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连,全连。
他们排成三列横队,站得整整齐齐。
作训服扎好了,帽子戴得端正,腰带系紧了。
不是平时训练场上那种松松垮垮的队列,是正经的、迎接首长检阅才有的队列。
队伍最前面,站着指导员。
指导员旁边,站着团长周德明、政委李国强和副团长刘立民。
林奕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场面。
训练场在营区东边,方向完全相反。
也就是说,指导员根本没带队去训练,而是把全连拉到了这里。
一百多号人,站得笔直。
没人说话,没人动。
八月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力,光线打在那些晒得黑红的脸上,每张脸都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德明站在队伍侧前方,双手背在身后。
政委李国强和副团长刘立民站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没说话。
吴克勇转过身,看了林奕一眼,随即跑到队伍前。
“全连都有!”
“敬礼!”
唰!
一百多只右手同时抬起。
林奕站在原地,抬手回礼。
军礼保持了五秒。
“礼毕。”
手放下来的那一刻,队伍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声音不大,但却格外清楚。
周德明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林奕,说道:“林奕同志,你是623团走出去的第一个国防科技大学的学员。以后不管走多远,记住你是623团的兵。”
“是!”
周德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伸出手。
林奕握住。
周德明的手粗糙,力气很大,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政委李国强走上来,拍了拍林奕的肩膀:“到了学校,有困难给团里写信。”
副团长刘立民什么都没说,就是伸手握了一下,用力捏了捏。
三个团领导退到一边。
吴克勇走到林奕跟前,低声说道:“跟战友们告个别,别磨蹭,车等着呢。”
说完,他朝队伍喊了一声:“解散。”
但没人动。
一百多号人站在原地,一个个眼睛通红地看着林奕,谁也不动。
赵大虎第一个走出来。
这个平时嗓门最大、最能闹的人,走到林奕面前的时候,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林奕主动伸开双臂,一把搂住他。
赵大虎的手重重拍在林奕后背上,拍了三下。
“你他妈可得混出个名堂来。”
赵大虎的声音闷在林奕肩膀上,瓮声瓮气的。
“放心。”
赵大虎松开手,扭头走回队伍,用袖子在脸上狠狠蹭了一下。
陈勇上来了。
老班长没有赵大虎那么大动静,走到跟前,伸出手。
林奕握住,陈勇另一只手复上来,把林奕的手攥在中间。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等着你回来。”
林奕眼眶一热,重重地点头。
陈勇松开手,拍了拍林奕的胳膊,让开了位置。
然后是一排的兵,一个一个上来。
有的握手,有的拥抱,有的拍肩膀。
赵大虎又走了过来,往那一杵,硬邦邦地说道:“有啥好送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说完眼圈又红了,自己先别过脸去。
林奕一把拽过来,紧紧地搂了一下。
赵大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胳膊也抱上来,狠狠收紧。
战友们一个接着一个过来。
三排长张海,更是二话不说给了林奕一个熊抱,差点把林奕勒断气。
“你轻点。”林奕拍他后背。
“我就这劲儿,你忍着。”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车还等着呢!”
这时,吴克勇喊了一声。
一百多个人,林奕挨个走了一遍。
走到最后,只剩吴克勇和指导员站在那里。
指导员先上前一步,跟林奕握了握手:“替我向国科技的教授们问好,告诉他们,这个兵是南疆送出来的。”
林奕点头。
吴克勇站在最后。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吴克勇没伸手,也没张开胳膊。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奕。
“该说的都说过了。”
“是。”
“走吧。”
林奕敬了个军礼。
吴克勇还礼。
林奕弯腰背起背囊,转身朝团部门口停着的那辆军用卡车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奕!”
赵大虎喊道:“记得打电话,别他妈把我们忘了!”
紧接着是陈勇的声音:“到了写信!”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写信!”
“打电话!”
“别忘了我们!”
林奕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
他背着背囊继续往前走。
走到卡车旁边,他把背囊扔上车厢,自己上去。
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战友们,林奕再也控制不住,落下了泪水。
他抬起手,朝着大家敬了一个他在623团的最后一个军礼。
卡车发动,车子开始往大门口移动。
林奕坐在车厢里,看见那一百多号人还站在原地。
有人举起手在挥。
有人把帽子摘下来举过头顶晃。
车驶出营区大门,战友们消失在视线里。
林奕坐在车厢里,擦掉眼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能够忍住不哭,可最终还是哭了。
卡车在戈壁公路上跑了三个小时。
从营区到喀什机场,两百多公里的路,路况很好,但是部队的车,是有速度要求。
上午十一点出头,卡车停在了喀什机场门口。
林奕背着背囊下车,与司机道别后,走进候机楼。
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个。
售票柜台前排了几个人,行李托运处只开了一个窗口。
林奕找到值机柜台,把机票和证件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士兵证,多瞅了他两眼,办完手续把登机牌递出来。
“喀什飞乌鲁木齐,14:20起飞,乌鲁木齐转机飞哈尔滨,中间兰州经停,到哈尔滨预计23:10。”
晚上十一点多才到。
林奕看了看登机牌上的时间,盘算了一下。
到哈市都半夜了,出了机场还得想办法回清河县。
从哈市到清河县,开车少说也得三个多小时。
这个点,长途客运早就没了。
他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候机楼一楼的商店里就有公用电话。
林奕问了一下价钱,一分钟长途竟然要一块五。
这可比他在部队时贵了很多。
但这个电话必须打,他总不能下了飞机,在哈市住一宿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