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表弟,坐在那里,语气平平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分量不轻。
赵刚没急着回答,从兜里又掏出那包烟,这回没忍住,抽出一根点上了。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赵刚弹了弹烟灰,“你怕我出事。”
“你自己心里没数?”
“有数。”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混了,踏踏实实跟二姑父做生意,建材这行不差。”
赵刚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在空气里散开。
“你知道吗,年初的时候,我跟北街的老孟差点动了手。就因为一车货的事,他带了七八个人堵在我店门口。要搁以前,我二话不说就干了。”
赵刚掐灭烟头,扔到窗台上的空罐头瓶里,继续说道:“后来我想了想,没动手,把那车货让给他了。你知道我当时为啥忍了?”
“为啥?”
赵刚看了林奕一眼,笑道:“现在县里道上混的那些人,谁不知道我是林奕的表哥?你小子入伍三个月,就立了二等功和三等功,我要是在外面出事进去了,那不是打你的脸吗?”
赵刚说这话的时候,虽带着一点调侃,但却十分严肃。
“我想明白了,不混了。回去跟我爸好好干,他那个建材店,我要是接过来好好做,一年挣个十来万不是问题。犯不上为了那点面子,把命搭进去。”
林奕听完,没说什么大道理。
他就说了一个字:“行。”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我说到做到。你赵刚哥别的本事没有,说话还是算话的。”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对了,你去军校报到那天,我开车送你。”
“不用,我爸送就行。”
“你爸那辆面包车,别扔到道上。就这么定了,我开桑塔纳送你去军校!”
“送到县城客运站就行,我坐车去哈市。军校在长沙,你还能开车送到湖南去?”
赵刚一拍脑门:“对哦,我把这茬忘了。那我送你到哈市机场。”
“行。”
赵刚走了以后,林奕站在院门外,向远方看很久。
赵刚这个人,讲义气,有血性,就是脑子容易发热。
上一世就是栽在这上面。
跟人起了冲突,一刀子下去,对方住了三个月院。
他蹲了三年。
出来的时候,媳妇跑了,店也没了,整个人跟换了一个似的。
这一世,能不能改,林奕说不准。
但话他说到了,至于赵刚能不能真的收住手,那是赵刚自己的事。
每个人的路,最终还得自己走。
……
日子一天一天过。
张秀英的厨艺在这段时间发挥到了极致。
今天杀了只鸡,明天炖了条鱼,后天又从镇上买了两斤牛肉回来。
林奕的体重涨了三斤。
林建国嘴上没说什么,但林奕注意到,这几天晚上总在院子里坐着,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也不抽烟,就那么看着天。
有一天晚上,林奕出来上厕所,看见林建国坐在院子的马扎上。
“爸,你怎么还没睡?”
“不困。”
林奕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上完厕所回屋了。
有些事不用说,父子之间,心里都明白。
转眼到了八月底。
后天就是林奕报到的日子,团里给订的机票是明天的。
晚上,母亲包了饺子。
猪肉酸菜馅的,林奕从小就爱吃。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
林德厚破例喝了二两白酒。
饭桌上没人提走的事,就跟平常吃饭一样。
林德厚喝完酒,筷子往桌上一放:“大孙子,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的你爷爷不懂,但有一条,做人别怂。”
“知道了爷爷。”
奶奶在旁边夹了个饺子塞进林奕碗里:“你爷爷喝多了,别听他的,到了学校别打架。”
“他在部队都立三回功了,到了学校还能打架?”林建国说了一句。
“当兵的不打架?你爸年轻那会儿……”
“行了行了。”
林德厚瞪了奶奶一眼,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张秀英没怎么说话,就一个劲往林奕碗里夹饺子。
林奕吃了三十多个,实在吃不动了。
吃完饭,张秀英回了屋,在里面待了好一阵。
林奕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赵刚的桑塔纳准时到了。
林建国也要去,坐在后座。
张秀英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煮鸡蛋和卤牛肉。
“路上吃,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干净。”
“知道了妈。”
张秀英把塑料袋递过去,手在林奕胳膊上拍了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林德厚站在屋门口,背着手,没出来送。
但林奕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站在那,腰板挺得笔直,冲他点了下头。
林奕上了车。
赵刚踩下油门,桑塔纳朝着村口驶去。
后视镜里,张秀英还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车里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林奕突然看到苏小梅站在村口。
苏小梅站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球鞋。
头发扎成马尾辫,干干净净的。
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不太清楚是什么。
赵刚的桑塔纳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林奕扭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梅也在看他。
这一回她没跑,没低头,就那么站着,嘴唇抿了一下,冲车里摆了摆手。
赵刚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没吭声。
林建国坐在后座,根本没注意到外面有人。
“停一下。”林奕说道。
赵刚踩了刹车。
“干啥?”林建国疑惑问道。
“爸,我下去一趟,两分钟。”
林奕推开车门下了车。
林建国这才看到外面站了个姑娘,愣了一下:“这是谁家孩子?”
赵刚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大舅,是苏长河家的闺女,叫苏小梅。”
“苏长河?水泥厂那个?”
“对。”
林建国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苏家是后搬到林家村的,林建国不是很熟悉。
毕竟他去内蒙开矿待了十年。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