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思婉放下法医勘查箱,没再看薄砚,径自去了客厅。
她在茶几前坐下,舀起一勺汤。
陈姨熬的是红糖姜枣汤,热乎乎的,带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隐隐作痛的小腹舒缓了些。
喝完汤,慕思婉上楼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缓缓闭着眼,仰头,站了很久。
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慕思婉走到卧室门口,脚步顿了顿。
薄砚还在收拾东西。
动作慢悠悠的,拿起一件衬衫,看一眼,叠两下,放进箱子。Grace缠上来,尾巴勾住衬衫往外拖,他又拿出来,重新叠。
一人一蛇,像是较上了劲。
慕思婉淡淡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擦着头发走过去,在梳妆台前坐下。
一直等到女人转过头开始认真擦头发,薄砚才抬起头,看向她。
洗完澡的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瘦削,白皙,一如既往地安静。
薄砚收回视线,继续把衣服叠好,扔进行李箱。
Grace趴在他脚边,尾巴勾着他的裤腿。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
薄砚蹲在行李箱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慕思婉的背影对着他,头发被风吹得散开,露出一小截后颈。瘦,白,夜里他握住那里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
薄砚站起来,走过去。
吹风机被人从手里拿走,慕思婉愣住,抬眼看向镜子里。
薄砚站在她身后,接过吹风机,插上电,开始帮她吹头发。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比之前那几次稳了些。
嗡嗡声盖住了一切。
“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没什么要嘱咐我的?”
慕思婉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去英国待两个月,就像之前在美国待了三年一样。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不需要她嘱咐什么。
薄砚没说话,指尖穿过她的发丝,粗粝的指腹偶尔擦过头皮。
“比如,”他开口,“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衣服,香水,或者需不需要我带礼物……”
“还有就是……”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还有就是,可以问一问他,能不能不走。
他没说出口。
慕思婉摇摇头。
“没有什么想要的。”
指尖在她发间停了停,又继续往下梳。
“那么——”他垂眼,盯着她乌黑的发旋,“有没有什么,舍不下的东西。”
嗡嗡声还在响。
卧室里安静下来。
舍不下的东西?
慕思婉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Grace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绕过薄砚的脚踝,爬上梳妆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Grace。”慕思婉说,“你能把它留下来吗?”
咔哒一声。
吹风机停了。
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薄砚抬眼,盯着镜子里她的眼睛。
干净,真诚。
是真的舍不得Grace。
他笑了一声。
“你想得倒美。”
薄砚把吹风机往梳妆台上一放,转身离开。
“我不仅会带Grace走,为了避免你睹物思蛇,它换季褪的蛇皮都不会留下一块。”
他走回行李箱旁,声音冷下去。
“你跟这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准备好这辈子都见不上。”
三两下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去,拉链拉好,拎起箱子往卧室外走。
门关上。
慕思婉坐在梳妆台前,摸了摸半干的头发,一脸疑惑。
她看向脚边的Grace。
Grace吐了吐信子,无辜地看着她。
——
深夜。
慕思婉陷在梦里出不来。
阁楼很冷,她缩在角落,手脚冻得发僵。慕城站在门口,脸色阴沉,走过来一巴掌扇下来,她倒在冰凉的地上,耳边嗡嗡响。
徐若琳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蹲下来递到她嘴边。
“婉婉,饿了吧,快吃。”
她喝了一口,眼眶热了。
徐若琳摸摸她的头:“听话就好,爸妈养你这么大,你要知道感恩。”
门关上了。
慕思婉一个人蜷在地上,眼泪流下来,怎么也擦不干。
画面一转,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一个人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走不到头。
“别丢下我……”
她喃喃着。
“我听话……”
“别把我一个人……”
——
“慕思婉。”
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听见,还在那条路上走。
“慕思婉。”
声音近了。
她恍惚了一下,停下脚步。
“慕思婉。”
就在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震得耳朵疼。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身上,凉得吓人。
薄砚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嗓音沙哑。
“做噩梦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大口喘气。
男人的视线往下移。她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冷汗,手按着小腹,整个人蜷着。
薄砚眉头蹙紧。
“去医院。”
慕思婉摇了摇头,唇瓣发白。
“不去。”
他盯着她看,大概两秒,妥协。
薄砚掀开被子下床。
慕思婉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片黑暗中,有人把她扶起来,后背靠上一个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稳住她的身子。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东西,递到她唇边。
“喝了。”
声音沉沉的,没什么起伏。
慕思婉低头,一口一口喝下去,姜的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流进胃里,那股暖意慢慢散开,把肚子里那股坠痛冲淡了些。
喝完,她被放回枕头上。
意识渐渐模糊。
快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双手探进被子里,轻轻复上她的小腹。
温热的,掌心干燥。
那双手没有乱动,只是轻轻揉着,一圈一圈,力道不重,却刚好能把那股痛意揉散。
慕思婉蜷着的身体慢慢舒展开。
——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慕思婉缓缓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上。
她的意识慢慢回笼。
小腹还残留着一股暖意,男人的手捂了一整夜。那股温热渗进皮肤里,把原本的坠痛化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连褶皱都没有。
慕思婉收回手,撑着自己坐起来。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
字迹遒劲有力,写得随意却干净。
“托陈姨熬了红糖姜汤,在厨房,记得喝。走了。”
慕思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随后移开眼。
放下纸条,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
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