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盯着电视里那个女孩,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和他印象中的妹妹相差太远了——安安小时候活泼开朗,爱笑爱闹,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蝴蝶。电视里的这个女人,冷静,淡漠,解剖尸体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这些年,他找妹妹找了太久了。认错的案例数不胜数,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地赶过去,每一次都失望而归。次数多了,他甚至开始害怕“确认”这件事。
万一不是呢?
电视里,镜头拉近,她胸前别着的工作牌被拍得清清楚楚。
慕思婉。
京北市鉴定中心。
周述言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屏幕上的女人身上,没有移开过。
这些年,因为女儿走丢,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妻子的病反反复复,家里的欢笑早已不知去向。他不是没有期望过,只是期望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已经不敢轻易相信。
但即便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想放弃。
“罢了。”周述言靠在沙发上,声音很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在家里照顾清清,你去京北市鉴定中心走一趟,去见见那孩子吧。万一呢,万一这孩子就是予安呢。”
周叙白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定格的面孔,点了点头。
“好的,父亲,我马上就去。”
电视里的女孩被按了暂停,安静地站在解剖台前,手里还拿着手术刀,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隔着屏幕,在看他们。
周叙白盯着她胸前的铭牌,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慕思婉。”
慕思婉。
如果你真是我妹妹,那么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
飞机落地京北时,是下午三点。
周叙白没有带助理,一个人提着公文包走出到达大厅。京北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他惯常看到的海城蓝不一样,空气里带着干燥的冷意,让他想起小时候妹妹总在换季时流鼻血。
如果妹妹这些年都生活在京北市的话,会不会活得很不适应,很辛苦呢。
手机震了。
助理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周总,砚和国际的薄总助理来了电话,说薄总有要事请您商谈,京北或者海城,随您方便,他带着万分诚意。”
周叙白脚步微顿。
砚和国际,薄砚。
京北地面上的龙头企业,薄家在京北盘踞三代,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慕思婉真的是周予安,那么跟薄砚打好关系,对他了解妹妹这些年的经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回复他,就说我在京北,可以约时间谈合作。”周叙白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机场出口处明晃晃的阳光上,“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趟京北鉴定中心。”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慕思婉到底是不是他妹妹。
电话挂断,周叙白站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寻人启事,边角都起毛了。
那张纸他带了很多年。
他走出机场,拦了一辆车,报了京北市鉴定中心的地址。车窗外的风景从高速变成市区,从市区变成老城区,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上那个小女孩的轮廓。
车子停下来。
周叙白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抬头——
鉴定中心的大门紧闭着。
周叙白站在原地,反应片刻才意识到,今天周六,公职人员不上班。
他愕然,随后又忍不住想笑。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连日期都不看就往前冲。
罢了,他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两天。
强压下心底的失落,周叙白把寻人启事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
薄砚回来时已是深夜。
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什么没人听,只是背景里有个人声,不至于太安静。
慕思婉蜷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毯子,头发散在靠枕上,呼吸均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是她最近在看的那本《法医病理学图谱》,骨头书签别在中间的位置。
是薄砚上回出差给她带回来的。
薄砚换了鞋,走过去,弯腰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冷淡疏离,倒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薄砚的眉眼柔和下来。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肩胛,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人从沙发上横抱起来。慕思婉的身体轻软地靠进他怀里,鼻子蹭了蹭他的衬衫领口,像在确认味道。
“怎么不去床上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额头,“不是给你报备了今天要加班?”
慕思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对焦了好几秒才看清他的脸。她没有挣扎,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一个更舒适的睡姿。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闷闷的。
“嗯?”薄砚抱着她往楼梯上走,步子放得很慢,不急。
慕思婉闭上眼睛,“我想去采血入库。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薄砚的脚步顿了一瞬,他低头看她,目光柔和。
“想好了?”
慕思婉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眼睛始终没睁开:“想好了。”
“好。”他说,“我陪你去。”
——
洗完澡出来,慕思婉翻过身,把后背留给他,像往常一样,蜷成她最习惯的姿势。薄砚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薄砚没有闭眼。
他盯着女人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思绪翻涌。她今天说想采血入库,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他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个曾经把所有“万一”堆成山、把自己压在底下不敢动的人,今晚轻轻松松地把那座山推翻了。
他原本是想等见过周叙白,做过亲子鉴定,等一切尘埃落定,并且确认周家的态度以后,再跟慕思婉聊这件事。他怕她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失望,怕希望落空后她会缩回壳里。
但他的乖乖——薄砚垂下眼,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颜——总是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勇敢一点。
她似乎并不需要他替她挡掉所有风雨。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身边。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慕思婉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转了个身,抬眸看他,眼底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迷蒙,而是清亮的、锐利的、带着法医解剖时才会有的那种冷静和专注,“你有事情想跟我说吗,薄砚?”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