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予安坐上了前往海城的飞机。
舷窗外,云层翻涌,阳光把整片天空照得刺目的白。
她靠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一股窒息感从胸腔里涌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翻搅,把她以为早就压下去的恐惧、期待和不敢承认的渴望,一并搅了上来。周予安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
周叙白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安,别紧张。”
“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周予安看向周叙白,轻轻点头。
她看着那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海城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
到达大厅。
周述言笔直地站在接机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四岁的人了,手指紧张得在身侧微微发颤。
沈若清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盘扣精致,领口绣着一小朵兰花。
她化了妆。
这是周述言多年来第一次见妻子主动化妆。口红是豆沙色的,眉笔画了细细的弯眉,脸颊上还扑了一层薄薄的腮红。
虽然自从知道了女儿回来的消息以后,沈若清好几天没睡着,但是此刻,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像一株枯了很久的树,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枝叶都舒展开了。
但她手里举的那块东西,让周述言实在没眼看。
“清清,”周述言压低声音,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暂时没有熟人路过,才艰难开口,“这个……就不需要了吧?”
沈若清双手举着一块灯牌,LED灯珠拼成了几个大字和一行小字——
“安安,爸爸妈妈哥哥在这里等你回家”
小字还会闪烁,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旁边贴了一张周予安五岁时在旋转木马上的照片,塑封过,贴着防水膜,边角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生怕掉了。
“你不明白。”沈若清的目光始终盯着出口方向,“现在的小女孩都喜欢这个。”她顿了顿,声音忽然紧张起来,“我口红是不是沾到牙齿上了?”
“没有。”
“那头发呢?发型有没有乱?我今天早上亲自盘了好久。”
“没有。”
“旗袍是不是太紧了?我是不是应该穿那件宽松的——”
“清清。”周述言伸手,握住了她举着灯牌的那只手,冰凉的,微微发抖的,他安慰妻子,“你现在很漂亮。”
沈若清终于安静了,但只安静了几秒,又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来了来了!是不是那个?最漂亮的,我的宝贝——”
周述言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孩从出口走出来,身后跟着周叙白。
沈若清的眼泪一瞬间落了下来。
周予安看到了她们。
淡紫色的旗袍,豆沙色的口红,弯弯的眉毛,还有一双哭红了的、却一直弯着笑的眼睛。
是她的……妈妈?
女人一脸激动地朝她招手。
周予安缓缓走过去,在她们面前站定,隔着一块灯牌的距离,疏离又局促。
沈若清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心那颗浅痣,看着她眼底的陌生和疏离,和她记忆里那个扎着辫子、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搬家的小女孩判若两人。可她知道,这就是安安。是她的安安,是她的漂亮宝贝。
沈若清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手抬起来,指尖蜷了蜷,又放下。
“安安,”沈若清小心翼翼地问,“妈妈——妈妈能抱抱你吗?”
周予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若清已经抱住了她。
灯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LED灯珠还在闪,红红绿绿地照着几个人的脚。沈若清的手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二十一年前那样,从她的世界里再次消失。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洇湿了周予安白色卫衣的肩头。
“安安,妈妈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周予安僵在原地。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没有装好程序的机器人,接收到了拥抱的指令,但不知道该怎么执行。
周予安能感觉到女人身上对她的经年累月的,持久的爱意。
她对此感到茫然无措。
周述言缓缓走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妻子和女儿一起拢进怀里。
周叙白站在后面看了几秒,眼眶通红。他没有犹豫,大步走过去,伸出手臂,把三个人的重量一起圈了进来。
一家四口。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到达大厅里,抱成了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予安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
她只好缓缓举起一只手,“那个——抱歉,再抱下去,我可能会出现胸闷、头晕、甚至短暂性意识丧失。”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