一起看烟花，放假想和你一起去看海，我们约好的，还想试试潜水，或者就在沙滩上躺着，什么也不干，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想让孟依然她们也一起来玩，虽然有时候觉得她们有点吵，待久了会累，但是……很开心。”
“想学打游戏，每次看你和他们一起玩，我都好……嫉妒。”
“想继续拉琴，不是因为它能赚钱，只是因为我喜欢，喜欢琴弓拉出的旋律，喜欢拉给你听。”
“想赢下明年国赛，想再赢李艺璇一次，想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想给奶奶买个墓地，让她入土为安，她是在你出现前，对我最好的人。”
林未晞语速不快，将曾那些或被压抑、忽略的，或者以为不重要的愿望，一件一件说出来。
“想……不去理会那些人，和你一起享受属于现在、未来属于我们的每一天。”
说到最后。
她的目光，柔柔的，却又无比专注的落在季临脸上。
“当、当然，我最想的还是……”
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
这一次，不是因为羞耻或尴尬。
“成为能让你觉得骄傲的女朋友。”
“然后，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把这些话说出口，原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林未晞就像卸下某种负担，整个人的气息都轻松了不少。
她指尖蜷着发梢。
说。
“能说的……暂时就是这么多了。”
剩下的都是不能说的。
比如想和男友亲亲抱抱、吃干抹净……咳咳。
“嗯，我听着呢。”
季临一直安静的听完那些简单的，温暖的小小愿望。
他看着女友因哭过略显狼狈，表情却格外生动明快的小脸。
看着她终于不再被阴霾覆盖，而是充满希望的神情。
“说的很好啊晞晞，满分答案，你这不是很懂嘛。”
季临揉着林未晞的发顶。
咧开嘴。
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们一起，把这些全部实现。”
林未晞也笑了，冲季临点头。
“嗯。”
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
季临秒懂。
抢答。
“要和那家人划清界限是吧？我知道，这些就是我该考虑的事了，说好了会帮你的。”
“元旦我陪你回去，不用怕。”
他们说了不算。
我们说了才算。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