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是六个新兵里起得最快的，比林奕还快两秒。
这小子个头不大，但手脚麻利。
马小军最慢。
不是他磨蹭，是他睡觉不脱袜子，起来之后发现袜子卷到了脚心，得蹲下来重新穿。
郭文学的鞋带系反了，低头解了两回，急得直冒汗。
“三分钟！三分钟之内必须到楼下集合！”
排长王俊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三分钟。
穿衣、穿鞋、整理着装、跑下三楼、到楼前列队。
三分钟。
林奕心里有数，但其他新兵没数。
邹旭提着裤子往外冲，差点撞到门框上。
张志远更离谱，跑到一半才发现衣服穿反了，领口的标签晃在胸前。
等六个人全部跑到楼下站好，已经过了四分钟。
王俊峰看了看表，没说话。
但那张脸已经黑了。
早操内容是跑步。
绕着营区跑一圈。
一圈就是一公里。
这对于新兵而言，已经很多了。
毕竟是第一天正式出操。
这点距离对林奕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大部分新兵来说，命半条。
跑到一半，郭文学就掉队了。
何涛也不行，个子小腿短，跑着跑着就落到队尾。
马小军反而跑得稳，步子大，不喘不叫，闷头往前跨。
邹旭跑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岔气，捂着腰，脸都白了。
跑完一圈后回到营区，做了一些简单的运动，主要是活动一下身体。
吃了早饭，八点半集合。
吴克勇站在连队前面。
“今天开始，第一个科目，站军姿。”
吴克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
但林奕知道，站军姿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新兵连三个月，军姿贯穿始终。
头一周，每天至少站两个小时。
后面训练量上来之后，军姿穿插在各科目之间，随时随地都可能站。
站不好的，加时。
还站不好的，继续加。
“排长带到各排位置，班长负责纠正动作。”
吴克勇说完，退到一边。
三个排长分别把各排带到训练场上划定好的区域。
王俊峰把三排带到训练场东侧。
“两脚跟并拢，两脚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王俊峰一边说，一边做示范。
标准的军姿站出来，整个人跟钉在地上一样。
“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那就站。”
十八个新兵开始站军姿。
头一分钟还行，大家都能绷住。
三分钟过后，问题就来了。
有人开始晃，有人开始歪脖子，有人两只脚的脚尖收回去了。
杜建峰在九班六个人面前来回走，眼睛毒得很。
“邹旭，下巴收回去。”
“郭文学，肩膀往后张。”
“何涛，你脚尖呢？六十度，不是三十度。”
“马小军，手指并拢，大拇指贴好。”
走到林奕面前，杜建峰停了一下。
没挑出毛病。
又往前走了。
十分钟过去，太阳升高了一截。
二十分钟过去，有人开始冒汗。
三十分钟，邹旭的腿开始抖。
不是故意的，是真抖。
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脚后跟跟着一起颤。
“别动。”
杜建峰走过去，声音不大。
邹旭咬着牙，硬撑。
四十分钟的时候，隔壁七班有人晕了。
一个新兵直挺挺地往后倒，班长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后脑勺。
“卫生员！”
七班长李伟喊了一声。
卫生员跑过来，掐了掐人中，灌了口水，人醒了。
扶到阴凉处坐了两分钟，那新兵又站回去了。
这就是新兵连。
林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军姿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五年兵站下来，这些东西长在了身体里。
他唯一要注意的，是别站得太好。
太好了，又会让人起疑。
所以他故意让重心稍微靠后了一点，肩膀也没有站到最标准的角度。
看着像是站得不错的新兵，但不至于不错到离谱。
这个分寸，他拿捏得住。
同一时间，团部会议室。
团长周德明坐在长桌主位上，左手边是政委李国强，右手边是副团长刘为民。
除了他们三个，参谋长、政治处主任也在场。
会议的主题本来是新兵连开训动员的工作部署，但议程快结束时，周德明翻出了一份材料。
“副团长，上次你提的那个事，你给大家说说。”周德明看向刘为民。
刘为民点了下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是这么回事。十一月二十六号，我带队接黑省兵回来的时候，前往首都的列车上，有个新兵发现了小偷。不是一般的发现，是他直接把人给按住了。”
“小偷？”
参谋长插了一句。
“对。乘警赶到，把小偷带走。却不想后来审出来，那个小偷不是单干的，背后有个团伙，专门在火车站作案。公安顺藤摸瓜，把整个团伙端了。”
刘为民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那是一份传真件，发件方是首都铁路公安。
内容是一封感谢信，措辞很正式，专门点了林奕的名字，感谢其协助公安机关破获一起系列盗窃案。
“一个新兵，还没进营区呢，就把小偷给抓了？”
政治处主任把传真件拿过去看了两遍，笑了一声，“这倒是个好素材。”
周德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问道：“我的意思是，这个兵得表彰。问题是给什么。嘉奖，还是三等功？”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嘉奖和三等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嘉奖是连队就能给的，三等功得报到团里批。
一个新兵，还没正式训练呢，上来就给三等功，分量不轻。
但这事的性质摆在那里。
人家公安局都发了感谢信，一个团伙被端掉，这功劳搁在地方上，立功受奖一点问题没有。
这时，政委李国强开了口，“功是要给的。小偷团伙，公安发函表扬，这个分量够三等功。”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等他说完。
“但不是现在给。”
李国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笑道：“新兵连才刚开训，第一天就给一个新兵发三等功，影响不好。其他新兵怎么看？班长怎么看？这兵还怎么带？”
— 本章完 —