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在海城待了快十天。师傅李冀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语气从“安安,你什么时候回来”变成“小祖宗,你再不来上班,我就要猝死在解剖台上了”。
她听着电话那头师傅中气十足的抱怨,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必须要去上班了。
沈若清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她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没有催,只是把碗放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周予安挂了电话才开口。
“要回去了?”
“嗯。”周予安说,“师傅那边忙不开。”
沈若清点了点头,把那碗银耳羹往前推了推,“那把这碗喝完再走。”
周予安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喝。银耳炖得软烂,莲子去了芯,红枣切成细碎的丁,和她记忆里五岁那年喝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妈妈的味道。
——
飞机穿过云层,京北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湿润温暖的海城像是两个世界。
周予安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翻涌,心底还浮着一丝淡淡的不舍。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薄砚——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海城,落在了那间飘着栀子花香的卧室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沈若清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照片。
“安安,你看这个房子怎么样?你跟阿砚也是住这个小区吧?爸爸妈妈打算去京市住一段时间。”
薄砚的头从旁边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他悠悠地看了周予安一眼。
啧。
丈母娘要来京北。
他以后还要有机会跟老婆躺在同一张床上吗?
周予安的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
她有一种直觉——回了沐晏园,她可能要倒大霉。
——
果然。
才刚踏进沐晏园的门,鞋都没来得及换,薄砚的吻就落了下来。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把门带上,将人抵在玄关的墙上。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十天的思念一次性讨回来。
周予安被吻得发懵片刻,随后仰头,不动声色地迎合他。
周予安不得不承认,她也想念她的身体,迫切地想跟他亲密。
薄砚松开她的唇,转而去咬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擦过丝绒。“在海城的时候,天天跟妈妈睡,嗯?电话也不好好打。”
“六分三十二秒,嗯?”
这个数字他好像要记一辈子,“好想你啊,周予安。”
他低声喃喃。
每说一句,他就咬一下,不重,但痒,痒得周予安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把捞起来,抱着往楼上走。
卧室的门被踹开,又被关上。
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白墙上。薄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她身上,像是要把这十天攒下的、无处安放的想念,全部揉进她的骨血里。
周予安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重新组合了一遍。
——
下午,周予安回鉴定中心复工。
师傅李冀良看见她,笑眯眯道,“婉婉……哦不,现在应该叫安安才对?”
他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对了,下次记得喊师傅也来凑凑热闹。”
周予安轻轻一笑,“好,谢谢师傅。”
下午出了一趟现场。城郊的废弃厂房,一具无名尸,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一周。周予安蹲在地上,套着手套,专注地检验,把身体里那些被拆散的骨头重新拼凑整齐。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起来,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一抬头,看见孟宛站在警戒线外面。
她穿着警服,手里拿着记录本,抬眸看向她,过了一会儿,抬步朝周予安走过去。
孟宛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现在应该叫你什么?慕思婉?还是周予安?”
海城周家爱女回归的消息,虽然周家尽量低调,没有公开周予安的照片,只提到了名字,但京北商圈就这么大,周家与薄家来往密切,又高调参与进了慕城的案子,孟宛并不难猜出她与周家的关系。
“喊我周予安吧。”周予安说。
孟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慕城的罪责定下来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你现在满意了吧?我们家也不欠你的了。”
周予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妈妈现在什么都不管了,”孟宛的声音低下去,“她去普陀寺出家了。”
周予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孟宛忽然觉得有点累。她不是不知道,这一切的后果并不该由周予安负全责。可她也同情不起来。
这些年她也过得很苦,好不容易回了家,才发现那个所谓慈眉善目的父亲是个家暴狂,甚至试图把她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头换取利益。孟宛在慕家也并没有得到什么。回了慕家,她不曾针对过周予安分毫,所以她不觉得自己欠周予安什么。
只是委屈。
说实话,孟宛真的觉得委屈。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结果一回来,他们一个叫慕思婉,一个叫慕思归,这两个名字沉沉地压在她心头,好像她应该对这两个名字负责似的。好像她欠了他们什么。
她现在庆幸,自己当初坚持没有改姓。她姓孟,叫孟宛。和孟擎一个姓。至少,她现在还有哥哥。
孟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哥哥过几天就要调离京北了。他当初从其他地方调回来,也有你的一部分原因。他一直都很喜欢你。”
周予安抬起眼,眼底划过一丝讶异。
孟宛对上她的目光,自嘲地弯了下嘴角。“哥哥胆子太小了,他不敢说的话,不妨我替他说了。以后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相见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孟擎跑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目光在孟宛和周予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孟宛脸上,带着一丝警告。
“孟宛,你别胡说。”
孟宛翻了个白眼,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哼,我可没胡说。我要是不说,你就等着闷一辈子,闷到死吧!”
她看了一眼周予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啧啧两声,“你指望她那个木头能自己品出来吗?”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走了。马尾在风里甩了一下,头也没回。
孟擎站在原地,望着妹妹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追上去。
他转过头,看着周予安。
她还是那副样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眼底没有波澜,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看不出他在她心里到底投下过多少石子。
孟擎苦笑了一下。
“她是在开玩笑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无力,“你别听那丫头乱说。”
周予安点点头,“好,知道了。”
很多事情她不愿意再多想一层。既然孟擎说那是乱说的,那她就当成只是乱说吧。这样对谁都好。
“听说你马上就要调离京北了?”她问。
“嗯。”孟擎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过两天就走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