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提前跟师傅请了一周的假,接下来的几天,周予安就待在了海城。
海城的气候和京北不一样。
京北的风是干的,硬邦邦的,吹在脸上像砂纸。海城的风是湿的,软绵绵的,裹着海水和桂花的味道,扑面而来的时候,像被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她和家人一天一天地熟悉起来。最开始是一家人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生怕惊动了她。后来是周予安慢慢不再躲闪,不再僵住,甚至会在沈若清牵她手的时候,轻轻回握一下。
每天晚上,沈若清总有办法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钻进周予安的房间。
“安安,妈妈今晚那部剧还没更新,睡不着。”
“安安,你爸爸打呼噜太响了,我睡不着。”
“安安,今晚月色真好看,妈妈可以跟你一起看。”
理由越来越敷衍,但周予安每次都会点头。
是以,原本晚上固定跟薄砚视频通话的时间,被极致压缩。
又一个晚上。
周予安趴在床上,抱着大笨熊,拨通了薄砚的视频。屏幕亮起来,那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睡袍,背景是酒店的白墙和暖黄色的床头灯。他垂眸睨着她,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唇。
“这回又打算跟我打几分钟?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昨天周予安跟薄砚才通话六分三十二秒就极速挂断,理由是“妈妈来敲门了”。
某人为此强烈抵制了整整一天——连发了十几个句号表达抗议。
周予安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睫,手指在大笨熊的耳朵上绕了绕,试图转移话题。
“你不在沐晏园,是出差了吗?”
“我出不出差,你也关心?”
“当然。”
男人轻哼一声,眼底的酸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是吗?我看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周予安:“……”
她盯着他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明天是不是没空过来了?”
明天是薄砚约好来周家提亲的日子。
薄砚瞧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希望我过来吗?”
周予安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不假思索地回:“当然希望。我们不也是一家人吗?”
对上女人真诚的眼神,薄砚怔了一瞬,随即勾了下唇。
“行吧。那你猜猜我在哪儿呢,现在?”
周予安盯着屏幕里那个男人,看着他背景里的白墙和酒店床头灯,心底缓缓浮出一个答案。
“你在……”
“海城。”他告诉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笑意,“我刚刚才落地。”
“等着我,明天来提亲。”
——
电话挂断,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
周予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还没来得及收好,卧室门就被敲响了。
沈若清依旧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小声道:“安安,妈妈可以跟你睡吗?今天看了一部恐怖片,我有点害怕。”
周予安抬眸看她,弯了弯眸子。
“您没有看恐怖片,也可以跟我一起睡。”
沈若清眉眼弯弯,高兴起来。她快步走进来,掀开被子把自己塞进去,然后像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紧紧抱住周予安。
周予安闻着沈若清身上那股已经渐渐熟悉的栀子花香,没有反抗,只觉得心底温暖。
原来,这才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明天薄砚来提亲,您跟爸爸,还有哥哥,可不可以不要为难他。”
沈若清感慨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女儿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
“安安很喜欢薄砚,对吗?”
周予安缓缓思索着,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怎么样才算得上喜欢?”
沈若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关于怎样才算喜欢一个男孩子,如果她是一个足够合格的母亲,当然会在女儿十六岁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告诉她。会教她怎么分辨心动和感动,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去爱一个人。
可是她错过了。错过了安安的十六岁,也错过了她情窦初开的所有时刻。
但现在——她希望仍然不算迟。
沈若清收紧了手臂,声音温柔地告诉她。
“喜欢一个人,就是你会忍不住想他。吃东西的时候想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下雨的时候想他带没带伞,开心的时候第一个想分享给他,难过的时候也只想躲进他怀里。”
“你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笑的时候你也开心,他皱眉的时候你也会跟着紧张。”
“你会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各自安静地待着,也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你会在想到他的时候,胸口这个地方,”沈若清伸手,轻轻点了点周予安的心口,“又暖又胀,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但你知道那不是难过。”
周予安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想起薄砚。
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薄砚的脸。
从第一次在相亲餐厅见面时他懒散地靠在椅背里的样子,到后来在沐晏园一起吃饭、一起拼乐高、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的每一个夜晚。他发烧时黏人不肯去医院的样子,他在迪士尼把头发染成银色、站在旋转木马前等她的样子,他每天晚上说“爱你”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想起他吻她的样子,想起他叫她“宝宝”时的声音,想起他说“沐晏园永远是你的家”时的笃定。
胸口那个地方,忽然变得又暖又胀。
周予安恍然道:“那我喜欢他。我喜欢薄砚。”
沈若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她只是笑着,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安安放心,爸爸妈妈也不会为难你喜欢的人。我们也会把他当成一家人。”
——
第二天上午。
薄砚登门。
周予安站在二楼的窗户边,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外。
薄砚从车里出来。一身深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是黑色的——不是那天在迪士尼的银发,是沉稳的、收敛的、和他这身行头融为一体的黑。他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周予安悄悄躲开了。
心跳突然快得不讲道理。
她下楼的时候,薄砚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端着茶杯,腰背挺直,笑容得体,正在跟周述言聊天。语气不紧不慢,措辞恰到好处,内容从海城的天气谈到航运业的现状,从航运业的现状谈到砚和国际未来的战略布局——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喊她“小人机”的男人。
周予安在楼梯口站了一瞬。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