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个工整的包扎,想说点什么。
比如,对突然关心他的妻子说声谢谢。
然后他余光扫到了她脚边那个敞着的勘察箱。
箱子上层,胶带、棉签、纱布,整整齐齐。
下层,开颅锯的手柄露在外面,金属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薄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个精致的小包扎。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把锯子。
慕思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把开颅锯。
“那是给死人用的。”她语气平淡,“你现在身体很好,不用代入。”
说完,她合上箱子,拎起来,往门口走。
——
薄砚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慕家,几点出发?”
薄砚想了想:“下午五点以后,我有空。”
“那就六点。”她说,“早点去,早点回。”
门关上了。
薄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个包扎。胶带贴得平整,边角剪成圆的,一看就是认真对待每一具——每一个活人的态度。
他又想起那把锯子。
冷冰冰的,像她这个人。
说实在的,娶了这么一位性冷淡的妻子,他很难不代入——代入那把锯子有一天会不会用在自己身上。
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她除了夸他鼻骨漂亮,还顺便夸了他的身体。
原话是——
“你是一具质量很高的标本,我很满意。”
“谢谢。”他当时回答,“但我今年二十五岁,暂时没有成为法医标本的意向。”
慕思婉认真地看着他,想了想,说:“没关系。如果我们能结婚的话,你的身体会属于我。”
薄砚彻底沉默了。
这句话他记了三年。
——
慕思婉走到车库,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车,发动。
车热起来的时候,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程:下午五点下班,六点出发,六点半到慕家,吃顿饭,回来,睡觉。
如果不死人的话,时间够用。
她又想起徐若琳那句话——别让薄砚觉得你上不了台面。
刚才给他包扎,算不算上台面?
应该算。
慕思婉觉得自己今天跟久违的丈夫相处得还可以。表达了关心,处理了伤口,还解释清楚了那把锯子的用途。
没什么问题。家庭关系处理得很好。
她挂挡,倒车,开出车库。
——
法医助理小覃昨天是第一次出现场,回来就吐了。一晚上没睡好,好不容易缓过来,中午吃饭时看见餐盘里的鸡腿,骨肉分离,食堂阿姨大概没煮熟,咬下去,里面还带着血丝。
“yue——”
小覃扔下筷子就跑,扶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慕思婉抬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鸡腿。
嗯。杀鸡的时候血没放干净,肉质偏老,但嚼劲还行。
小覃抱着垃圾桶吐了半个小时,一抬头,看见自己师傅还坐在那儿,面前摆着餐盘,旁边支着平板,正在播放尸检视频。
她颤颤巍巍走回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师傅……”
“嗯?”
“你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尸体,残肢……就那些。”
慕思婉想了想。
尸体没什么可怕的。死了就是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死,都摆在那儿,查一查就知道。
活人不一样。
活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话,做的事不一定有理由。她看了二十五年,有时候还是看不懂。
但这话说出来太长,她懒得解释。
“不害怕。”她咬了一口鸡腿,“尸体比活人简单。”
小覃愣住:“简单?”
“嗯。”慕思婉嚼着肉,目光落在平板上——屏幕里,一具尸体正被切开胸腔,“不会说话,不会撒谎,不会突然变脸。”
她咽下去,又说:“挺好的。”
小覃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思婉没再开口,继续吃饭,继续看视频。
她没说后半句——
活人太麻烦了。
所以她才喜欢跟死人待着。
他想到早上那位,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他也是活人。
家里突然多了个活人要相处,很麻烦。
法律规定他们是夫妻,夫妻就该住一起。
她接受这个规则。
不代表她喜欢。
——
薄砚也有同感。
私人包厢里,几个兄弟组局给他接风。
酒过三巡,话题绕到他身上。
“听说你昨晚没回老宅,住沐晏园了?”许栖山晃着酒杯,一脸看戏的表情,“跟那位法医太太相处得怎么样?”
薄砚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懒懒吐出两个字:“麻烦。”
包厢里静了一秒,然后几个人笑起来。
“麻烦?”许栖山挑眉,“五百万的卡每个月准时打过去,面都不用见,这还麻烦?”
薄砚轻挑眉梢,笑了。
他想起早上那个包扎,胶带剪得整整齐齐,边角是圆的。她低头处理伤口的时候,眼睫垂着,表情跟处理一块肉没什么区别。
然后又想起那把锯子。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丈夫的眼神,是看标本的眼神。
“跟女人相处本来就麻烦。”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跟慕思婉这种女人相处,更麻烦。”
“哪种?”周深凑过来,一脸好奇,“长得不好看?”
“好看。”
“性格不好?”
薄砚陷入思索,最终得出结论。
不是不好,是没有。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情绪那一栏,只剩程序在运行。
“算不上不好。”他顿了顿,说,“只是没东西。”
许栖山听懂了,笑了一声:“没东西?那不就省事儿了吗?正合薄大少爷的心意。”
薄砚看了他一眼。
省事儿?
她确实省事儿。不问行程,不查手机,不撒娇不闹脾气,给钱就收,让包扎就包扎,问几点出发就报时间。
但就是这种“省事儿”,让他觉得哪儿都不对。
不对,这种“省事儿”,应该正合他意。
薄砚仰靠着沙发,在心底想,从这方面来看,他选太太的眼光相当不错。
“你那是什么表情?”许栖山凑近了看,“我怎么觉得你不太爽?”
薄砚睨他一眼,皱眉:“你想多了。”
周深在旁边补刀:“他当然不爽。娶了个老婆,结果人家根本不拿他当回事儿。”
薄砚抬眸,凉凉道:“找死?”
周深举手投降,讨好道:“我瞎说的,好哥哥,你饶了我这次。”
故意恶心他呢。
男人忍无可忍,踹他一脚:“你滚,别恶心我。”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开始摇骰子。
薄砚没动,端着酒杯,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今天早上的画面。
她站在门口,回头问他几点出发。
语气很平,眼神也很平,但他就记住了那个回头。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可能就是太久没人这么跟他说话了——不讨好,不迎合,也不躲。
他想了几秒,把这念头压下去。
不管怎么说,家里多出一个人要相处,确实是麻烦。
不过她是他的妻子。
既然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妻子,那么这个麻烦,他就认下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