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周予安是被雨声叫醒的。
窗帘紧闭,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窗外下了一场大雨,雨声绵密,像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厚厚的水帘,把整个世界都洗刷了一遍。
血腥味、消毒水味、眼泪的咸味,还有那个荒诞又真实的凌晨留下的所有情绪,都被这场雨冲走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静。
然后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赫然在目——下午五点。
周予安的困意瞬间消散。
五点。
她跟周叙白约好了上午十点在鉴定中心碰面。
周予安猛地坐起来,翻开通话记录——十几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周叙白。最早的一通是上午九点半,最后一通是下午两点。
周予安赶忙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不小心睡过了,要不我现在就——”
“没事。”
那一头,周叙白的嗓音轻柔又小心。
“继续睡吧,妹妹。我在楼下。”
在……楼下?
周予安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昨晚分开前,周叙白追问她地址时,她最终还是把沐晏园的定位发给了他。
周叙白的嗓音从轻柔变成抑制不住的激动,带着一丝颤抖。
“亲子鉴定出来了。你就是我妹妹,安安。”
“我终于……找到妹妹了。”
周予安握着手机,怔怔地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在肩上,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Grace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尾爬了过来,冰凉的鳞片蹭了蹭她的手背,脑袋搭在她手腕上。
周予安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感慨。
“我找到我自己了,Grace。”
顿了顿,又说。
“好像……也找到家人了。”
——
楼下。
客厅里的气氛比窗外的雨天还要阴沉。
薄砚靠在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抱着胳膊,面无表情。银发还没重新染回黑色,垂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冷。
他对这位“擅闯”进来的大舅哥没什么好脸色——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周予安,他甚至想把这个男人赶出去。
找了二十多年都没找到人,害他老婆在慕家吃了那么多苦。
真是废物。
周叙白挂了电话以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坐在长沙发的最边缘,姿态端正,脊背挺直,他对薄砚同样给不出好脸色。
昨晚他压根没休息。先是从城南高速直接赶去鉴定中心,连夜送了亲子鉴定样本,又动用了手里所有的资源,重新详细调查了周予安这些年的生活经历。从孤儿院到慕家,从慕家到京北市鉴定中心,从她十八岁辅修法医到她二十五岁结婚——越查越睡不着。
慕家对妹妹果然不算好。那份调查报告里,薄纸上的苍白文字根本堆砌不出妹妹这些年受过的苦。
与此同时,他也查到了薄砚新婚不久就扔下周予安、独自去美国待了三年的事实。
三年。
虽说如今看来,两个人夫妻感情甚笃。但那是如今。那过去的三年呢?他的妹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叙白对此颇为不满。
只是此时,他没有资格表达不满。是他来晚了二十一年,是他在妹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缺席了。他欠她的太多了,多到他没有立场去指责任何人。
是以,跟薄砚一样,他只能冷着脸,沉默着。
沙发两端,楚河汉界,谁也不挨着谁。
楼上传来脚步声。
周予安下楼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她的步子不急不慢,踩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薄砚和周叙白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老婆。”
——“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周予安站在楼梯口,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一头雾水。
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出来两个人不对付了。
她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亲权概率大于99.99%……支持周述言、沈若清与慕思婉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周予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已经把鉴定结果告诉爸妈了。”周叙白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他们本来立刻就要坐飞机过来。但是今天天气不好,飞机延误,可能要明天才能过来。”
周予安沉默了片刻。她把那份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开口道。
“他们不用过来。我去海城走一趟吧。”
“妈……”这个字从周予安嘴里吐出来,生涩不已。她顿了顿,把那个称呼暂时搁下了,“不是一直以来身体都不好吗?正好我也想去海城看看。”
薄砚悠悠地看了一眼周予安,垂下眼睫,掩盖住心底的失落。
周叙白激动地点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好,我来安排行程。”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争取明天就一家人在海城团聚。”
他像才看见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薄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薄总要是想一起去的话,那我们就买三张票——”
“不用了。”薄砚还不知道他是在假客气,轻叹道,“我就不去了。”
薄砚心底舍不得跟周予安分开。但他也知道,她跟许久未见的家人一家团聚,他过去很多余。
他不想当那个多余的人。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