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考是他重生以来第一个关键节点。
陆军指挥学院，是一切后续规划的起点。
在这件事落地之前，任何可能分散注意力的因素，他不会让它生根。
至于唐晓爱的事情，等军考结束之后再说吧。
林奕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眼睛盯着数学卷子的第十七题。
一道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不算难。
可他笔尖搁在草稿纸上，半天没动。
刚才唐晓爱站在单杠旁边说那番话的时候，他表面上处理得滴水不漏。
该缓冲的缓冲，该留余地的留余地。
可回到宿舍坐下来，他心里头反而不太踏实。
不是因为唐晓爱。
是因为另一个人。
林奕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宿舍里刘海洋埋头做题，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哼，笔杆子在桌面上敲得啪啪响。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灰白灰白的，像老家院子里那面剥了皮的土墙。
林奕的思绪从这块墙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滑了出去。
苏小梅。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胸口某个位置钝钝地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上了年纪之后才懂的那种。
你以为已经遗忘了，结果它一直搁在那儿，你稍微碰一下，它就应你。
苏小梅长得算不上多漂亮。
圆脸，双眼皮，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小酒窝，左边没有。
这不对称的酒窝，是林奕上一世跟她过了二十多年才琢磨出来的。
结婚头几年他压根没注意过。
林奕退伍回家的第二年，经人介绍认识的苏小梅。
见面那天，她穿了件红格子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
在县城街边的小饭馆，要两碗面条，两盘普通的家常小炒菜，就把婚事定了。
那时的苏小梅，在县里一家饭店干了三年，每个月工资三百多点，每个月留五十，其余的一分不少地往家里交。
她爸是在她高考前半个月出了意外人没了，导致她高考失利，最终名落孙山。
家里还有个妹妹要上学，她妈身体又不好。
二十岁的姑娘，硬生生把一个家撑了起来。
后来嫁给林奕，刚开始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林奕刚退伍回到老家，就被老同学骗到了南方搞传销。
到了那边第二天晚上，林奕趁上厕所的机会，从二楼的卫生间的窗户逃了出来。
回到家后，又错失老叔给安排的派出所辅警工作。
结婚后，他拿着退伍费，和苏小梅在县里开了一家烧烤店。
两口子挤在店里，冬天烧煤球取暖，半夜煤球炉子灭了，苏小梅摸黑起来重新生火，从来不叫他。
“你睡你的，明天还要早起买料！”
这句话她说了不知道多少回。
林奕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
按照时间推算，苏小梅现在应该刚上初三。
十六岁。
六月底要参加中考。
然后上高中，高考前半个月，她爸在工地出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抢救过来。
那之后，苏小梅的人生轨迹就彻底偏了。
上一世林奕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结婚之后了。
苏小梅不爱提，他问过几次，她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说一句都过去了。
直到有一年清明回去上坟，她在她爸坟前蹲了很久，林奕站在旁边，听见她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怕被别人听见的哭法。
那天回去的路上，苏小梅坐在车里，破天荒跟他说了很多。
说她爸出事那天她正在教室里做模拟卷，做到一半被班主任叫出去。
说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说她其实高考能上一本线，但她爸走了之后她整个人垮了，考场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时候想想，要是我爸没出那个事，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坐办公室，不用受这个搓磨。”
苏小梅那天说完这句话，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嫁给你也挺好的。”
林奕开着车，心里很不滋味。
“老林，你是不是睡着了？”
刘海洋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没有。”
林奕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
“没睡着你盯天花板看了五分钟，那上面有答案？”
刘海洋啧了一声，“别告诉我你被唐护士给迷住了，回来了还在发呆。”
“少废话，做你的题。”
林奕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笔，把那道二次函数解了出来。
但心思没完全收回来。
唐晓爱是个好姑娘，这话是他的是真心话。
家世好，父母都在医院工作，人也上进，长得也漂亮。
搁在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面前，都不可能往外推。
而且上初中时，林奕也确实喜欢过唐晓爱。
但林奕推不开的另一个人。
苏小梅跟他过了二十多年。
生儿育女，养了家，受了苦，半辈子没红过脸。
开烧烤店的前两年，生意根本不好，几乎每天都在赔钱。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让林奕守着店，她却推着车，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时，去县高中摆摊卖小吃。
家里大事小事，几乎都不需要林奕操心。
这样的女人，你让林奕因为重生一次，就把她从心里挪走？
他做不到。
哪怕现在的苏小梅还是个十六岁的初中生，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哪怕他现在的身份、起点、未来的轨迹都跟上一世完全不同。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头上了。
不是喜欢，是二十多年柴米油盐熬出来的东西。
比喜欢沉。
比爱深。
那不是恋人，不是情人，而是家人！
林奕做了三道大题之后，把卷子翻了一面。
他没有拒绝唐晓爱，不是他渣，是因为直接拒绝会出问题。
女兵的心思细，情绪一旦崩了，最后这一个月的复习指定受影响。
军医大的录取分数卡得紧，少考十分就是天和地的区别。
把话往后拖，给个不算拒绝也不算答应的说法，让唐晓爱把劲头使在复习上。
等军考完了，再找合适的时机把话说死。
至于苏小梅那边……
上一世苏小梅的中考成绩不错，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那是他们县最好的高中。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