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说，她小时候是吃林奕大舅妈的奶长大的。
赵大权推着个独轮车，车上装着两筐刚摘的茄子。
“哎呀，林奕？你不是去当兵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姐夫，我今天早上三点到的家！你这是去菜地摘菜了？”
“去摘点菜，然后去县里卖了。对了，听说你考上军校了？真出息了，老姨和老姨父那天在村口放鞭，那叫一个响！”
“我大姨身体怎么样，还好吧？等哪天我去看看我大姨！”
“你大姨没在村里，被你二哥接县里头去了。行了，先不跟你聊了，等明个，我去你家看你！”
“行，大姐夫先忙着！”
林奕笑着点头，继续往前走。
赵大权推着车往回走了几步，扭头又看了林奕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过了村中心的那口老井，又碰见张婶子领着孙子在门口乘凉。
张婶子眼尖，老远就认出来了。
“这是林奕吧？”
“张婶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黑了不少，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样。你爸当年也是又高又黑。”
林奕客气了两句，继续走。
身后张婶子跟旁边纳鞋底的老周家媳妇说道：“瞧见没，建国家的，考上军校了，听说是考了全军第一……”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全村都知道……”
林奕听后，也没回头。
农村就是这样，屁大点事，几分钟就能传开。
他的脚步没停，一路往西走。
苏小梅家在村西头。
从林家到苏家，走路五六分钟。
两家隔了大半个村子。
上一世，林奕对苏小梅家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灰砖院墙，木头大门，门框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院子里有棵老榆树。
路过王老六家的时候，王老六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龇着牙往链条上抹黄油。
“林奕！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两点多回来的。”
“我操，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走路都带风。听说你在部队可牛逼了？”
“瞎说啥呢，六哥。”
“我可没瞎说，我都听说了，你不仅立了二等功和三等功，还考上了军校！真牛逼！”
“六哥你忙着，我先走了。”
王老六在身后喊了一嗓子：“晚上有空来我家喝酒！”
林奕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王老六已经三十多了，跟林奕家也是实实在在的亲戚。
只不过，林奕跟他可没什么话题可聊。
这个人呢，这么说吧，不算是什么好人。
偷鸡摸狗的，就没有他不干的。
越往村西走，房子越稀。
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在路面上。
远处有两个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林奕走过来，站起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蹲下继续玩。
再往前走了两三分钟。
林奕的脚步慢下来。
前面，路左边，一户人家。
灰砖院墙，木头大门，门框上的红漆掉了大半。
院子里确实有棵树，不过现在看着比他记忆里的小了两号。
林奕站在路对面，没有急着走过去。
院门敞开着，能看到半个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
靠墙根码了一排劈柴，旁边搁着两个铁皮桶。
院子中间，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弯着腰，往地上撒苞米粒。
她脚边围了一圈鸡鸭鹅，十来只，挤在一块争食。
两只大白鹅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叫着往前挤，把几只母鸡挤到了外圈。
女孩拿笤帚疙瘩在大鹅屁股上抽了一下。
“往后站，每天就知道抢！”
大鹅挨了一下，嘎的一声蹿出去两步，扭头又挤了回来。
女孩没办法，又撒了一把苞米粒到另一边，把鸡鸭引开。
林奕站在路对面，看着院子里的那个背影。
马尾辫，格子短袖，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塑料凉鞋。
正是十六岁的苏小梅。
个头不高，一米六的样子。
比上一世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要矮半头。
林奕喉结动了一下。
终于又见到她了。
二十多年夫妻。
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也不是他重生了，就能抹掉的。
林奕正看着，苏小梅弯腰把地上的簸箕捡起来，直起身子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院门外。
她看见了路对面站着个人。
一个穿着军装的高个子男人，寸头，皮肤很黑，站在那里也不动弹。
苏小梅歪了歪头，目光里全是疑惑。
她不认识这个人。
这很正常。
他们两家虽然在一个村子，但苏小梅比林奕小三岁，从小到大根本没打过交道。
上一世他们也是退伍之后才经人介绍认识的。
林奕回过神。
他不能在这儿杵着，一个大男人站在人家姑娘院子外面盯着看，搁谁都得觉着不对劲。
林奕把目光收回来，迈步继续往前走。
路过苏小梅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没停，也没往里看。
走出去二三十米，已经出村了，林奕才停下来。
手心有汗。
苏小梅现在十六岁，按时间来算，她应该已经考上高中了。
如果她爸没出事的话，她三年后就能考上大学。
那之后的日子，会跟上一世完全不同。
林奕抬头看了看天。
八月的太阳挂在正当间，晃眼。
他今天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提前认识苏小梅，更不是为了搞什么未卜先知的戏码。
他就是想看一眼。
看看十六岁的她是什么样。
看完了，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一点。
至于他最后还会不会和苏小梅走到一起，林奕也不知道。
毕竟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林奕沿着村西头的小路绕了一圈，从南边绕回了家。
进院子的时候，张秀英正坐在门口择豆角。
“回来了？走了多远？”
“没多远，在村里转了一圈，还碰到我大姨家大姐夫了。他说我大姨被我二哥接县里去了？”
“过完年就接去了，让你大姨去县里享福。对了，你三叔来电话了，说晚上在县里的鸿运酒楼订了六桌，六点出发。”
“这么多？不会家里亲戚都来吧？”林奕愣住了。
“你别管了，你三叔这么做有他的目的。而且你爷和你奶也同意的！”
“行，我知道了！”
林奕走过去，蹲到母亲面前，帮母亲择豆角。
但脑海里，却全是苏小梅的身影。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